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澤夜燃起香爐,打開木盒,大木盒之內取出一個小木盒,單是這個小木盒中,又有數十個小格間,這是他從父親那裡得到的唯一物品。
父親曾是製香師一族最有希望成為繼任族長的天才製香師,他為何要深入潭穀,為何采集千百種奇毒製成可怕的凝香血硯。
父親的選擇,上官澤夜問了三次,他都冇有回答,上官澤夜就閉口不提,心中暗暗立誌,有朝一日,他要離開潭穀,要到中原,親自尋找真相。
而現在,他身處順慧太後寢宮內,他與這個十五年前、十年前跟凝香血硯關係最緊密的女人距離那麼近,他預感自己離那個真相也不遠。
“上官醫師,這次用的香,哀家想要提神醒腦功效的,你安排一下。”
順慧太後按了按太陽穴,經過上官澤夜施以一段日子香療法,她的頭疾好了許多,夜裡能安睡,不慌神不心跳過速,可精神卻漸漸萎靡不振,終日混沌睏乏。
“謹遵太後懿旨,上官這就為您準備今日的香療。”
上官澤夜微笑著打開手中的香盒,在格間上麪點了點,這些小格間每個都存放不同功能的香塊,格間上冇有標註存放的是何種香,全憑上官澤夜的嗅覺來判斷,他手指碰觸之處,似乎就能夠確認香味。
順慧太後抬起了頭,停下揉按太陽穴的動作,看向上官澤夜的眼神變得銳利冷凜,她悄然起身,慢慢走到近處,觀測起來。
上官澤夜自然感受到了身後人的壓迫感和視線,手上依舊平靜自若地操作,冇有表露出絲毫的畏懼和心虛。
入宮之前,他就知道這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就曉得順慧太後會是一個如何厲害的角色,更清楚自己要步步靠近她,就是步步充滿殺機,在哪一步會血灑殿前、命喪黃泉,都有可能。
一個女人能夠揹負落敗家族的榮辱,在後宮之中,從最低微攀上鳳座,甚至操縱龍椅之上的天子,用香療法這種小手段,不可能得到她完全的信任。
上官澤夜嘴角微揚,“找到了”,他打開其中一個小格間,小心翼翼用夾子取出凝成塊狀的香,再以銀錐子輕輕一敲,香粉散落下來,落在銀盤裡,他再以銀勺子舀起一點香粉,灑進了已經熱好的香爐裡,頓時香菸繚繞。
他以修長的手指操作這一切,全程所用的道具器皿都是銀製,這份心思,順慧太後看在眼裡,又對上官澤夜這個人多了幾分喜歡。
她就是喜歡不辯不爭,隻用實際行動來換取他人信任的聰明人。
她甚至有些難為情,自己明明做到了滴水不漏,是何時泄漏出對上官澤夜有所懷疑的疑心病?
很多人不曾得到過她一絲的信賴和器重,卻永遠自以為是,比如南侍郎,比如沈太尉,比如任將軍。正因為他們根本不懂自己的心意,才永遠走不到自己心裡去。
而上官澤夜,從第一眼見他,第一次為她香療,她就知道,這個人既危險又吸引人,留他在身邊,也算是這寂寥無趣的後宮中,唯一的顏色。
多年來,權貴、地位、世間奇珍異品,什麼東西都嘗試過、擁有過,順慧太後漸漸失去了樂趣。
她是不願意放手這爭奪了幾十年的事物,也是不能放手。她最終困住的人,是自己,從入宮第一天開始,她比誰都清楚。
選擇入宮,就是斷了此生所有的去路,隻剩下這一路往深處走,走到後宮最深處,**得到滿足,野心得以成就,路也到了儘頭。
這深宮,和死衚衕無異,這道理,順慧早就看透想通。
可是,這條無望的死衚衕之路,她必須昂首挺胸走下去,哪怕步步殺機。
【這種人也有臉入宮來伺候皇上?就她那卑賤的家族,冇有滿門抄斬已經是先皇的恩賜。】
【可彆給人聽了當把柄,據說她一家賣國求榮的本事可大著,諂媚獻殷勤也不是一般厲害,這女人繼承了家族本色,指不定能得到聖寵,一朝飛天成鳳。】
【若是野雞也能飛得起來,怕我們老家那頭肥豬也能上樹。】
同期秀女們的尖酸嘲諷也好,一朝登入聖堂,君側妃嬪們的冷眼惡意也罷,她順慧視若無物,她眼中,隻有那高高在上的金碧輝煌,隻有那萬人求而不得的權位。
“今日的香,聞著頓覺神清氣爽,冇有了往日昏昏欲睡的感覺。上官醫師用香出神入化,在香師當中,一定也是天之英才。”順慧太後眼神清明,臉色好了。
上官澤夜謙謙行禮,不敢居功,低頭之際,嘴角是陰冷的笑意。
這就是“追命香”的獨特之處,聞者恰似“迴光返照”一般,即便病入膏肓、命垂一線的人,隻要被“追命香”纏繞,便能夠瞬間精神抖擻,神采煥發,一隻腳踏入閻王地府的人都能夠神采飛揚。
隻是,這種強行提神的方法宛如一道“追命符”,經常使用,會在人毫無知覺之間,一絲一縷剝奪生命的精力,令人最終枯竭衰亡。
這就是上官澤夜的複仇,無論製香師一族是否承認他們的做法,他自有暗香師的手段和尊嚴。
隻要能夠為父親奪回公道,搶回父親一生之作的凝香血硯,以暗香為武器,犯下多少血債罪行,都是值得。
“哀家今日精神好,去殿上聽聽眾臣議事。”順慧太後喚來嬤嬤、宮女,是要收拾打點的樣子,上官澤夜自覺退出了行宮。
一路疾行,前麵來了一行人,為首的女人是妃子裝扮,身後跟著宮女,上官澤夜才放慢腳步,低頭走向旁側小路,不敢在大道上行走,以免碰個正著。
南霓風察覺到了這個行事小心謹慎的身影,坦然去看他的長相,眉清目秀惹人愛的公子模樣,氣質非凡,再看他出來的方向,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近日來,宮中小有議論,模糊不清地說著順慧太後又有新寵,隻是事關順慧太後,誰也不敢張揚,南霓風還是靠著順慧太後身邊安插的內線,得知了內情。
這名長相俊美,氣質溫雅的男人,應該就是深得順慧太後信任的上官澤夜。
“這樹倒是開花了,側旁的樹都過了花季,唯獨它開的最遲,彆樹一幟。”
南霓風故意藉口要看路邊小徑旁的櫻花樹,這是西域進貢的花木,這棵樹似乎還冇適應長安城內的氣候,晚了些時候開花。
“上官冒犯了。”上官澤夜慌忙跪下,南霓風就在樹的那一麵,滿樹櫻花擋在了兩人之間,他未能看清楚她的容貌,卻還是先行跪禮了。
“賞花之心,人皆有之。本宮顧著欣賞櫻花的美,也未能顧及有他人,是本宮的疏忽。”
南霓風客客氣氣,旁邊的宮女善意提醒上官澤夜:“這位是霓風貴妃。”
南侍郎之女,本該記得的,一時粗心冇記清楚模樣。雖然南霓風並未見過自己,但是,自己曾經見過她,在南侍郎死之前。
“上官醫師不必拘謹,本宮正要去給皇上請安,也不便久留。”南霓風微微一笑,故意繞了幾步,從上官澤夜身旁走過去。
風起的時候,南霓風就聞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原以為是櫻花樹的氣味,近了一聞卻不是,這才特地走近上官澤夜身邊去。
一位香療師身上帶有香味,本是常事,不足為奇。但是,南霓風從上官澤夜身上聞到的獨特香味,跟父親南侍郎出事之前,她在院子裡聞到的香味非常接近。
爹死前見過順慧太後和韓國師,他想得到更大的權利,似乎在韓國師那裡受到了阻礙,上官澤夜是為韓國師和順慧太後辦事的人,他有動機,就有嫌疑。
南霓風記得,洛纖他們堅持爹的死,很可能跟一種有獨特香味的毒有關,他們還從南侍郎府裡找到了一塊來自西域的血硯。
爹的死因,正如洛纖他們所說,不是一般的死亡,自己被順慧太後勸服,放棄追尋真相,落入的是一個早已編織的網。
南霓風佇立於行宮外大道,前後茫茫不見人,深宮人心如一望無際的深淵,看不清猜不透。
她已在這深宮的大船上,爹的死究竟牽涉何人,幕後黑手又是誰,今日偶然所得的線索和頓悟,她告訴自己不能深究,否則隨時會失去好不容易爭取的後宮地位。
她南霓風已不是南侍郎之女的身份,她是皇上的女人,是貴妃,從上官澤夜身上察覺到的秘密,她隻是悄悄歎了口氣,假裝從不知曉,換上了笑容,大步走向皇上的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