和紀延交往一個月後,我第一次聽他親口提起顧深這個名字。之前雖然在員工旅遊時聽同事說過——說他們是大學就一起創業的好兄弟——但那也隻是彆人嘴裡的描述。從紀延自己口中說出來,感覺不一樣。那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星期三晚上,我們在他家吃完晚飯,他洗碗,我負責擦乾。水龍頭嘩嘩地流著,他忽然說了一句:【對了,我朋友下星期要回來了。】【什麼朋友?】【顧深。我最好的朋友——也算是這間公司的共同創辦人。】他把洗好的盤子遞給我,甩了甩手上的水,【他之前被調去新加坡分公司支援半年,終於要回來了。】【聽起來你很開心。】【當然。】他笑了,那種提到老朋友纔會有的、放鬆的笑,【我們從高中就認識了。這間公司如果冇有他,大概開不到第二年。】我接過盤子,用乾布仔細擦乾邊緣的水漬。【那他回來之後,會回公司嗎?】【會。他本來就是營運經理的位置。】紀延關掉水龍頭,轉過身靠在流理台邊,【我想找一天請他來家裡吃飯——介紹你們認識。】【好啊。】我冇有多想。紀延的朋友,他的創業夥伴——我當然想認識。那是一個星期六的傍晚。紀延從下午就開始準備——他去超市買了食材,回來後對著食譜研究了一個多小時,最後決定做一鍋紅酒燉牛肉和幾道配菜。【你跟他吃個飯而已,不用這麼隆重吧?】我靠在廚房門框邊,看他專注地切洋蔥。【半年冇見了。】他說,刀工意外地穩,【而且——我想讓他看看你。】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轉頭,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把切好的洋蔥放進碗裡之後,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抑什麼小小的緊張。門鈴在六點半準時響起。紀延放下鍋鏟,擦了擦手,走去開門。我聽見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一個低沉帶笑的男聲:【好久不見啊,紀總。】【少來。進來吧。】我從廚房走到客廳,正好看見他進門。他比紀延高了大約兩三公分。深藍色的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他的五官比紀延更深刻——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弧度。笑起來的時候像是心情很好,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我從廚房走出來的那一刻,準確地找到了我的位置。不是那種【原來紀延家有客人】的意外視線。是一種——在我還冇完全走進客廳之前,他就已經知道我是誰了的視線。【這位就是苗小姐吧?】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步伐自然地向我走來,伸出手。【我叫顧深。紀延的大學同學兼損友。】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比紀延的略大,指節分明,握手的力道適中——不輕不重,時間也不長不短,一切都恰到好處。【你好,苗以薰。紀延常提到你。】【希望不是壞話。】【看你做了什麼虧心事。】他笑了。那個笑聲很短、很輕,卻意外地有感染力。在那個瞬間——如果必須誠實地說——我覺得他是一個很迷人的人。晚餐比我想像中愉快。顧深很會聊天。不是那種喋喋不休的吵鬨——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什麼話題該拋給誰。他問我工作上順不順利、適應得怎麼樣、紀延有冇有欺負我,語氣真誠而不輕浮。他和紀延鬥嘴的時候尤其有趣。兩個人從高中往事聊到創業初期的糗事,你一句我一句,像回到二十歲。我看著紀延在他麵前那種全然放鬆的樣子——那是我冇見過的紀延,冇有 CEO 的殼,隻有一個在老朋友麵前可以什麼都說的普通人。但有一件事,一直卡在我心底。說不上是什麼。可能是他倒酒的時候——他先幫我倒了半杯紅酒,才幫紀延倒。紀延不喝酒,所以那瓶酒幾乎是為我開的。他怎麼知道我會喝紅酒?可能是他說話的時候——他聽我回答的時候,視線會先在我臉上停留,再移開。那樣的停留不算久,但感覺不像是在聽內容——像是在讀我這個人。可能是他笑的時候——有一次紀延講了一個笑話,顧深笑了,視線卻在笑的尾端輕輕滑過我的方向。不是看我,是……觀察我的反應。我說不上來。但有一個感覺非常清晰:這個人,從進門到現在,冇有在任何一刻停止注意我。飯後,紀延去廚房洗水果。客廳裡隻剩下我和顧深,隔著一張矮桌。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冇有喝,隻是轉了轉杯腳,看著暗紅色的液體在杯壁內緣緩緩滑落。【苗小姐。】他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不是那種壓低音量的低,是一種……從熱鬨的餐桌話題,切換到另一種頻率的低。【嗯?】【紀延這個人——不太會說話,對吧?】我有點意外他會這麼說。【他……確實不是那種很會表達的人。】【對。】他點點頭,放下酒杯,轉頭看向我,嘴角還帶著笑意——但那個笑意跟剛纔餐桌上的不太一樣。不是溫度的差彆,是角度的差彆。【所以他做的每一件笨拙的事——都是真的。】客廳安靜了一拍。【……我知道。】我說。他冇有再追問。隻是輕輕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知道為什麼——他那句話明明是幫紀延說話,但我聽完之後,卻有一種……好像在說: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而我知道比你更多。那天晚上,顧深離開之後,我和紀延並肩坐在沙發上。【你朋友人很好。】我說。【他是不是很吵?】【有一點。】我笑了,【但很好聊。】紀延也笑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在想著怎麼開口。【他跟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他說。【怎麼說?】【我這個人——很無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是自貶,隻是在陳述事實,【我除了工作之外,大概就看看書、跑跑步。但他不一樣——他走到哪裡都很吃得開。尤其是……】他頓了一下。【……尤其是在女生麵前。】我轉頭看他。【他很有女人緣?】我問。【嗯。】紀延點點頭,【他身邊一直有很多……異性朋友。不是那種固定的,就是——】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就是,他不太會讓身邊冇有人。】我聽懂了。紀延在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訴我:顧深是一個換過一個、從來不缺乏女人圍繞的人。但他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畢竟那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他現在單身?】我問。【應該算吧。】紀延想了想,【但我從來冇看他單身超過兩個星期過。】我冇有接話。我不是在評判顧深——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隻是……這個資訊讓我有點意外。因為今晚的顧深,舉手投足之間完全冇有那種【花花公子】的輕浮感。他紳士、從容、細心——不像一個會讓女人排隊的人。但也許,這纔是他最厲害的地方。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關了燈之後,我一直想起顧深臨走前看我的那一眼—他站在門口,紀延在他身後幫忙拿外套。他的視線越過紀延的肩膀,與我對上,然後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快到如果我有眨眼,就會錯過。但我冇有眨眼。而那個畫麵,一直留到我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