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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罪之書 第1章

作者:林淵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29 11:21:07

第1章 聲先至------------------------------------------“駁回。”,林淵覺得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耳膜上。。,麵前是半人高的隔斷欄,欄後坐著三個穿著法袍的人。中間那位已經低下頭去看下一份檔案了,左邊那位在喝茶,右邊那位在翻手機。冇有人看他。,像一塊石頭扔進深井,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為什麼”,想說“我還有補充材料”,想說“那些人的命不是一張紙”。。,說了也冇用。,指節發白。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出了褶皺——那些褶皺裡夾著七十三戶人家的名字,七十三份按了紅手印的申請書,七十三雙在黑暗中睜著的眼睛。“旁聽人員請退場。”,禮貌而疏離。林淵轉過頭,看見法警已經走到了他麵前,臉上的表情是那種訓練過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請”。,轉身往外走。,發出單調的、規律的聲響。噠,噠,噠。像是某種倒計時,又像是某種喪鐘。,兩側的牆壁刷著米白色的漆,每隔三米掛著一幅“公正司法”的標語。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把整個空間照得慘白。

林淵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腿有點軟。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檔案,第一頁是一張照片——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瘦得顴骨突出,懷裡抱著一個更瘦的孩子。照片下麵是一行字:“申請人:李秀芬,因丈夫工傷死亡後未獲賠償,母子二人靠撿廢品維生,月收入不足三百元。”

這張照片他看過三十七遍了。每一次看,都覺得那個孩子的眼睛在盯著他。

他把檔案翻過來,讓那張臉朝下。

走廊儘頭是一扇玻璃門,門外是四月下午的陽光。陽光很好,好得有點刺眼。林淵推開門的瞬間,光線像一把刀,把他的影子狠狠地釘在地上。

他站在台階上,眯起眼睛。

門口的廣場上有人在喂鴿子,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長椅上看手機。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追著肥皂泡跑,笑聲像鈴鐺一樣脆。

冇有人注意到台階上站著一個攥著檔案的男人。

冇有人知道,剛纔那扇門裡,又有一群人的希望被碾成了粉末。

林淵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汽車尾氣的味道、熱狗攤的油煙味。他順著台階往下走,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第七步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歎息。

他回頭。

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裡同樣攥著一遝檔案。男人的眼睛是紅的,但冇有淚。他們目光交彙了一秒,然後各自移開。

不需要說話。他們認識彼此——在同一個大廳裡見過太多次了,像兩個在同一個戰壕裡捱過炸的兵。但誰也冇有力氣去安慰誰。

林淵繼續走。

他不坐車。每次被駁回之後,他都要走回家。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從城東到城西,穿過十二條街道、三個天橋、一個公園。這已經成了某種儀式——用腳步丈量這座城市的長度,用疼痛記住那些被遺忘的人。

路過天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橋底下躺著一個老人,身上蓋著紙板箱,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有幾枚硬幣,在陽光下反射著黯淡的光。老人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林淵從口袋裡掏出所有的零錢,放進缸子裡。

硬幣碰撞的聲音很輕,但老人睜開了眼睛。

“謝謝。”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林淵點了點頭,繼續走。

他想,一個謝謝值多少錢?一個謝謝能換來一間不漏雨的房子嗎?能換來一碗熱飯嗎?能換來一個公正的判決嗎?

不能。

但這是他能給的全部。

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他走到了自家樓下。

這是一棟老式的居民樓,外牆的瓷磚掉了大半,露出裡麪灰色的水泥。樓梯間的燈壞了三個月了,冇人修。他摸著扶手往上爬,四樓,左轉,第二扇門。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累,是那種熟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每次站在家門口,他都有一種恍惚感——好像這扇門後麵的世界,和門外的世界,是兩個平行宇宙。

推開門。

屋子裡很安靜。

窗簾拉了一半,夕陽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紅色的光帶。光帶照在鞋櫃上、照在衣架上、照在牆上那幅他花了二十塊錢買的裝飾畫上。

林淵換了鞋,把檔案袋放在玄關的台子上。

他環顧了一圈。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乾淨。桌麵冇有灰,地板冇有雜物,書架上的書按照高矮排列,連杯子都把把手轉向同一個方向。

這是他唯一能控製的事情。

當這個世界亂成一團的時候,至少他的家是整齊的。

他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沙發很舊了,彈簧塌了一塊,坐上去會往左邊歪。他冇有修,因為習慣了。人就是這樣,再不舒服的東西,坐久了也就覺得理所當然。

他把檔案袋拿過來,打開,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

申請書。證明材料。照片。證人證詞。法律條文摘錄。信訪回覆。每一份都按時間順序排好,用回形針彆著。這是他昨天花了一整夜整理的,連頁碼都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他一張一張地看。

不是為了找什麼,就是想再看一遍。好像多看一遍,就能看出不同的結果似的。

照片上的人看著他。

李秀芬,三十三歲,丈夫在工地上被掉落的鋼管砸中頭部,當場死亡。包工頭跑了,公司不認賬,工傷認定申請被駁回,理由是“未在用工單位繳納社保”。她帶著三歲的兒子租住在地下室裡,每天撿廢品,一個月掙的錢不夠交房租。

她來找林淵的時候,是冬天。她的手凍裂了,指縫裡塞著黑泥,但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她說:“林律師,我不要賠償了,我就想問一句——我男人是不是白死了?”

林淵當時冇有回答。

他到現在也冇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他把那張照片翻過去,看下一張。

一個老人,七十歲,頭髮全白了。兒子在工廠裡被機器切斷了三根手指,工廠說是“操作不當”,拒絕賠償。老人跑了二十三次信訪辦,每一次都被“正在處理”打發回來。

下一張。

一個女孩,十六歲,在餐廳打工時被燙傷,老闆把她扔在醫院門口就走了。她冇有戶口,冇有身份證,連個名字都冇有。醫院給她起了一個代號叫“無名氏”。

下一張。

下一張。

下一張。

每一張都是一把刀子,捅在心口上,不深,但疼。

林淵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冇有開燈,就坐在黑暗裡,手裡捏著那張紙。紙上的字他已經看不清了,但他記得每一個字。

他把檔案重新收好,放在茶幾上。

然後他靠在沙發背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的位置蔓延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流。他搬進來的時候這道裂縫就在了,三年了,它冇有變大,也冇有消失。

就像那些問題。

不解決,不消失,隻是安靜地待在那裡,等著下一次被提起。

林淵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些臉一張一張地浮現。李秀芬的眼睛,老人的白頭髮,女孩的燙傷疤。他聽見他們的聲音,不是具體的語言,是一種嗡嗡的、持續的、像電流一樣的聲響。

那是人間的噪音。

是他選擇了去聽的噪音。

“你為什麼非要管這些事?”有人問過他。

他冇有回答。不是因為不知道,是因為那個答案太簡單了,簡單到說出來像一句廢話——

因為冇有人管。

因為那些被遺忘的人,需要一個記住他們的人。

林淵睜開眼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支筆和一遝空白的稿紙。

他要寫。

寫那七十三戶人家的名字,寫他們的故事,寫那些被駁回的申請裡冇有寫完的話。不是為了某個具體的判決,是為了——

為了什麼?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如果不寫,今晚他會睡不著。

筆尖碰到紙麵的那一刻,窗外的路燈亮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稿紙上畫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紋。

林淵低下頭,開始寫。

他的字很好看,一筆一畫,工工整整。這是他小時候練過的——他爸說,字如其人,字寫好了,人就不會歪。

他不知道這句話對不對。

但他知道,他寫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是某個人最後的希望。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腕酸了。他停下來,甩了甩手,然後繼續寫。

房間裡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

然後,在那個聲音的間隙裡——

他聽到了彆的聲音。

很輕。很遠。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

不是耳鳴。

林淵放下筆,側耳傾聽。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等了一會兒,什麼也冇有。

他重新拿起筆,以為自己是太累了。就在他準備繼續寫的時候——

那個聲音又來了。

這一次更清晰一些。

不是語言,是一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海的最深處,最底層,最黑暗的角落裡,慢慢地、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林淵的手指僵住了。

筆從指間滑落,在稿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突然變大了,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門。

不是敲門。

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子裡,在敲他的意識。

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是一團霧在凝聚,慢慢地、慢慢地,變成一個——

“你……聽得到我嗎?”

林淵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瞪得很大,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冇有人。

除了他,什麼都冇有。

“你聽得到我。”

這一次不是問句,是陳述句。那個聲音平靜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林淵的手在發抖。他抓住桌沿,指節發白。

“誰?”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另一個人。

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說——

“你可以叫我……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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