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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貴乾?收你來了!
莊園主宅,依山傍水。
青磚瓦房,三進的院子,主樓二層居中,格局不大,但勝在精緻。
平日空置,隻有公主踏青出遊,偶爾下榻。
院子對麵,就是一個村莊,世襲的三百戶佃戶就住在哪裡。
主宅大門口。
一張椅子擺在正門內,椅子上癱坐一個人,一身厚重大氅,臉色蒼白,用手絹捂著嘴,是不是發出咳嗽聲。
正門之外,石階之下。
跪著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一個個麵色愁苦,十分惶恐。
啪啪……
一個長房撥打算盤珠子結束,歎了口氣,這纔看著眼前跪著的人。
“張大山,你租種二十畝上等良田,每畝產麥兩石,一共產麥四十石,收租七成,就是二十八石。”
賬房話音剛落,張大山差點哭出來。
“李賬房,這不對。”
張大山試探著說道。
“雖然是上等良田,可達不到每畝兩石,二十畝地,遠遠不到四十石啊。”
李賬房白了他一眼。
“喊什麼喊,你個賤骨頭,上等兩天,為什麼人家能出兩石,而你不能?”
“一定是你偷懶,所以才產量低,難道你偷懶,讓公主承受損失麼?”
李賬房怒道。
張大山張了張嘴,提到公主,他敢怒不敢言,的確有每畝兩石。
可那是所有土地之中最好的,播最好的種子,用水從不耽誤。
有人四五個人精心照顧,產量當然高,那是莊頭種給公主看的。
怎麼能用哪個做標準?
“還有,你母親去年生病,借了五兩銀子,現在該還六兩五錢,折算米價,算你五錢銀子一石,還要再還十三石糧食。”
“一共是四十一石,交糧食吧!”
李賬房,嘩啦一抖算盤,盯著張大山,冷酷的說道。
“李賬房,李爺,我全家辛苦一年,也不過三十一石糧食,您這要我四十一石,我哪裡去找麼?”
“再說,現在新米價格八錢銀子一石,您算我五錢一石,這也太賤了。”
劉大山覺得太欺負人了,一口氣堵在胸口,兩眼不爭氣的留下眼淚。
那五兩銀子,九出十三歸,當時就給了四兩五錢,如今要還六兩五錢。
“哼,你這是什麼意思?新糧價格也看水頭,你三十一石糧食乾了麼?”
“現在不交,要不我明年春天再收,那個時候,你還有三十一石麼?”
李賬房冷冷地說道。
誰都知道,這糧食越放越乾,到了明年春天,一定掉秤。
“不公,這不公平,冇有你們這麼算賬的,簡直往死裡坑人。”
張大山的兒子跳起來,揮舞著手臂,黝黑的臉孔上都是憤怒。
李賬房回頭看了看。
門裡,椅子上那人,輕輕咳嗽兩聲,然後麵無表情地晃了晃手絹。
一個壯丁猛地跳出來,一棍子敲在張大山兒子的小腿上。
“啊……”
張大山兒子,打的一聲慘叫,緊接著棍子雨點一般落下。
角度十分刁鑽,專打疼的地方,張大山的兒子滿地翻滾哀嚎。
“停手,快停手,李爺我知道錯了,快停手啊,求你們了,快停手。”
張大山嚇得驚慌失措,撲到兒子身上,生生捱了好幾棍子,才停下。
“哼,賤皮子。”
“告訴你們,這是公主府仁慈,否則你們這樣的打死誰敢問?”
李賬房冷冷地說道。
他在怒罵張大山一家,一雙三角眼,也在掃視其他人家。
殺雞儆猴而已。
“一家子懶蟲,該交四十一石,實繳三十一石,到欠公主府十石。”
“來,簽字畫押吧!”
李賬房把賬本扔在桌上,讓張大山畫押,張大山卻不肯。
“李先生,你把糧食都收走了,我們一家吃什麼?豈不是要餓死?”
張大山跪在地上哀求。
“哎呦,到是我疏忽了,那公主府再借你兩石兩石過冬,你可願意?”
李賬房說道。
“多謝李先生。”
張大山摟著兒子,憋屈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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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貴乾?收你來了!
“我冇逼你吧?”
李賬房笑著問道。
“冇有,多謝李爺,李爺大恩大德,張家永世不忘。”
張大山咬牙說道。
“哎,不要這麼說,我李某人有什麼功德,都是公主府的功德。”
李賬房說著改了賬本,張大山欠公主府糧食十二石,張大山上前畫押。
他家的糧食,被拉走二十九石,留下兩石過冬,一家人忙碌一年,倒欠公主府十二石。
按照規矩,九出十三歸,這十二石糧食,利滾利,他們怕是生生世世還不起。
張大山扶著兒子,抬頭看看天。
這是什麼世道?
“爹,咱們走吧!”
張大山的兒子,突然恨恨的說道。
“照他們這麼算賬,我們明年會欠更多的糧食,這輩子也還不起。”
“我們換一家,好好乾,苦兩年,總能還上這窟窿,還有盼頭。”
聽著兒子的話,張大山搖了搖頭。
“傻孩子,我們是公主府的佃戶,離開這裡,誰敢佃給我們田?”
張大山氣苦的說道。
“聽說附近有巡糧的禦史,我們找禦史告他們,就不信冇人管了。”
張大山的兒子憤怒的說道。
“放屁,禦史有個屁用,敢得罪九公主麼?那可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
張大山憤怒地說道。
“你前腳去告狀,後腳我們全家都得死,官官相護,官官相護啊!”
最後這幾個字,極儘悲涼無奈。
兩人冇注意,一個少年,牽著一批瘦馬,把他們的話全都聽了去。
秦重牽著馬,來到門前,靜靜看著李賬房撥弄算盤珠子,把另外一家人,算得嚎啕大哭,最後簽字畫押離開。
真是一把好算盤。
他聽明白了,這公主府收租,是按著佃戶租種的土地品級收。
看似公平,實際上十分殘忍。
因為他們給每一個品級的的,製定了能達到的最高標準。
按照最高標準去收,而農民租種的地,產量隻能達到平均值。
平均值和最高標準之間,至少差兩成。這兩成就是他們盤剝的。
而且官服明確規定,佃戶和地主之間,是五五開的地租。
大部分地主,也會各種名目加一點,但是大概也就是四六分。
可是這裡,竟然是三七開。公主府要收走七成作為地租。
不是實際產量的七成,而是他們製定的,最高產量的七成。
幾乎九成糧食,要被收走。
農民稍微一個不小心,一塊地減產,那就是辛苦一年,還要反過來欠公主府的。
然後,公主府再給佃戶放貸,九出十三歸的高利貸。
他眉毛都在抖,怒火在胸口翻滾。
“九公主,還京城才女,還可為狀元郎?你他孃的叫九扒皮算了。”
秦重心中怒罵。
“就算這天下是你家的,但也是天下人的,輪到你這麼禍害麼?”
他心中正發著狠,一個莊丁凶神惡煞地走過來,用手中棍子一指秦重。
“你乾什麼的?”
秦重瞄了瞄他的脖子,一招就能弄死他,但是他忍住了。
“哦,在下秦重,上林苑監八品署丞,奉命來長官公主府賜田。”
“帶我去見你們的主子,我有自有官憑和文書給他看。”
秦重淡淡的說道。
官?上林苑監的署丞?
莊丁一驚,雖然狐疑,但也趕緊放下棍子,態度瞬間不一樣了。
官對於百姓,有著天然的壓力。
“您稍等,我這就去稟告。”
莊丁說著,急匆匆跑到門內端坐之人身邊,低頭說了幾句。
那人一伸手,被人攙扶起來,走下台階,緩慢地朝著秦重走來。
好像有病在身。
“原來是秦大人,有失遠迎,失敬失敬,咳咳咳……在下曹雲龍,忝為莊頭,不知……不知大人,有何貴乾?”
說著一陣咳嗽,顯然十分虛弱。
有何貴乾?收你來了!
秦重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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