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可知道這四名刺客的身份?”
輿德皇上悠然吹著茶碗上的煙霧,也不去看順慧太後的臉色,可想而知,太後親眼見到那名闖入寢宮的男人胸前的神獸重組紋身,心中已有定數。
韓國師還在宮外操心滅口人證,京城外的太後派駐兵早已被任老將軍和宋將軍遣走。
順慧太後隻身一人,連最忠心耿耿的嬤嬤都替她擋了一劍,命喪黃泉。
“皇上何出此言?哀家無辜遇到刺客襲擊,受驚過度,皇上不速速將他們帶離此處,立刻派人追查根源,反倒在此審判?”
順慧太後望一眼地上嬤嬤的屍體,又瞥一眼跪在寢宮前的四名刺客,語氣涼薄。
不愧是統領一朝近十年的太後,即便眼前橫屍遍野,即使證據確鑿,她也能麵不改色,不畏追責。
可是,鐘臨遠、花澗和眾位大臣苦心經營策謀,到今天能夠當麵以人證審問順慧太後,這是唯一的機會,輿德必須讓她露出破綻。
“說!誰指使你們來行刺順慧太後?你們敢說半句假話,朕立刻將你們就地正法!”
輿德皇上惡狠狠將手中茶碗甩出去,砸在四名刺客眼前,碎片飛起,割在刺客們身上,他們一咬牙,橫豎是個死,至少死前要將罪魁禍首供出來!
“十五年前,我們聽從密使機構老賴、韓國師之命,殺製香師一族,奪凝香血硯。”
一名刺客抬頭,露出了胸前的神獸紋身,輿德察覺到,順慧太後故意挪開眼神,不去直視此人胸前的神獸。
冇錯,步步揭穿,步步逼近,隻要將順慧太後逼至絕境,她身後是萬丈懸崖,為求活命,隻能交出大權,從高位之上下來,才能留下一線生機。
輿德皇上重新接過太監送來的茶,喝了口茶,才緩緩問道:“十五年前,製香師一族的血案,原是你們犯下。為何,十五年後,你們又一次出現在京城?還陸續被殺害?”
“自是有人要將我們兄弟十人滅口。當初,老賴放我們一條生路,我們敬他有義。可惜,我們的存在被人發現了,朝廷中的這位權貴不肯放過我們,她怕秘密泄漏,隻有殺光我們,才能安心。”
順慧太後慢慢閉上了雙眼,刺客話中所指,已經非常明顯。
輿德皇上真是長進了許多,不再是十年前先皇猝死那日,揪著自己衣裳瑟瑟發抖、痛哭流涕的少年郎。
江山本就是他的,遲早是要雙手奉上,這個道理,順慧懂得。
隻是,連黑白是非都無法分辨的輿德,真的能夠撐起這片大好江山?能夠延續先皇開創的盛世繁華?
順慧太後睜開眼,以堅定的目光望著輿德,有了決意:“皇上,十五年前,縱然哀家密令老賴執行殺令,找了這十個人去滅殺製香師一族,奪走他們一族保管的凝香血硯,又如何?既無直接證據指向哀家,凝香血硯也不在哀家手中,皇上究竟要定哀家何罪?”
輿德氣得又想摔茶碗,旁邊的貼身太監投來眼神,搖了搖頭:與順慧太後之間一戰,萬萬不可焦躁,否則,一步錯,整盤棋的勝率又要跑到順慧太後那一邊去。
輿德沉下氣,長舒口氣,調整好情緒,才反問道:“莫非,順慧太後不知道凝香血硯為何物?先皇將你贈送的這塊凝香血硯視若珍寶,可他哪裡知道,這塊凝香血硯中暗藏百毒,奇香異毒,不單是先皇身旁伺候的太監宮女,連同先皇,也終被毒死!”
順慧太後眼睛睜大,嘴唇顫抖,唇齒之間擠出了“皇上,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聲音,她淚水盈盈的眼裡有委屈,有怒氣,皇上不願深究,隻知道自己立刻就要致勝,便追擊到底。
“十年前,蕭禦醫快要查明先皇真正的死因,然而他慘遭誣陷和斬首,尹軒靖將軍也對先皇死因存疑,同樣被你們暗中算計,全軍慘死於異域。幸得,蕭禦醫留下了一本手劄,當中記錄了許多先皇死前的症狀,隻要找到凝香血硯的下落,與其中暗香之毒對比,便知道先皇死因!”
順慧太後伸手抓住皇上的手臂:“輿德,你聽著,你要的江山大權,你要的萬人之上,哀家全都還給你,不再貪戀。唯有先皇,唯有凝香血硯之事,莫要再做深究!”
“來人,即日起,嚴加看守順慧太後寢宮,照顧好太後,閒人不得騷擾!”輿德衣袖一揮,轉身大步離開,
侍衛們要將嬤嬤的屍首抬走,順慧太後喊了聲“慢”,親自下榻,俯下身去,伸手為嬤嬤掩上眼,才慢慢重回榻上,一如既往尊貴地擺手:“抬出去。”
十五年來,這一天是順慧太後感到最輕鬆的日子。
大權已去,真相大白,她小心取出先皇贈送的畫卷,展開來,輕輕撫上:“臣妾答應皇上的事情,儘力而為,若最後不遂人願,希望你莫怪臣妾。”
【順慧,有件事,朕始終心中不安,這個皇位若坐的不穩,何有心思昌盛天下?將來,又如何把江山美業交付於你和皇兒?】
先皇不能去做的事情,不能犯的罪行,她願意代勞,因為她渴求從先皇那裡得到更多,那些殺戮,全是她順慧的野心引起,這份罪惡,她願意承受,隻要能夠保住先皇的聖德。
“太後,大事不好,卑職趕到的時候,木蘭樹下的凝香血硯已被人取走了。”
窗外密使來報信,順慧隻是歎了口氣,沉重地說了句“天意如此”。
“慢,哀家還有一計可行。去,讓韓國師速速趕回,讓奉蕊公主代為傳話南霓風、洛纖來見。”
不管凝香血硯被誰人取走,最終矛頭都是要指向自己,隻要將這個矛頭轉向另一宗懸而未破的大案,讓皇上陷於困境,事情也許還有轉機,秘密也許還能守住。
上官澤夜在紙上寫下鑒定出的成分,他從未想過,安纓會替他保守秘密。
“真是傻,製香師一族都是這樣,纔會被人利用,慘遭滅族。”上官澤夜按順慧太後的交托,鑒定安纓為順慧太後配用的香粉成分。
“上官澤夜,你在此正好,洛纖身中凝香血硯之毒,你比我更加瞭解潭穀的奇毒,也更加清楚解毒配方。”安纓衝入上官澤夜的驗香房,並未注意他正在鑒定的香粉,情急之下,一把將他拉住往外走。
“我為何要救她?”上官澤夜不願意走,奮力甩開安纓,又重新大步往內堂走,把安纓急的,隻能跟他翻舊賬清算恩怨。
“你不是恩怨分明的人?因為我替你帶了上官先生的遺書,你便還我一個人情,冇有向順慧太後稟明我的身份。現在,我得知你以‘追命香’謀害順慧太後,我也暗中調配解毒香粉替你解決,不是更大的恩情?”
“可惜,你自身難保。順慧太後並不知情,顛倒黑白的人,正是你暗中在救的順慧太後。”上官澤夜攤開香粉,並將自己鑒定的香粉成分清單列表交到安纓手中。
安纓看一眼便丟擲一旁,此時此刻,她心中想的事情隻有一件:救洛纖。
“記住,我救她,不是欠了你,而是爹不希望看到凝香血硯奪走更多人的生命。”上官澤夜帶上香盒。
“我已經提前為洛纖抽取了血液,做了鑒定,這一份是她可能中的暗香之毒的成分,你應當比我確定。”
凝香血硯內藏百毒,曆久經世,還會生出更多奇毒,連上官儀都說無法預測,安纓卻能憑藉潭穀采集回來的奇花異草,提煉出了那麼多暗香成分,對凝香血硯現在所藏的暗香之毒做出如此細緻的推斷。
上官澤夜暗中佩服,表麵卻不動聲色,輕輕接過單子來看了眼,便默不作聲開始調配解毒香藥。
他總是撇清關係,自稱與上官儀不同,也不知道凝香血硯的秘密。然而,安纓看他為洛纖調配凝香血硯解毒香藥的速度,便知道,上官儀早就將其中的奧秘傳達給他。
上官澤夜讓安纓助洛纖服下藥粉,又在房內燃起香粉,叮囑道:“這香粉要持續一個時辰,有助於她儘快恢複。”
安纓接過香粉,答應著,回頭看洛纖的臉色已經浮現出一些紅潤氣色,舒了口氣,不禁擔心地喊住上官澤夜:“上官澤夜,製香師一族被滅殺的真相已經水落石出,你還要繼續留在宮中?”
“可笑,上官要走的路,原本就與公主你不同,你是製香師一族的公主,上官不是。上官要得到的東西,還冇有實現。倒是公主,趁早抽身離開,不需管的閒事就彆插手了。”
安纓蹙眉難以言語,她自然知道,順慧太後既已懷疑她的身份和企圖,便不能繼續留在宮中。
然而,蕭陵去找凝香血硯,為何遲遲冇有訊息傳來?
凝香血硯不能留在宮中,不能留在中原,必須將它帶到潭穀至深處安置,在遍佈奇毒的潭穀之中,以毒攻毒,不傷外人。
安纓知道,這纔是她身為製香師一族公主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