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異聞錄 第4章 白骨客棧

一、夜路

處理完槐樹精的事，老道士在鎮上歇了三日。

這三日裡，沈墨跟著師父學了不少東西——如何畫“鎮邪符”，如何看“風水局”，如何從一個人的麵相推斷他的過往。老道士教得認真，沈墨學得也快。

第四日一早，兩人收拾行裝，準備離開永安鎮。

“師父，咱們去哪兒？”沈墨問。

老道士看了看天，說：“往西走，去青禾縣。那邊有個老朋友，十幾年冇見了，該去看看了。”

沈墨點點頭，背起包袱，跟著師父上路。

永安鎮往西，是一條官道，兩邊是連綿的丘陵和農田。走了大半日，過了兩個鎮子，眼看天色漸暗，前方卻不見村莊。

“師父，天快黑了，咱們找個地方歇腳吧？”

老道士四下看了看，指著前方說：“再走三裡地，有個客棧。”

沈墨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隻見遠處山坳裡隱隱約約有一棟建築的輪廓，灰撲撲的，看不清是幾層。

“那是客棧？怎麼建在山坳裡？”

“以前是個驛站，後來官道改了，就變成客棧了。”老道士說，“專做趕路人的生意，雖然偏僻，但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

兩人加快腳步，往客棧走去。

越走越近，沈墨漸漸看清了客棧的樣子——兩層木樓，黑瓦白牆，門口掛著一盞氣死風燈，在暮色中發出昏黃的光。樓前有一棵大槐樹，樹乾粗得兩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枝葉繁茂，遮住了半邊屋頂。

老道士忽然停住腳步。

“師父，怎麼了？”

老道士冇說話，盯著那棵槐樹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客棧的方位，眉頭皺了起來。

“這客棧……建得不對。”

“不對？”

“你看。”老道士指著客棧，“它坐西朝東，門前有槐，屋後有水，這叫‘白虎銜屍’局。”

沈墨不懂風水，但聽師父的語氣，這顯然不是什麼好格局。

“什麼叫‘白虎銜屍’局？”

“風水上講，左青龍，右白虎。白虎位屬金，主殺伐，宜低不宜高。可這家客棧的右邊——”老道士指了指客棧右側的山坡，“那山坡太高太陡，壓住了白虎位。這叫‘白虎抬頭’，主血光之災。”

他頓了頓，又說：“門前有槐，槐乃木中之鬼，最容易招陰邪之物。屋後有水，水屬陰，能聚陰氣。三樣湊在一起，這地方……”

他冇再說下去，但沈墨已經明白了。

“師父，那咱們還住嗎？”

老道士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不住也不行，天黑了，方圓十裡冇有彆的落腳處。進去之後，多留個心眼。”

兩人走到客棧門口，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那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上麵盪鞦韆。

沈墨抬頭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

燈影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一個人形，又像是一團霧氣。

“彆亂看。”老道士低聲說，“跟我進去。”

他推開客棧的門。

門內是一個大堂，擺著七八張桌子，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客人。櫃檯後麵站著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穿著灰布長衫，正低頭撥弄算盤。看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

“兩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老道士打量了他一眼——這人長得普通，但笑容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像是臉上戴著一張人皮麵具，笑是笑了，卻笑不到眼睛裡。

“住店。”老道士說，“兩間上房。”

“好嘞。”掌櫃的從牆上取下兩把鑰匙，“樓上左轉，天字三號和天字四號。晚飯在樓下吃，亥時以後就不供熱水了。”

老道士接過鑰匙，卻不急著上樓，而是掃了一眼大堂裡的客人。

角落的桌子上，坐著一個穿黑衣的老頭，低著頭喝粥，看不清臉。靠窗的桌子上，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女的趴在桌上像是睡著了，男的直勾勾盯著門口，眼神空洞。中間的桌子上，坐著三個穿短打的漢子，正大聲說著話，但說的話沈墨一句都聽不懂——不是聽不懂內容，而是聽不懂發音，像是某種古怪的方言，又像是……

沈墨忽然反應過來，那不是人說話的聲音，而是某種模仿人聲的東西，每個字的音調都不對，像是用錯了喉嚨。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老道士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彆出聲，然後拉著他在靠樓梯的桌子旁坐下。

“掌櫃的，來兩碗麪。”

“好嘞。”

掌櫃的進了後廚，不一會兒端出兩碗麪來。麵是清湯麪，上麵飄著幾片菜葉，熱氣騰騰。

老道士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又皺了起來。

沈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湯麪上飄著的“熱氣”，竟然不是往上飄，而是往下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湯裡吸著那些熱氣。

“彆吃。”老道士用極低的聲音說，“裝個樣子就行。”

沈墨點點頭，拿起筷子，假裝吃麪，實則在觀察周圍。

那幾個穿短打的漢子還在說著“話”，但聲音越來越古怪，越來越刺耳。窗邊那個直勾勾盯著門口的男人，此刻慢慢轉過頭來，看向沈墨這邊。

沈墨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上冇有五官。

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鼻子的位置是一個凹陷，嘴巴的位置是一條縫隙。那張“臉”光滑得像一張白紙，卻偏偏長著一個正常人的腦袋。

沈墨的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老道士伸手按住他，低聲道：“彆看他，看碗。”

沈墨強忍著恐懼，低下頭，盯著碗裡的麵。

餘光中，他看見那個冇有臉的人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往這邊走。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又很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墨的心口上。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沈墨身邊時，它停下了。

沈墨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俯下身，湊近他的臉，在“看”著他。一股腐臭的氣息撲麵而來，像是爛了三個月的肉。

老道士的手握緊了桃木劍。

就在這時，樓梯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下來了。

那個冇有臉的人像受了驚的野獸，猛地直起身，快步退回窗邊的位置，重新坐下，繼續直勾勾盯著門口。

沈墨抬頭看去，隻見樓梯上走下來一個穿青布衣裙的女人，三十來歲，長相普通，但眼睛很亮，像是兩盞燈。

她走到櫃檯前，對掌櫃的說：“給我一間房。”

掌櫃的抬頭看了她一眼，笑容變得古怪起來：“這位娘子，一個人住店？”

“一個人。”女人說。

“好，好。”掌櫃的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樓上右轉，地字二號。”

女人接過鑰匙，轉身往樓上走。經過沈墨他們這桌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沈墨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上了樓。

老道士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師父，她……”

“彆說話。”老道士低聲道，“等會兒跟我回房。”

二、午夜

亥時一到，掌櫃的就吹滅了大部分燈，隻留櫃檯上一盞。大堂裡陷入昏暗，那些客人也都陸續上樓回房。

老道士帶著沈墨上了樓，進了天字三號房。

房門一關，沈墨就忍不住問：“師父，那些人……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