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的燈暗了下去,輿德輕輕擺手,老太監便回頭示意宮女太監,紛紛退下。
誰也冇有看到那個推門而入的人是誰,那人小心翼翼,步履輕慢,直到殿上隻剩皇上與他,才摘下了鬥篷披風。
“方纔離開的,是奉蕊公主?臣聽聞,順慧太後正與任老將軍等人密會,商討奉蕊公主大婚,奉蕊公主近日也與太後走的親近——”
鐘臨遠抬頭望向皇上,眼中滿載堪憂。
輿德皇上與奉蕊公主素來兄妹親近,若奉蕊成了順慧太後的人,怕會給皇上帶來不利之處。
“鐘大人無需多言,朕心中有數。生在皇家,得人豔羨,當中的酸苦,唯有我們自知。朕更不願意讓人以為,皇家之中便是爭權奪利,冷血無情,互相算計,至少,和奉蕊、天寧之間,朕不願意走到如此境地。”
在這冇有溫度的皇宮裡,還能說上幾句話,還能真心歡笑相待的,也就是奉蕊和天寧。若是為了防範,起了疑心,連這點親情都枉顧,這皇宮對輿德來說,就成了冰窖地墓一樣的地方。
身邊連一人可傾訴真心都冇有,喝口悶酒都要半夜偷偷出宮到醉香閣那種地方,得皇權,卻失了平凡人家的樂趣和溫暖。
“皇上悲憐天下之心,重情重義之德,臣萬分敬佩。”
鐘臨遠更覺自己冇有看錯人,皇上確實有當年先皇的胸懷與性情。即便今日選擇錯了,他日落得如何下場,隻要一心忠於輿德皇上,彌補當年不能追隨先皇的遺憾,鐘某至死不渝。
十年時間,時光洗去他鐘臨遠當年的青澀和膽怯,輿德皇上也已經掌握了能與順慧太後抗衡的支援力,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冇有人願意雙手沾染淤泥和肮臟去挖開十年前的坑,就由他來做這件事。
鐘臨遠將天祁山宮女遺體離奇化為骨灰之事道出,再聯絡十年前宮中屢發奇案,那幾名太監宮女屍體不翼而飛的怪事,鐘臨遠大膽推斷:“皇上,請恕臣鬥膽推想,十年前失蹤的太監和宮女們,想必早已遭遇不測,在那之後,屍首難以尋獲,怕也是和這名被埋在天祁山的宮女一樣,化為骨灰。”
化骨之物,不是奇毒就是世間禁忌之物,這番能耐,怕隻有異域擅長製毒用毒的暗香師一族能夠做到。
十年前,皇宮之內,有暗香師潛伏?
即便今日,輿德仍難以相信西域傳說中的製香師和暗香師,能夠以香料治人、sharen、救人、害人。
隻是,事實擺在眼前,洛纖引薦的沁香館,那位年輕的館主姑娘,能用香料將人引入真實與夢境交集之處,往前一步是夢境,冷靜一下又回到了現實,簡直妙不可言。
想必,那位近來深得順慧太後寵信的“香療師”上官澤夜,也有這樣的本事,不,也許比那位安纓姑娘更勝一籌。
“西域奇香異毒,自高祖以來活躍,種族不斷融合併靠,終成製香師一族。”
經鐘臨遠提醒,輿德皇上也想起了幼時的記憶,祖父曾喜好製香,還宴請過來自西域的天才製香師,無奈先皇不喜,與西域香師的來往便冇有延續下去。
先皇繼位之後,便明文禁令,不允許西域製香師一族踏入中原,更在長安城及各大州縣掀起了嚴格查辦香師的風波。
“朕也略知一二,先皇對香師確有忌諱,也不喜歡引入香薰香料。”
先皇十年前駕崩之後,順慧太後才重新燃起香料的熱潮,帶動宮內宮外的香料市場,對西域製香的引入也不像從前那麼嚴苛。
“順慧太後鐘情於西域神秘香料,對西域香料的學問也深有研究。十年前宮內離奇死亡,倘若與西域暗香有關,太後的嫌疑也最大。隻要能從這名宮女的骨灰中找到線索——”
鐘臨遠不敢說完的話,皇上自然猜到了,著急追問:“鐘大人所言屬實?這次蕭陵他們從天祁山帶回來的骨灰,真是十年前宮內死亡的宮女?”
“臣不敢對聖上有所隱瞞,更不敢編造謊言。十年前,乃是先皇托付,臣才護送協助蕭禦醫運走宮女遺體。”
如此一來,就千真萬確了。
雖然蕭正芪禦醫夫婦已死,但是當年受到托付、親手埋葬宮女屍體的蕭超峰還在,當年受到先皇親口囑托的鐘臨遠還在。
隻要能夠坐實十年前宮中離奇死亡事件與順慧太後有關聯,哪怕隻是蛛絲馬跡,捕風捉影,扳倒順慧太後的攝政大權,將順慧太後的黨派力量和韓霖國師的勢力連根拔起,就不是空談。
“鐘卿家,朕如今隻能仰仗於你。尹家軍全滅以後,任家軍成了順慧太後的心腹,韓國師四處勾結朝中大臣,朕已經無人能依靠。”
皇上走下台階,伸手緊緊搭住鐘臨遠的手臂,鐘臨遠晃神之際,彷彿看到了當年對他委以重任、破格提拔的先皇。
鐘臨遠感慨良多,眼眶泛紅,跪下承諾:“臣定不負皇命,誓死捍衛皇上,為皇上守住江山。”
輿德心中明朗,這片江山,他要多奪,何來守?鐘臨遠懂得維護自己的尊嚴和麪子,才用了這般說辭。
冇錯,江山原本就是他的,他纔是天命所歸。順慧太後和韓國師,一個紅妝攝政,一個勾結黨派禍亂朝綱,要肅清前路,伸展宏圖,這兩人決不能姑息。
“儘管放手去辦,朕全權托付於你。”
得了皇上的金口聖言,鐘臨遠心裡懸了幾天的大石頭落下來了。他暗自慶幸,自己這次賭對了,押對了,再也不會犯十年前的錯誤,再也不會眼睜睜錯過絕好的時機。
夜燈昏黃,幾名謀士聚在一起,焦慮商討。
“清風學堂的人被帶去府衙,可需要我命人去查探訊息?”
“我倒覺得不必自投羅網。以免直接接觸,我們輾轉了幾層關係,雇傭的那兩人隻負責前去買桂花糕,對後麵的事情一無所知。即便說出實情,也不過是把桂花糕送去了煙花酒地。”
“如此便好,隻怕府衙再把這件事翻查起來,這些中間轉手之人察覺到了什麼,若去投案自首或提供線索,府衙那幾個人摸黑過河,也會趟進這渾水,於幽暗渾濁中摸到魚去。”
“醉香閣那種地方,人流混雜,越是雜亂不堪的地方,越是能藏得住事情,且看府衙動靜,再做決定。大人那邊,也不要驚動了,免得被質疑我們的辦事能力。”
一人拿定決策,其他幾人隨其意,他們很清楚目前的處境,同坐一舟,現在絕不是內訌的時候。
醉香閣獨享全城夜色,長安城內處處死寂,那些渴望夜色與熱鬨的人紛紛湧向了燈火明耀、歌舞昇平的醉香閣。
平民百姓,權貴公子,齊聚一堂,這裡隻有飲酒作樂,拋開塵俗和身份的狂歡。
任憑風被一群美豔的女子簇擁著,從幾名布衣男子身邊經過,朝他們笑了笑,將身邊的美女都推向他們懷裡:“兄弟,有福同享,好好珍惜良宵。”
美豔女子們察言觀色,立刻轉投布衣男子們懷裡去,放任憑風一人瀟灑,花澗一邊察看醉香閣的夜市情況,一邊往他們這裡走來。
隻要花澗一出現,任憑風眼裡就隻有她。
“花澗,今晚總該有時間陪本公子喝一杯?”
任憑風笑盈盈上前作揖,卻被花澗靈巧地繞道而過,花澗一甩裙襬,一揚雲袖,召喚另外兩名正在起舞敬酒的女子。
“柳眉,翠雲,你們好生伺候任公子。”
任憑風可不願意了,追上前,一手拉住她的衣袖。
“今夜你那位貴賓恩客又冇來,你獨自一人在那冷清清的廂房喝悶酒,可冇意思。”
花澗停下腳步,回頭不覺就露出了惡狠狠的眼神。
“莫要瞪我,本公子可是什麼也冇有對家父提起。醉香閣的規矩,任某還是懂的,何況也不好讓我老爹知道我夜夜流連於此,怕要把我腿骨給折斷了。”
任憑風倒是個懂得見風使舵之人,這名字,任老將軍冇白給他取。
那一夜,人流雜亂之中,任憑風那雙靈敏如狼的眼睛,肯定捕捉到了那人的聖影。
但是,任憑風冇有提及過,更冇有以此要挾花澗,這件事,倒是花澗開始對這個吊兒郎當公子哥另眼相看的開始。
“死,死人了!”樓上包廂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花澗邁步就要去,任憑風卻將她拉住,大聲吩咐下人:“即刻去府衙報案。”
吩咐下去,才低聲對花澗笑道:“這種血腥場麵,交給本公子去確認便好,花澗姑娘在門外等候。”
看花澗欲言又止,眉頭緊蹙,他推門進去之前,又淡淡一笑,自嘲道:“我雖然隻有三腳貓功夫,好歹也是將軍之後,從小什麼場麵冇見識過?”
任憑風掩上門,小心繞開地上的血跡,目光定定落在死者胸前破開的血肉上,倒吸一口涼氣。
妖女噬心?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果然殘忍至極,難怪妖女未擒,長安城內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