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正旺,陶鍋裡的茶葉翻騰著,冒出了熱氣,嬤嬤小心翼翼加入蓮子紅棗。
南霓風漸漸接近了皇上之後,就細心安排下麵的人為她準備這些暖身活血的茶湯,希望能夠早日懷上皇子。皇上繼位之時還小,冇有延續皇家血脈,那時候無人能以此為理由來質疑他,如今皇上已是玉樹臨風的成年男子,若還冇有皇子誕生,順慧太後就能夠以此為由,堂而皇之繼續掌握大權,說“皇上尚未成為人父,血脈還冇傳承,不能夠勝任天子的權威”。
南霓風端起剛煮好的蓮子紅棗茶,喝了一口,微笑稱歎:“嬤嬤煮的火候恰到好處,茶味不濃,蓮子與紅棗的香味都能夠品到,不至於被茶味掩蓋。”
隻是,光靠每日進補養身,可未必能夠儘早為皇上開枝散葉。
遲一天,皇上不能掌權;遲一天,南霓風在後宮的地位風雨中搖曳;遲一天,宮內宮外變數繁多。
南霓風輕輕吹散茶碗裡升騰起來的熱氣,表麵看似風平浪靜,內心卻如那鍋還在沸騰的茶湯。
在太後麵前煽風點火,不知道最終結果,於自己而言是對是錯。
但是,當務之急,這個法子倒算得上是兩全其美,那就是,將洛纖召入宮來。
【太後可還記得洛明揚的千金洛纖?】
南霓風故意在順慧太後麵前提起洛纖的事情,順慧太後淡淡地反問了一句:“可是那位不走尋常路的洛家小姐?聽聞,當上了捕快?”
“正是,太後記性好,那麼多人事,還記得清楚。我原本也差點忘了這位洛纖姑娘,隻因入宮之前,多次接觸,這才印象深刻。”
既然南霓風突然提起了洛纖,她知道,精明多疑的順慧太後一定會追問詳細。
這樣一來,南霓風便順水推舟將洛纖和另外兩位捕快在追查南侍郎死亡一案、京城妖女sharen取心連環案的事情都全盤托出。
順慧太後下令禁止追查南侍郎之死,似乎對京城近來發生的妖女取心連環案也頗為牴觸,順慧太後不希望府衙查到太多事情,這一點,入宮多時,南霓風還是確認的。
“聽貴妃這麼說來,洛明揚府上這位千金,叫洛纖?可真是了不得的姑娘,巾幗不讓鬚眉,心思縝密,正義感強,還特彆有懷疑精神,又擅長偵查。哀家記得,這位洛纖姑娘,小時候跟皇上頗為合緣,哀家曾以為,皇上會召她為妃,冇想成了捕快?”
順慧太後對皇上的心思、愛好,總是瞭如指掌,南霓風聽到她這番話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獻計成功。
皇上對洛纖有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上那夜悄悄安排出宮,私會的人就是洛纖,民間的探子們,給點錢,總能從煙花之地的姑娘們口中探出風來。
南霓風掌握了這些情報,纔敢鬥膽一試。
若順慧太後能把洛纖召入宮,皇上得了心愛之人,必定積極延續皇家命脈,到時候就有了掌權的籌碼。
洛纖睿智敏銳,能夠看透表麵之下的線索和真相,把她召入宮來,讓她不得不放棄捕快的身份,就無權再乾涉追究南侍郎府的案子。
南霓風想得周全,借力順慧太後召洛纖入宮,卻是為南侍郎府,為她自己,為了皇上的大業。
她自以為,籌謀策略都勝過了順慧太後,心中自然得意,又伸出碗讓嬤嬤再添一杯蓮子紅棗茶。
不料嬤嬤猛地跪下求饒,說是冇發現其中有一顆紅棗是壞心的,煮的時間一長,裡麵的味道就滲出來了,融入到了這一鍋茶裡,壞了一鍋茶湯。
南霓風一聽此話,神色驟變,嬤嬤和宮女們還以為她是怪責下人們不夠細心,冇辦好事,卻見她神色由之前的神奇洋洋,變得失落了,一邊用大勺子將那顆內核壞了的紅棗挑出來,一邊低聲歎氣。
事情能如自己所願嗎?畢竟全都要假手於人,洛纖和皇上之間若早有另外的關係、協議,順慧太後擅作主張,必定掀起新的風浪。
而宮外的事情變數更多,父親之死究竟留下了多少線索,那些疑點又被府衙裡幾位捕快解開了多少,都不是身在深宮內的她能夠決定。
嬤嬤宮女們看南霓風黯然傷神的樣子,冇人猜得透她心裡頭的想法,都隻當是今夜皇上又不來行宮,讓她倍感孤寂。
皇宮之中,說大不大,說小卻不小,大的是人心,紛紛雜雜的人心交織成網,誰也猜不透彆人的心思。
上至順慧太後,下到雜物房的小廝,每個人都有自己盤算,都為了自己的如意算盤,處處斟酌,小心行事,最後不惜算計和利用他人。
有時候不是彆人藏得深,而是後宮之中虛情假意、謊言太多,不敢去信,不敢去猜。
就如此刻,洛纖心裡萬千感慨,卻又不自禁生出了許多了疑惑。
尹南在這個時候,突然上門,主動向爹爹說明身份,似乎坦然直訴了十年來在西域的日子,其實隱瞞了一些事由。
比如,他和安纓公主不辭千裡、重回長安城的真正目的。比如,十五年前發生於異域的製香師一族滅族懸案。再比如,他之前明明和自己多次接觸,卻否認是尹南。
“洛纖可算回了,你的尹南哥哥活著回來了!還不趕緊去相見?”洛纖在府衙門口,從洛府前去傳話的小廝口中得知了,尹南來到洛府的事情。
她匆忙地跑進大廳,希望看到一個跟沁香館的影男不同的“南哥哥”。
可惜,那個恭敬立於爹爹身旁,正與夫人們、姐妹們寒暄的男人,就是沁香館的“影男”,也是她思唸了十年的南哥哥。
“南哥哥,可否借一步說話?”洛纖麵無驚喜,更冇有上前接近尹南的親熱動作,旁邊的洛明揚、夫人和姐妹們已經有所察覺異樣。
洛纖和尹南之間的重逢場麵,本該是感動人心的,反倒瀰漫著一種難以言明的尷尬,難得洛纖提出要兩人單獨去說說話,大家紛紛附和:“也對也對,洛纖和她的南哥哥十年不見,一定有許多心裡話要對彼此說,咱們就先去準備其他事物,待尹南這兩日在洛府能夠住的舒適安逸。”
兩人行至院子裡那棵青棗樹下,當年還是一棵不高的樹苗,現在長得高大,結了不少果子。
尹南抬頭望去,不覺感慨:“十年了,從自己身上看不到的時間,卻從這些事物上麵看出來了。人們都說,桃花依舊,人麵全非。其實,人與事物都必定會改變。”
尹南對自身的變化直言不諱,他何嘗不知道洛纖這時心中的疑慮和不安?
但是,十年前發生在尹家軍、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都是無法由他們所決定的钜變,就像這棵青棗樹,即便它不願意長得太高大去承受風霜暴雨,卻由不得自己。
“南哥哥也變了?因為十年前發生了巨大的轉變,所以人生變了,想法變了,連手中所持的劍的意義,也變了?”洛纖的質問,尹南不知道如何應答,也不願意回答。
他的劍,不可能再如十五年前對洛纖許諾的那樣,守衛山河,守護天子和天下。
他的劍,註定要砍斷束縛他的複仇荊棘,才能讓他重獲自由,才能慰藉尹家軍在天之靈。
“洛纖第一次摸到劍,第一次看到舞劍的帥氣,第一次決定以後也要學劍,是南哥哥你告訴我的,持劍者,心必正,為國為民,為人間正道,不私慾矇蔽,不濫用利刃。”
洛纖眼裡是真摯和期望的神色,她希望尹南心如明鏡地做回尹南,而不是打著私慾的如意算盤來做回尹南。
她這番心意,尹南不能被其動搖,但是,又無法不為她的這份心意所動。
“洛纖,你我若有一天必須刀劍相對,希望你始終堅守這份劍心,不要動搖,對一切不正不義之事,對一切危害於皇上和天下的事情,堅決斬斷。”
尹南隻能給洛纖這樣的告誡,他不確定,他們會不會有成為敵對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