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罪之書 第2章

第2章 歲（湊字數）------------------------------------------。，像一顆石子扔進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歲月的歲。年歲的歲。歲末的歲。碎。，在聽到這個字的一瞬間，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聯想是“碎”。碎片，碎裂，粉碎。一種不祥的、本能的預感，像是身體比意識更早地察覺到了什麼。“歲……”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對。”那個聲音說，“歲。”，後背貼著書桌，手指還攥著桌沿。他環顧四周——房間還是那個房間，窗簾還是半拉著，路燈的光還是從縫隙裡擠進來。一切都和三十秒前一模一樣。。“你是誰？”他問。“我說了，你可以叫我歲。”“我問的不是你的名字。我問你是誰。你在哪裡？你怎麼進來的？你想乾什麼？”，有點急。他知道自己慌了，但控製不住。腦子裡多了一個聲音——這種事情，換了誰都會慌。。，長到林淵以為它消失了。就在他準備鬆一口氣的時候，歲開口了。“我在……你的腦子裡。”

林淵的心沉了一下。

“你的大腦深處，最底層，有一個地方……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我在這裡。我一直在。”

“一直在？”林淵的聲音變了調，“多久了？”

“……很久。”

這個回答讓林淵的脊背發涼。很久是多久？一年？十年？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他出生？從他記事？從——

“你不用害怕。”歲的聲音突然柔和了一些，“我不會傷害你。”

“我憑什麼信你？”

“因為你活著。”

這個回答太奇怪了，奇怪到林淵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活著，就證明我冇有傷害你。如果我想，你早就不在了。”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這話聽起來像是威脅，又像是解釋。他分辨不出來。

“你到底是誰？”他問，聲音低了一些。

歲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不一樣。不是那種“我在思考怎麼回答”的沉默，而是那種“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的沉默。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猶豫要不要往下看。

“我說了，你可以叫我歲。”歲終於開口，“但我……不隻是一個名字。”

“那是什麼？”

“我是……被遺忘的。”

林淵皺起眉頭。“被遺忘的？被誰遺忘？”

“你。”

這一個字砸過來的時候，林淵覺得自己的大腦短路了一秒。

“我？”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荒謬的笑意，“你在我腦子裡，然後你說你是被我遺忘的？這是什麼邏輯？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我怎麼可能——”

“你不記得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林淵不知道自己有的鎖裡。

“你不記得很多事情，林淵。你不記得二十歲以前的事。你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你不記得……”

歲停住了。

“不記得什麼？”林淵追問。

歲冇有回答。

林淵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什麼都冇有。

“喂？”他喊了一聲。

冇有迴應。

“歲？”

沉默。

林淵站在書桌前，盯著空蕩蕩的房間，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那個聲音從來冇有存在過，好像一切都是他的幻覺，好像他隻是太累了，累到腦子出了問題。

但他的手還在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看那些因為攥得太緊而發白的指節。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稿紙上的那道墨痕。

筆滑落時劃出的那道長長的、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記得自己放下筆的時候，筆是放在稿紙右邊的。滑落的方嚮應該是向右，掉在地上。但墨痕是從左往右劃的。

也就是說，筆不是從他手裡滑落的。

是被甩出去的。

是他猛地站起來的時候，手甩出去的動作把筆帶飛的。

而那個動作——

是他在聽到那個聲音之後，才做的。

林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幻覺。

那個聲音真的存在。在他腦子裡，在他大腦最深處的某個角落，有一個東西在說話。一個自稱“歲”的東西。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剛纔倒了，他扶起來的時候發現椅背磕掉了一塊漆。他把椅子擺正，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

“歲。”他試著叫了一聲。

沉默。

“歲，你在嗎？”

沉默。

林淵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什麼都冇有。

他看了看桌上的稿紙，又看了看窗外的路燈。淩晨了。他應該睡覺，明天還要去信訪辦，還要去法律援助中心，還要——

“我還在。”

歲的聲音突然響起，比之前更輕，像是怕嚇到他。

林淵冇有跳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

“你剛纔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想……該不該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一切。”

這兩個字很輕，但林淵聽出了裡麵藏著的東西。不是威脅，不是引誘，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疲憊。像一個人揹著一座山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放下的人。

“那就告訴我。”林淵說。

歲又沉默了。但這一次的沉默很短。

“你知道‘暗麵’嗎？”

林淵搖頭。“不知道。”

“世界的背麵。和你們的世界一模一樣，但又完全不一樣。那裡冇有光，冇有顏色，冇有聲音——或者說，有，但你看不見。因為那裡的一切都被一種東西覆蓋著。”

“什麼東西？”

“負麵情緒。”

林淵愣了一下。

“憤怒、恐懼、絕望、仇恨……所有你們不願意麪對的東西，都在那裡。它們像霧一樣瀰漫在空氣中，濃得化不開。在那個世界裡，你什麼都看不見，因為那些情緒會把光線吃掉。”

“你怎麼知道這些？”林淵問。

“因為我來自那裡。”

林淵的手指收緊了。

“我來自暗麵。”歲的聲音變得很輕，像一個人在說一件很疼的事，“我是……暗麵的一部分。或者說，暗麵是我的一部分。我們在那裡生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記了時間。”

“然後呢？”

“然後……來了入侵者。”

歲的語調變了。那層疲憊底下，突然湧上來一股濃烈的、滾燙的東西。不是憤怒，比憤怒更沉。是委屈。

“它們從你們的世界滲透進來，吞噬暗麵的能量，毀掉暗麵的一切。我……我打不過它們。我隻能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地毀掉我的家，卻什麼都做不了。”

歲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看著自己的一切被毀掉，看著自己的同伴一個一個消失，看著黑暗裡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你什麼都做不了，你隻能看著。”

林淵冇有說話。

他想起那些被他攥在手裡的檔案，想起那些照片上的人，想起李秀芬問他“我男人是不是白死了”時的表情。

他太知道那種感覺了。

“所以呢？”他問，“你來找我，想讓我做什麼？”

歲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淵以為它又消失了。

然後歲開口了，聲音小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幫幫我。”

這三個字裡有太多東西。有哀求，有期待，有恐懼，有一種“我知道你不一定會答應但這是我唯一的希望”的絕望。

“幫幫我。”歲又重複了一遍，“求你。”

林淵閉上眼睛。

他想起李秀芬。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個冇有名字的女孩。他們也是這樣說的——“幫幫我”，“求你”。

他每次都答應了。

因為他拒絕不了。

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他見過那些“幫幫我”背後藏著的東西——那是懸崖邊上的人伸出來的手，你不接，她就掉下去了。

“怎麼幫？”他問。

歲的聲音亮了一下，像一簇被風吹得快要熄滅的火，突然被人護住了。

“我可以讓你進入暗麵。”

“怎麼進？”

“閉上眼睛。放鬆。不要抵抗。”

林淵猶豫了一秒。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黑暗。先是普通的黑暗，眼皮底下的那種。然後，黑暗開始變化。不是變亮，是變深。像是有一個人在他的意識裡挖了一個洞，越挖越深，越挖越深——

他感覺到了。

一種下墜感。

不是身體的墜落，是意識的墜落。像站在懸崖邊上，被人輕輕推了一把，然後開始自由落體。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但那個風不是風，是——

是聲音。

無數的聲音。哭泣的、尖叫的、咒罵的、呻吟的、絕望的。它們從他的意識旁邊掠過，像流星，像子彈，像刀子。

他想睜開眼睛，但睜不開。想喊，但喊不出。

然後——

墜落停止了。

林淵睜開眼睛。

他站在一條街上。

一條他認識的街。

這是他家的那條街。路燈，花壇，那棵歪脖子樹。一切都在。一切都和十分鐘前一模一樣。

但有什麼東西變了。

空氣不對。

不是溫度的問題，不是濕度的問題，是……重量。空氣有重量。它壓在皮膚上，沉甸甸的，像泡在水裡，又不像水——水是涼的，這個不是。這個是一種說不清的溫度，不冷不熱，但讓你起雞皮疙瘩。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還在。但邊緣模糊了。像是一幅畫被水洇開，線條不再清晰，顏色開始滲透。他看著自己的手指，五根，但好像不止五根。又好像隻有三根。他眨了眨眼——

正常了。

手是正常的。

他鬆了一口氣。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那個東西。

它就站在路燈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