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魔掄起拳頭,不待那虎妖再爭辯,便把顆老虎腦袋捶得眼迸牙飛,直跟露了餡的肉餅相似,又吩咐眾小廝抬來一方銅鼎,一副大沙漏一杆大秤,並幾個寫著斤數的鐵鑄小鬼兒秤砣,齊齊擺在當中,便把那虎屍虎首,一併扔進鼎裡。
那銅鼎似乎無火便熱,更不知裡頭裝了甚麼水,那虎屍首泡在鼎中,不一會便化冇了,隻見無數杯口寬徑的剔透珠子,色分赤紅,碧綠,潔白,骨嘟嘟自那鼎裡外湧,又好似活物一般滿地亂蹦,周圍小廝見狀,便扯開金線大網,將那些珠子儘數網住,半晌便收了滿噹噹十大網。又見那群小廝收起網來,嘩啦啦地把那珠子傾在大沙漏裡,那沙漏分三個漏口,下接三個大鬥,珠分三色,俄而便把三個大鬥裝滿。
“上秤。”
那黑豹子一聲令下,便見眾小廝搬鬥抬鬼,撐秤桿,托秤盤,又把那三個大鬥,挨個過了遍秤,那九頭師爺便在一旁添墨輕書,一麵寫,一麵九個腦袋一齊叫道:“赤璃交子,二十五枚……”
未等那師爺說完,便見其九個頭裡,八個頸子都滴出血,咕嚕嚕滾在地上,又見那掌櫃伸出沾血的爪子,一麵就著九頭師爺的袍子揩了揩手,一麵皺眉齜牙道:“我都說過多少次?唱賬用一個腦袋就成,彆在這鬨心。”
“抱歉抱歉,年紀大了,三更半夜的,睡迷糊了。”
那師爺剩下的一個腦袋看不出喜怒,隻是垂眉應著,但見那滴血的頸子半晌止住血,便見八個腔子裡複又長出八個腦袋,血淋淋得駭人。那師爺趁腦袋長出來的功夫,又兀自用九個腦袋一齊唱道:“碧綠交子,七百枚!”
那師爺還未待掌櫃再動手,兀自緩緩道:“你若再砍我的腦袋,我便不與你做事了,你可著玄州,不,塞北,但能找見一個比我強的師爺,你便現在就宰了我吧。”
此言一出,便見那黑毛豹子斂手抱肩,恨恨道:“若非你是塗山大人請來的師爺,我便早就宰了你……”
“潔白交子,四千枚!”
那師爺還未等玄八發完牢騷,便喊完一聲,也不待看那豹子臉色,一麵吩咐小廝入賬,一麵徑自回櫃裡坐下。那黑豹子吃了啞巴虧,當即對著一眾賭客暴跳如雷道:“我把你們這群扁毛肮臟的畜牲!若是再敢拖賬,我便把你們一個個宰了扔進練功鼎裡!”
那掌櫃怒畢,便見寶桌上的賭徒一個個斂聲屏息,一個個都不敢往那黑豹處張望,卻見那一眾賭客,有的臊眉搭眼,有的抱頭髮抖,有的嚇得便溺一地,還有的雖不言語,怒目圓睜,一口獠牙,咯吱吱鳴響,卻隻是無奈捶桌,泄恨似的把賭籌往寶桌上狠狠摜去。
“把這兩半了的也扔那鼎裡煉了。”那妖魔踹了踹倒地兩半的狐狸屍首,複又大聲斥道:“我把你們這群畜牲**的狗雜種!哪個把燈點了這麼多?不知道本掌櫃的墨鏡是防個甚的了?”
張洛在賭坊二樓見那玄八耀武揚威,一心下悚懼,便同身邊的狐小廝問道:“哥兒,你這掌櫃的甚麼來曆,怎把個賭客夥計,說殺便殺了?”
那小廝聞言,忙把張洛按低身形,又把一副長嘴貼在張洛耳邊,悄聲輕語道:“你這孟浪人,豈不知貓耳朵,狗鼻子,最是靈光的?你在此嚼我那掌櫃的舌根子,當心他捉你煮茶下酒呀……”
張洛聞言,輕聲喏喏道:“既如此,我便不問了,隻是哥兒,我待問你樁事情可否?”
那小廝點頭道:“隻要彆嚼那大貓兒的舌根子,我便答與你。”
張洛見狀便問道:“哥兒,聽樓下那位的意思,你這賭坊的東家可是另有其人的?”
那小廝點頭道:“是哩,我們這兒的東家是個頂厲害的大狐仙,喚作‘塗山明’的便是。”
“哦……”張洛想起八部寺之事,遍複又問道:“塗山明,那有個叫塗山玉的,不知你認識嗎?”
那小廝聽完,眼睛一亮道:“當今天下狐屬共主,怎會不識?就是我們東家,也得叫那大人一聲‘奶奶’也!”
那道士點頭道:“如此,對了,你這賭坊下賬所用,金,銀,我便是曉得的,隻是那淨土金,赤璃,碧綠,潔白三交子,又是何名堂也?”
那小廝聞言道:“相傳珞珈山上有神鳥,名為‘天鵝’,那天鵝身長三丈,高有六丈,人首鳥身,以人為食,那鳥原是冇翅膀的,每吃以人,便把吃剩人骸卸下裝在軀乾兩側,直至人臂如林,人手似葉,丫丫叉叉地安在兩邊,便作個飛行的翅膀,翱翔天際之時,便可聞生魂尖叫,百裡不絕,這淨土金便是珈珞山上‘天鵝’口水,滴在千足金上所至,那天鵝的口水可溶千足金雜質,便能作無雜質之金,喚作‘淨土金’者,便是如此。”
那小廝頓了頓,複言道:“至於三色交子,乃是修道的修士,成精的妖魔,采陰補陽,修為煉化,一發存在體內之‘神’,具象成形,化為精元,便作‘交子’,凡交子者,乃二十進一也,二十潔白可當一碧玉,二十碧玉可當一赤璃,二十赤璃可當一朱紫,二十朱紫可當一精金,其中潔白交子,犀牛望月一生,方能在其角內結出十枚交子,像我自五十年前修煉至今,亦不過身懷三枚碧綠交子的神通,你莫看那虎妖讓我們掌櫃一掌便摜成肉餅,其修行之深,少說也要五六百年也,否則,你當我們掌櫃哪來的膽子,敢賒大賬與他?”
張洛聞言,忙問與那小廝道:“如此說來,你們掌櫃的向來是有多大神通,賒多大賬,若是償還不了,便殺身煉體,自那屍首裡,榨出神通來也?”
那狐小廝點頭道:“正是,隻不過此法是個逼絕路之法,壞了生生不息之道,就算在雉舟賭坊裡,也要被東家明裡禁止,那大貓兒仗著武力,恐嚇我等不讓告發,唉……想來世間貓狗,尚且不對付,我等狐狸落在那大貓兒的管轄裡,便是遭罪也……”
“這豹妖麵對虎豹之屬尚且不留仁義,哥兒在此營生,恐怕也是萬般難也。”
張洛不禁感歎,便打開身上包裹,把那匣子裡的賭籌金銀,翻出一堆兒塞與小廝,又把那獾公子向日打的欠條遞與小廝,一麵央告道:“好哥兒,此番贈些人事與你,望你幫我估一估此些寶物,能否贖下我的當也?”
那小廝接過欠條端詳一陣,便把那匣子看也不看,端詳張洛一陣,徑自言道:“你這破落道人,賒得好大賬也,莫說你這一匣子,便是堆了半大堂的賭籌,也還不了你的賬也。”
那少年聞言大驚道:“哥兒莫與我說笑也。”
那小廝斜倚欄杆,漫不經心道:“若是不信,你便那這一匣子東西去抵賬吧,可有言在先,那大貓兒吃人上癮,你若作了虎豹屎,莫怪我未曾提醒。”
那小廝說完,打了個哈欠,複把胳膊支在二樓欄杆處,眯眼打起盹兒來,便把個張洛兀自留在二樓,躊躇迷茫起來。
“想來我以人身在此,本就是羊入虎口,那妖魔吃人成性,若是真贖了當,也該叫那妖魔連人帶物黑了,不過那骨簪子能置出如此多賭籌珠寶,想來定是非凡之物,既是如此,便是一定要取那骨簪了。”
那天師心下一麵打定主意,一麵暗想道:“那妖魔筋壯骨強,更兼絕影失形的一身鬼魅身法,一對拆虎剖狐的獸爪,明與其爭,定是萬不行的……”
那天師想得出神,便盯著那堂中玄八掌櫃出神。隻見那妖魔扶了扶鼻梁上墨色眼鏡,見那小廝抬鬥入庫,燃得燈亮,便要下意識遮住眼,冇好氣道:“快些入庫便是,還要費個甚麼勁兒點燈!”
張洛見狀,心下一動,登時有了主意,便輕輕搖醒身邊小廝道:“哥兒,哥兒,不知你處有無白磷也?”
那小廝抖了抖身子,慌忙站定,見是張洛,便長舒口氣道:“有是有,但逢初一十五,我等便卷些白磷,並撚子細杆,點燃了消遣玩耍,不過你要那什物作甚?”
那天師喜孜孜答道:“無他,但求您幫我弄一竹筒白磷來,並根撚子與我便是。”
那小廝聞言,滿腹狐疑,張洛見狀,便把那匣子裡所裝金銀珠寶,撿上乘的與那小廝,那小廝遂眉開眼笑,喏喏而退,半晌便拿了一竹筒白磷,並根撚子,一道遞與張洛,那張洛接過竹筒撚子,便把那匣子裡的寶貝,儘數倒在包袱皮兒裡裹好,又對著那匣子竹筒撚子一應什物鼓搗一陣,半晌便複同那小廝道:“待會兒莫要作識得我,萬望哥兒成全。”
那小廝心下隻覺莫名其妙,卻也點了點頭,那道士彆了小廝,便繞到無人見之處,便把三魂隱去一魂,拔簪子,摘頭冠,把張乾淨麪皮貼在地上,蹭得滿臉花漬,又在掌上吐了口水,亮晶晶抹了頭臉,大張嘴,神情渙散,癡呆笨傻之態,好似換了個人一般,連那小廝也認不出,隻道是個走火入魔的修士,來賭坊找事罷了。
但見那道士一瘸一拐,一步拆作三步,晃悠悠朝樓下走去,及至到了那妖魔跟前時,便假作個跌相,半撲在那豹精腿邊,一麵扯住那妖魔的褲子,一麵不住地“爹,爹”地叫。
那玄八正專注把煉化虎妖所得交子入賬,哪裡注意到旁人,及至回過神來時,便見一蓬頭垢麵,滿麵口水的傻子,一麵抱著自己叫爹,一麵止不住把口水蹭到自己衣襬上,那妖魔大驚,本欲把那傻子一腳踢死,卻見四周小廝賭客,並那櫃裡的師爺,一道向自己這邊看,那妖魔雖暴戾乖張卻死要麵子,平白裡打殺個傻子恐人笑話,便一把扯過衣襬,一麵嗬斥道:“咄!誰是你爹!”
那張洛見妖魔上了套,便咦咦啊啊,含混不清,一麵講著話兒,一麵噴口水,十分狼狽邋遢道:“我……我師父說了……誰找我要錢……我就是誰爹……”
“媽的臭傻子,敢來消遣你老子!”那妖魔正欲掄拳打,卻見張洛抱頭哭道:“啊……兒子打老子……”
張洛此話一出,堂內眾人,一齊憋笑,連那櫃上的九頭師爺也強捂住九隻鳥頭,不敢高聲。那妖魔吃了虧,便見那張黑毛臉上青一陣紫一陣,把個不可一世的妖魔臊得眼角都立起來。心慌則亂,那妖魔嫌棄張洛噴涎吐痰,十分醃臢,恐汙了身子,便不敢上前,便忙扯袖掩麵道:“趕緊來個人把個傻子轟走,莫在此噁心人!”
那妖魔平日裡無端打殺小廝,便叫一眾小廝早對他心懷怨氣,此番便隻是在一旁看個熱鬨,連那九頭師爺也自櫃後上前,一麵調笑,一麵揶揄道:“掌櫃的修為甚深,尚且懼之,我等修為不及,便更不敢上前了。”
那掌櫃見師爺上前,便趕忙後退,把個師爺讓上前。隻見那九頭師爺一麵哈腰,一麵道:“這麼說,你師父欠著賭坊錢,委你來還賬了?”
張洛聞言,騰地起身,一把將那九頭師爺推開,一麵道:“起開,我兒子找我要錢,該你什麼鳥事。”
那假瘋子言罷,覆上前兩步,一麵攀住那妖魔,一麵嘿嘿笑道:“兒子……便來管你老子要錢便是……我……我師父說了……要是還不上,就把我壓這兒抵債了……”
那妖魔心下甚急,隻覺平白讓個傻子纏上甚跌麵子。那妖魔本是受人排擠的,在此頻繁打殺小廝賭客,便是立威之意。那掌櫃環顧四周,見周圍眾人無論賭客小廝,一發向這邊望來,麵上一齊憋笑,便覺臉上臊哄哄地發熱,惱羞成怒,便大喊道:“咄!說兩句得了!我可不殺傻子!”
“那可不……哪有兒子殺老子的道理……”
張洛此言一出,便見一蠢笨高大,青皮尖角的牛妖“噗”地哂了一聲,那豹子見狀,緊豎雙瞳,惡狠狠地盯去,便見那牛妖再不敢吱聲,寶局上下,一發沉默了。
“哈哈哈哈……”
那九頭師爺九個腦袋九個思緒,隻見一個頭憋不住,“嘎”地笑了起來,餘下眾人便再彆不住,登時鬨堂大笑起來,直臊得那豹子滿麵通紅,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攥緊雙拳,殺心驟起,卻見那師爺攔道:“此人雖是個傻子,卻是個來還賭債的,若是現在打殺了他,便是一筆爛賬,東家怪罪下來,便不好相與了,掌櫃且先息怒,待他還了債,再作理會不遲。”
“就你笑得最歡……”那掌櫃的心下盛怒,狠狠地盯著師爺,奈何那九頭鳥是東家親派,莫說殺了,便是傷了和氣,回頭說與東家,便是難做的了。但見那黑豹子挫得鋼牙脆響,暗戳戳攥了幾次拳頭,便複點頭道:“師爺所言極是,待我問清債主,清了賬,再與他理會……”
那掌櫃掩麵俯身,與那假瘋子麵對著麵,便強壓惱火,緩緩問道:“你替誰還債來也?”
那道士嘿嘿一笑道:“給……給……給……一個老猹……還……還……”
“孃的,我道是哪個,個不入流的畫皮妖精,不過一爛賭鬼臭無賴,也敢派傻子來消遣我,必是活得不耐煩了也!”
那玄八氣得直瞪眼,卻又聽那假瘋子言道:“好……好幾個紫珠子……金珠子……都是嬌娘給的……我……我吃了一個……還,還有好幾個……”
“哦?”
那掌櫃聞言,心中竟是一亮,若這傻子所言非虛,便是那臭獾傍上了個女修士,得了好些精金,朱紫交子,故能還的了債的。
“兀那妖怪,修行幾百上千年,也不過結幾十個赤璃交子在身,我在山裡吃男人,奸女人,搶道士,欺儒生,哄釋家,放蕩六百年,也才身懷八十一枚赤璃交子的神通,尚不及無厄修士一朝伏魔煉化,故這傻子所言,多半是真的……”
“可那無厄境界之修士,自會與同門和合雙修,又怎會看得上那臭獾?或是那臭獾得了機緣,拜了玉門師尊做弟子?可那玉門師尊收徒首重品德,又怎會容那下三濫的妖精入門……”
那掌櫃心下思忖,隻覺此事似是而非,有影無形,欲是思索,愈覺奇怪,可觀這傻子,三魂缺一魂,定是個天傻,莫說扯謊,便是連話也說不利索,怎會騙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臭獾得了大機緣,卻仍肯差人還債,想來定是有結交之意,派個傻子過來,想必就是以此試我,如此,我便要謹言,至少要哄這傻子把身上朱紫精金交子,一發與了我,我便瞅個時機匿下兩三個,也能大增修為,有所裨益也。”
那黑豹子如是想,驅散眾人,便不顧肮臟,把那假瘋子拽到一邊無人之處,又似變臉般換了個神色,吊起嘴角,和顏悅色道:“這位仁兄,你說獾公子差你帶來的珠子,可否與我展眼觀瞧?”
那道士心下暗笑,卻歪個嘴角,圓睜雙眼道:“先……先給我……白……白筷子,我便給,給你……珠……珠子……”
“咄!財不入賬,貨不兩清,你先把珠子與我,我便把簪子與你。”
那黑豹子外示清廉,卻是輕聲低語,隻為騙來珠子,就連質押的什物也不還,直把那假瘋子送到後廚洗剝乾淨,徑自來個捲包會。那掌櫃心下甚邪,卻見那假瘋子竟“嗷”地一聲大叫,便撲倒在地,四處亂滾亂爬,一麵滿地亂竄,一麵大聲哭叫道:“啊……我兒子要坑我……我兒子要坑我……兒子坑老子……我不活了……”
那假瘋子如此一鬨,便見四周眾人,停下行當,一併朝那邊看來。那妖魔見事幾乎敗露,又見眾人不論賭客小廝,一同嘲笑起來。那假瘋子一麵哭,一麵四處攀扯,堂裡眾人,皆笑而躲之。
那妖魔心下大亂,便忙一麵吩咐小廝給眾賭客上茶點,一麵遮掩道:“傻子耍瘋!傻子耍瘋!待我把他帶下堂去便是。”
那假瘋子聞言,當即哭鬨道:“我師父說了!不見東西!不給錢!”
那妖魔聞言,當即哄道:“這便拿東西,這便拿東西,你把欠條與我,我便把質押什物與你便是。”
那假瘋子聞言,便裝假道:“兒子給爹錢……啥是欠條也?”
那妖魔忙道:“你師父給冇給你寫著字的條子?便把那個給我就是。”
那假瘋子聞言便自懷裡抽出欠條,胡亂丟將開道:“拿去,揩腚都剌眼子。”
那妖魔聞言,忙使腳踢正那欠條,端詳字據無誤,便一麵吩咐小廝取置物過來,一麵同假瘋子道:“我取那簪子給你,你便把賬清了吧。”
那假瘋子聞言笑道:“不行……這……這裡人太多了……搶,搶,搶……”
那妖魔聞言大喜,正愁冇機會私吞交子,這瘋子便送個由頭與我,看我把他拐到暗處,搶了簪子,匿了珠子,連他也一同夾生吃了便是。
那妖魔思索間,隻見小廝捧過托盤,其上擺著一錠璀璨金鐲,一錠皎潔白錫,當間便是支八寸長的骨簪子,但見那簪子質地青綠,隻餘頭前三寸微微發藍,僅是遠觀,便覺涼意幽幽,透肌徹骨,鋪麵而來。那妖魔拿起盤中金錫骨簪,示與張洛道:“淨土金鐲一環,迦南錫一錠,併骨簪一枚,還請查驗。”
那假瘋子心下大喜,卻仍強壓心思道:“你……你匿了我的東西也……我……我師父……壓……壓了可多東西了……”
那妖魔聞言,麵露難色道:“那欠條上所寫即是此三件什物,你若不信,便自查那字條來。”
那妖魔此言一出便覺後悔,兀那瘋子話都說不利索,怎得看得懂字?然那黑豹子此刻利慾薰心,見事而迷,便失了謹慎,同那假瘋子道:“你若不信,我還你一件什物,你便把那朱紫,精金交子還來一枚便是。”
那妖魔一麵說,一麵取那簪子遞與張洛。那日裡畫皮妖質押賭物,本就是幾欲走投無路之時,也不覺那骨簪子是個好物件兒,權隻作個添頭,稱那金鐲錫錠之貴,那黑豹子於初入賬時,亦不覺區區骨簪有甚珍貴,便把那骨簪也當個添頭與了張洛,那張洛接過骨簪便作勢要咬,那妖魔見來人果真是個瘋子,恐他壞了物件兒後賴賬,便忙阻道:“貨經汝手,我便不包賠了,此是仁兄尊師所愛之物,仁兄可小心收下便是。”
張洛聞言便把那骨簪子攥在手裡,一會兒作個癢搔子,一會兒當個剔牙的,蹉跎半晌,把那妖魔也熬得煩了,便同那假瘋子道:“仁兄既見什物,便可否把賬清了?”
那張洛聞言,便作個萬般不願之狀,一麵往出走,一麵道:“我……我來……怕挨搶……就……就把東西……放外頭了……兒子……你派個人跟我……出……
出去一趟……”
那妖魔聞言忙道:“無須旁人,無須旁人!但請仁兄引路便是。”
那假瘋子連頭也不回,徑自奔門外去,那妖魔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那九頭師爺在一旁看得分明,見二人走遠,便複一麵記賬,一麵悠悠道:“可疑之利,不可收也……”
一旁小廝聞言忙道:“既是如此,可快差人去攔掌櫃的。”
那九頭師爺聞言忙擺手道:“罷了,罷了……”
那師爺一麵控了控算盤,複道:“這樣就好,這樣就好,想你我多受欺壓,今番換個人來,或可自在些吧……你隻去把這金銀複入了庫便是,至於那簪子,觀之不凡,得之不詳,非是我等可收之物也……”
那妖魔尾隨張洛出了寶局,兜兜轉轉,又叫那守門的牛妖開了門,出離了雉舟賭坊,張洛一瘸一拐走在頭前,走一步,拐三下,飛快似蝸牛狂奔,疾走如烏龜奮力,那黑豹子本就生性快急,此刻亦利慾薰心,哪裡還等得了?便三兩步上前,趕忙揪住張洛道:“你快些把那交子與我!否則我便要你化為齏粉!”
張洛聞言道:“你再往頭前走……走兩步,我……我把那好東西……藏在最黑的地方了……”
那黑豹子聞言便甩開大步,直至走到黑得要摘墨鏡視物之處,方纔停下,但見四周茫茫,一片漆黑,霧靄相繞,不辨東西,那妖魔站定當場,半晌卻見不得那假瘋子的影兒,遂冇好氣道:“你莫逃也!想我玄八也是有些神通,任你逃竄,終是走不得脫,我奉勸你快些把東西拿出來,否則我便要把你剁成饅頭餡兒也!”
那妖魔喊罷,便聽那霧那頭緩緩道:“我……我知道……你……你閉上眼睛……我到你進前……就,就把東西取與你……”
那妖魔聞言假意道:“我閉上眼了,你來吧!”
那假瘋子聞言道:“我看前麵那倆碧綠的珠子……指定不是燈籠……”
那妖魔一對夜眼放光,黑暗中看得分明,也格外惹眼,三叩九拜至此,反正那瘋子**凡胎,怎得都走脫不得,便放鬆警惕,閉上雙眼,但聽那步子一步三拐,卻愈發輕盈利索,更不像腿腳打圈兒的瘋子所走之步。那妖魔心下狐疑,卻也聽話,兩隻爪子捂著眼,更不待言語,但聽那瘋子離得愈發相近,直至約二尺左右,方纔停下。又聽見“呲拉”一聲,又聞一股火油硝煙之味,紮晃晃彌散開來。
正在那妖魔按捺不住之際,便聽那瘋子叫到:“行……行了……睜……睜眼吧……”
那妖魔睜開眼,隻見眼前一片暴光惡閃,直似星墜地,好像雲著火,那沖天光亮打著旋風,呼啦啦朝天上直刺而上,迸散之物夾著難忍之亮,一邊撲啦啦發響,一麵直衝妖魔雙眼而來。那妖魔雙眼本就畏光,突見如此駭人暴亮,便連個反應的空檔也冇有便突失了視力,莫說周圍景象,連那駭人惡光,一時也瞅不見了。
“啊!”
那妖魔失了視力,便不管不顧,扯開嗓子,淒聲慘叫起來。那天師見狀暗道一聲好,也不顧不上多加思索,當下便奮起一腳,“噗”地把那妖魔踹進黑水裡。
凡世間虎豹之屬皆不善泅渡,那妖魔落了水,四肢撲騰了冇幾下,便見那妖魔整個冇入水中,半晌便隻見咕嘟嘟冒泡。那妖魔自落水始不到半刻便沉了底,那道士眼見妖魔沉底,心中便不由得鬆了口氣。
“看來這世間萬物,總得循個相生相剋之道,諸般強橫之輩,亦有命門在身,虧是我今番賭中,更仗著那小廝給的白磷犀利,沾了點火星子,便打著旋兒地燒灼奔騰,得虧我攥得緊,否則便也要被那筒白磷頂到水裡了……”
那天師又伏強魔,不禁暗自得意,卻聽一聲淒厲怪叫,回過神來時便已倒在地上,隻覺腿上一股怪力束縛,不住將自己往水裡拖去。忙定睛看時,卻見那黑豹子攀住橋柱,奮力撲騰,勉強爬將上來,卻隻於水中露著腦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半閉著眼,卻見汩汩血水,不住自那黑妖魔眼裡淌出。
那妖魔受了重傷,卻仍有逃死之悍,搏命之勇,便見他一麵緊抓住橋柱,一麵奮起怪力,猛地拖拽張洛。那天師無處可依,便隻好抽出青銅古劍,對著那魔爪不住劈削刺挑。
卻見那妖魔好似不覺痛般,任張洛如何折騰,便隻是抓住就不鬆,那天師隻好看著自己不斷向那妖魔處滑去,也隻是滿腔無能為力,卻也不甘閉目待死,便奮起勇力,掣緊手中長劍,也隻知把那妖魔手掌作了個木頭攢捏的,無論輕重,隻顧狠招呼回去。
但見那二人正在焦灼之間,便聽一陣腳步聲震山動河而來,張洛聞聲,登時便慌了神,便把身上手上,一發努力,奮起反抗,那妖魔見張洛掙紮得緊,便更抓得勤力。焦灼時,兩下裡誰也不肯讓誰,或進或退,便失了命去。那腳步聲自雉舟賭坊處正奔著張洛處趕,慘霧之中,隻見一丈五高下,六尺寬窄,上小下大,頭生利角之影,山一般向張洛玄八二人覆壓而來。
“莫不是索命的惡鬼來收我也?”
那天師心下大叫一聲哀,周身筋肉,一發悚懼,便連掙也忘了掙,把著欄杆,直挺挺僵在當場。
靄在迫時消弭,霧至近處稀薄,待那影迫在切近時,便見一龐然大物一搖一擺而來。那怪物挺直身子,角便要觸到燈籠,藉著那藍火幽燈,於昏蒙處,尚能把那怪的模樣,儘數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