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沒看出安德林的侷促,隻當他是單純的來送竹筒的。
提著還帶著水分的竹筒踹進大門,這一腳,完全是陸羽剛認識安德林的時候。
那個時候的安德林個性張揚不做作,想到什麽都是隨性一腳。
因此還讓陸羽生氣過無數次,覺得他不夠禮貌。
可當安德林變得過於禮貌後,她卻覺得像是少了點什麽。
“安德林。”
陸羽開啟院子大門,讓他進來。
安德林卻擺手,將手裏的罐子塞她手中,“我不進去了,我就是聽部落裏的人說你要找罐子,所以就找了幾個清洗幹淨給你送了過來,你看能用嗎?不能用我家還有……”
安德林說著就要迴去繼續拿別的,陸羽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強行將他拽了進去。
“安德林,我們不應該如此生分。”
她將安德林按壓在椅子上坐下,兩手撐著椅子居高臨下。
對視安德林那雙慌亂的眼神,無比認真,“你還記得你剛認識我的時候,一腳踹開我家大門,端著一碗我咬食不動的食物。”
“一邊說我麻煩,一邊卻又幫麻煩的我將肉捶打成肉泥,還帶著我去部落轉悠,去後山采摘果子。”
“那個時候我還在想,這世上怎麽會有如此溫柔的雌性,他若是一個雄性,我一定跟他在一起,可惜他是雌性。”
“安德林,我跟你說這些,是想你記得我們剛認識時候的你是如何灑脫,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路小心。”
“我一直覺得我們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不應該有隔閡,我知道你因為麗塔嚒嚒而心情不好,但是安德林我們也說過,不會放過吉姆不是嗎?就像山頂上一樣,隻是時間問題。”
陸羽是不想安德林躲著自己,明明他們之間不該如此。
安德林也從未想過要躲著陸羽,他是沒臉麵見陸羽。
現在被陸羽這樣說,他就感覺他更對不起陸羽。
明明不是陸羽的錯,他卻將所有的問題都歸類在陸羽身上。
是他對不起陸羽。
“對不起陸羽,這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對你撒氣的,我當時就真的是很生氣很生氣,你說吉姆怎麽能那樣做,就算麗塔嬤嬤不是看他長大的,小時候也是抱過他的,他怎麽能、他怎麽能……”
安德林就像是找到發泄口,抱住陸羽眼淚就控製不住的流。
將心裏的委屈還有怒意,全都一個勁發泄出來。
陸羽沒有說話,隻是將安德林抱得更緊了些。
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後腦,另一隻手緩緩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隻受傷的小獸。
他能感覺到安德林的身體在發抖,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滾燙的淚水透過衣料滲進來,燙得他心口發緊。
“哭吧,”陸羽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安德林一個人聽,“哭出來就好了。”
安德林把臉埋在他肩窩裏,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從來不知道他是那樣的人…我以為他隻是有點自私。”
“可他怎麽能…他對麗塔嬤嬤都能這樣,那對別人呢?陸羽,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他還會幹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才會著急讓蘭德將他趕出部落,我並不是私心,我就是害怕。”
“我懂。”陸羽打斷了他,語氣篤定,“我怎麽會不懂你怎麽想,你是我朋友,你有多善良我能不知道嗎?”
安德林愣了一下,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可憐又可愛。
陸羽用拇指替他擦去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他看著安德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至於吉姆,你放心,這筆賬我一定幫你算,他怎麽對麗塔嬤嬤的,我讓他加倍還迴來。”
安德林吸了吸鼻子:“你別亂來……”
“不叫亂來。”陸羽微微勾了勾唇角,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叫禮尚往來。”
“他不是最在乎名聲嗎?不是最喜歡在人前裝好人嗎?那就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而且安德林你別忘了,他隻有一個人,而我們是三個人,難道我們三個人還對付不了他一個人嗎?”
安德林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餘光卻瞥見格雅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旁邊。
挺著圓滾滾的肚子,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舉著紙巾,眼眶也跟著紅了。
“你哭什麽?”安德林吸著鼻子問她。
格雅吸著鼻子,沒好氣地說:“我看你哭得這麽慘,我不哭一下顯得我多不合群啊。”
安德林被她的邏輯噎了一下,眼淚還沒幹就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格雅趁他不注意,也張開手臂抱了上來。
他肚子大,不能像平時那樣貼得太近,就側著身子把腦袋靠在安德林的肩膀上。
一隻手掌心貼著安德林的後背,另一隻手夠過去,連陸羽一並摟住了。
三個人就這麽歪歪扭扭地抱在一起,姿態算不上優雅,甚至有些滑稽。
院子裏安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和偶爾傳來的細碎哽咽。
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溫暖,卻是真實的,堅硬的,誰也拆不散的。
陸羽的手繞過格雅的背,在她身後和安德林的手指碰在一起,兩人默契地交握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格雅才悶悶地開口:“我說你們兩個,差不多得了啊,我腰快撐不住了。”
安德林破涕為笑,趕緊扶著他坐迴椅子上坐著。
格雅坐下之後拍了拍自己兩邊的位置,示意兩個人都挨著他坐。
等兩人都坐定了,他一手挽著一個,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
“所以,”格雅偏頭看向陸羽,“你剛才說的那個禮尚往來,具體怎麽個往來的法子?說來聽聽,我最喜歡聽這種了。”
陸羽挑了挑眉,還沒開口,安德林已經搶先說道:“格雅你別摻和,你還有崽子,崽子重要。”
安德林是擔心。
部落裏的雌性受孕太難,他是擔心格雅懷著的崽子會出意外。
“懷著崽子怎麽了?”格雅不服氣,“我這是隔著肚皮教他該怎麽做人,不管是雄性還是雌性,讓他從小就知道,人不能欺負人,但人也不能被人欺負。”
陸羽看著身旁這兩個人,一個眼眶還紅著卻已經開始擔心被教壞,一個挺著大肚子理直氣壯地要聽複仇計劃。
被這兩個異世朋友,弄得她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但事實是,也因為有了他們,她的日子倒不如在現代無聊了。
從剛穿越過來沒有手機wifi得日子下,也不覺得無聊了。
“不急,”他說,“先讓吉姆自己蹦躂兩天,蹦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越響。”
格雅滿意地點點頭,安德林無奈地歎了口氣。
但靠在陸羽肩膀上的力道,卻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院子安靜正好,三個人擠在一起,誰都沒有鬆手。
誰也沒有說話。
就連躲在角落裏的伊恩,也嚇得不敢說一句話。
聽著他們的對話,也猜出三個人沒幹一件好事。
又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那畫麵驚世駭俗。
伊恩努力蜷縮成一團,將自己變成通明人。
看不見,聽不見,看不見,聽不見……
“伊恩。”
“我在呢格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