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陳半夏終於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翻醬、曬醬、觀察前一天的納露情況,去書房繼續父親的畫稿,記錄自己製醬的過程,日子穩步進行,亂中有序。
這一日晚飯後,在書房待久了,腰背有些酸,半夏就出來隨意走走,偶爾抬頭看了眼天空,她愣住了。
隻見天空一彎明月高懸,月亮的邊緣有一圈紅色的光暈,看著就好像是月亮撐了把紅色的傘。
她的腦子倏地炸開,想起了一句諺語“月亮撐紅傘,雨在明晚間”,連忙喚來春梅:“快,快去把曬場的醬蓋上蓋子,一定要蓋嚴實了,上邊再鋪上一層草墊。”
春梅不明就裏,但看小姐一副很是著急的樣子,沒再多問,就匆忙去了。
管它什麼原因呢,小姐吩咐的事情,總有她的道理。
半夏還記得小的時候,同樣是在書房,父親每天都要花時間看天。
她就軟軟糯糯地問:“天上是有仙女嗎?怎麼父親每天都要看?”
“天上沒有仙女,但夏夏的娘親在天上看著呢。除了娘親,天上還有有意思的觀天術。”
“那我也要看天,看娘親,還要學習觀天術!”
“那夏夏要記住幾句話,‘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月亮撐紅傘,雨在明晚間;礎潤而雨,腳濕而晴;天上鉤鉤雲,地下雨淋淋’。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觀天術。”
緊接著,父親就娓娓道來,將每一句話的含義都給半夏講述了一遍。
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見晚霞則次日必是大晴,可安心揭開缸蓋曬太陽。
月亮撐紅傘,雨在明晚間:見月亮周邊的紅色光暈,意味著大風大雨將至,需提前壓好缸蓋。
礎潤而雨,腳濕而晴:觀察缸底石板,若滲水,有水珠,則空氣濕度過高,不可開缸。
天上鉤鉤雲,地下雨淋淋:見著捲雲,就是口訣中的鉤鉤雲,預示著冷空氣將至,大概率要下雨,若是出現在雨後,則預示著晴天,出現在冬季,預示著霜凍將至,就需要加蓋草墊或是棉氈保溫。
其實半夏隻對“撐紅傘”和“鉤鉤雲”感興趣,因為幼時的她,覺得這話很生動形象,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心。
為此,她還曾纏著父親告訴自己“撐紅傘”和“鉤鉤雲”到底是長什麼樣子的月亮和雲彩。
那日並沒有現成的月亮和雲彩可以教學,父親拗不過她,專程給她畫了兩幅畫來展示,一副是撐著紅傘的月亮,一副就是鉤鉤雲的樣子。
她至今還清晰地記得畫作的模樣,圓圓的月亮,周圍是一圈淡淡的光暈,因為是黑白的,半夏看到的就是一把黑灰色的“傘”。
還有那鉤鉤雲,雲體絲絲縷縷,就像把棉花直接撕開的形態,但頂端都帶著明顯的小鉤,下方則拖著長長的尾巴。
而半夏剛剛看到的就是“月亮撐紅傘”了。
此刻,她不由地慶幸自己運氣比較好,前幾天都是大晴天,像自己這樣,都不觀察天氣情況,又怎麼能做好醬呢。
她在心中暗暗決定,以後要像父親那樣,每天都要抽時間出來,好好“看天”。
當天夜裏,果然下雨了。
第二天一大早,半夏還沒起床,春梅就咋咋呼呼地衝進來了:
“小姐小姐!你可真神!你是神仙嗎?掐指一算,就知道要下雨?”
看著春梅清澈無辜的眼神,半夏的起床氣硬生生地壓了下去,這小丫鬟雖然有點兒冒失,但心地善良,絕對忠誠,還有這一連串的彩虹屁,自己怎麼好意思再發火。
她一邊穿衣起床,一邊說:“這是父親教我的。做醬得學會看天,要跑在雨前邊,等雨下起來了,纔想起去蓋缸,就全完了。”
春梅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幸好昨晚我去蓋了,不然……”她搖了搖頭,雙手捂著心口,一副後怕得要命的樣子,“想想都覺得可嚇人呢。”
若不是小姐有先見之明,那這千辛萬苦做出來的新醬可就全完了,“醬王會”雖說也重要,可這會嚴重打擊小姐信心啊。
一切讓小姐不開心的事情,都必須扼殺在搖籃中。
想到這裏,小丫鬟挺了挺腰板:“小姐,你能不能教教我如何看天?呃……我不是想偷師什麼的,我隻是想,萬一小姐一時顧不上,我可以幫小姐盯著……”
她說到後邊,聲音越來越小,邊說邊偷瞄半夏,生怕半夏生氣的樣子。
半夏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如何不明白她的小心思,又如何會怪她,不由好笑道:
“這有什麼,你願意學,我就願意教。偷師什麼的,不存在,好好的,以後我還有很多事情要交給你去做呢。”
小丫鬟歡呼一聲:“真的?”
半夏點頭。
小丫鬟立刻抱住半夏,眼圈紅紅:“小姐你真好!我保證好好學,不給你丟人!”
她覺得大小姐好像變了,以前對自己也很好,但那種好,就是一起玩耍,一起偷吃,一起打架的情誼。
現在不同了,小姐願意教她學東西了,這可是件大好事,學會了東西,就可以為小姐分憂了,再不像以前遇上事情隻能幹著急了。
半夏同樣也很開心,自她發現春梅願意主動學習之後,心中忽然就冒出個新想法。
醬園明年很可能要重新招人,甚至可能擴大產量,還有與劉家的周旋,與其他小醬園的聯合等等,製醬本身就會佔用她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她需要一個幫手,幫她處理一些不用她出麵的事情。
陳伯其實是個比較好的人選,但他年紀大了,身子也不大好,再過一兩年也該休息了,半夏實在不忍心再給他加擔子。
新招的人吧,不知根知底的,也不敢重用,萬一是哪家的臥底呢?
這麼看來,春梅倒還真是個挺好的人選。
她雖說性子有點急,有點小冒失,但人緣好,會說話,交代的事情能不折不扣地執行,完全不用半夏操心。
最最關鍵的一點是,春梅從小就在陳家長大,早已經把陳家當成自己家了,忠誠這點兒是毋庸置疑的,是完全可以信任和倚重之人。
至於管理經驗嘛,包括她自己都還是一張白紙呢,那就一起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