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表姑娘要嫁人 第56章 縫製護膝

【第56章 縫製護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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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風裡仍帶著幾分料峭寒意，貢院的青簾已高高掛起，京中一年一度的春闈在即，滿城士子皆摩拳擦掌，靜待入場。

定國公府的二公子謝雲辭，正是此次應試的舉子。

謝雲辭性情溫文爾雅，謙和有禮，自幼苦讀詩書，在府中對弟妹素來親厚，對寄居在此的慕清雅，更是多了幾分照拂與憐惜。

慕清雅將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她聽聞貢院棚屋簡陋，四麵透風，入夜之後霜寒露重，陰冷刺骨，謝雲辭體質偏寒，幼時便落下膝頭畏冷的毛病，此番入場九日，必定難熬。

她默默記掛在心，悄悄尋來了質地柔軟的雲絨與新彈的棉絮，關在疏影小築內，趁著每日晨昏定省之後的閒暇，一針一線地為他縫製護膝。

她針線本就精巧細膩，又格外用心，每一針都縫得密實穩妥，邊緣收得平整光潔，外層用了耐臟的玄色絨麵，內裡貼著肌膚的一側則用了最軟的素色裡襯，外頭任何一家名貴鋪子做出的成品，都比不上這親手縫製的暖意與妥帖。

這日午後，謝雲辭即將入貢院考前閉關，特意前來芷蘭苑向母親慕晚吟辭行，臨行前，特意繞到疏影小築，來取慕清雅為他預備的護膝。

廊下竹影輕搖，日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碎金，慕清雅捧著一個素色錦袋站在簷下，將護膝輕輕遞了過去。

“表哥，貢院風寒，此物雖簡陋，卻能略禦寒氣，你帶著吧。”

謝雲辭接過錦袋，打開一看，指尖觸到那柔軟厚實的絨麵，眼底頓時漾開暖意，輕聲笑道：

“難為你這般細心，我不過隨口提過一次膝頭怕冷，你竟記到了現在。”

慕清雅淺淺一笑，眉眼溫順：“表哥待我素來親厚，這不過是我分內該做的。”

兩人正輕聲說話間，不遠處傳來沉穩而有節律的腳步聲。

慕清雅抬眸望去，隻見謝雲崢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挺拔如青竹，正從月洞門處緩步走來，周身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生人勿近的氣度，身後隻跟著墨硯一人。

他本是途經此處，目光無意間一掃，便落在了謝雲辭手中那對玄色絨麵護膝上。

護膝用料厚實，針腳細密，一看便知保暖極佳。

謝雲崢走上前，依著禮數微微頷首：“堂兄。”

謝雲辭笑著頷首：“世子也來了。”

謝雲崢的目光淡淡落在護膝上，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破天荒地主動開口問起了針線之物：

“堂兄即將入貢院，這護膝瞧著極為厚實，不知是京中哪家鋪子的手藝？我回頭也讓墨硯去備上幾副。”

他素來對這些女兒家的針線瑣事漠不關心，今日這般開口，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心底已悄然多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明瞭的在意。

謝雲辭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朗聲笑了起來，抬手輕輕拍了拍護膝，眉眼間滿是溫和的讚許，自然而然地望嚮慕清雅：

“這可不是外頭鋪子裡能買到的，是清雅親手為我縫製的。她知道貢院夜裡冷，怕我受凍，連著熬了兩三個晚上，才趕製出這一對護膝。”

“論心意，論手藝，這可比任何東西都金貴。”

話音落下，廊下似有片刻極輕的寂靜。

慕清雅微微屈膝斂衽，神色坦蕩清澈，全無半分旖旎與刻意，隻一派晚輩對堂兄的恭敬關切：“表哥過譽了，清雅不過略儘綿薄之力，不值一提。”

她的聲音清淺柔和，眼神乾淨坦蕩，一如她平日抄經寫字時那般沉靜，冇有絲毫逾矩，更無半分旁的心思。

可這幾句再尋常不過的對話，落在謝雲崢耳中，卻猝不及防地，在心口砸開了一圈細密的漣漪。

方纔那一身的清冷平靜，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一道細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無法命名、更無法宣之於口的悶澀情緒，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不怒，不惱，不怨。

隻是心口微微發緊，泛起一絲細細的、悶悶的、揮之不去的酸澀。

他見過她臨窗抄經時的沉靜自持，見過她在詩會上的清雋內斂，見過她行禮時的不卑不亢，見過她麵對流言時的淡然無波，卻從未見過她這般默默記掛一人、深夜費心、親手縫製暖物、細緻到骨子裡的模樣。

那雙執筆拈針、纖細乾淨的手，能寫端正小楷，能繡精巧紋樣，更能在無人看見的深夜裡，一針一線，織出這般妥帖入心的暖意。

而這份獨一份的細心、惦記與溫柔，不是給他的。

是給眼前這位待她親厚溫和的堂兄，謝雲辭。

謝雲崢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輕輕蜷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他麵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清冷模樣，眉眼淡漠，看不出任何異樣，隻緩緩頷首，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半分起伏：“原來如此。清雅表妹有心了。堂兄才學過人，此番入場，必定金榜題名。”

“借世子吉言。”謝雲辭溫聲笑道。

寥寥數語，再無多言。

謝雲辭還要入宮門前準備，便抱了抱拳，轉身先行離去。

廊下隻餘下慕清雅與謝雲崢二人。

慕清雅依著規矩屈膝：“世子安。若無他事，清雅先行告退。”

謝雲崢目光落在她乾淨無波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極短，極輕，快得無人察覺，最終隻淡淡吐出一個字：“嗯。”

慕清雅躬身退下，轉身步入疏影小築，身影消失在竹影之後。

謝雲崢依舊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風從廊下穿過，捲起他衣袂一角，微涼。

墨硯站在身後，大氣不敢出。

他家世子明明麵色如常，周身的氣息卻比平日裡冷了數分，連空氣都似凝住了一般。

良久，謝雲崢才緩緩邁步，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一路之上，他腦海裡反覆迴盪著方纔的畫麵。

她遞出護膝時安靜的眉眼，

堂兄接過時溫和的笑意，

那句“清雅親手為我縫製”。

他前幾日才記著她愛寫字，特意尋了上好新墨，讓人送去兩錠，不動聲色地示以關照。

他以為自己已算留意，已算周全。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給的，是隨手可得的貴重。

而她給出去的，是藏在深夜、一針一線、不肯與人言說的真心。

他理智一遍遍告訴自己：

她尚未及笄，隻是府中寄居的表妹；

謝雲辭是她血親表兄，關懷照應本是天經地義；

他與她無親無故，更無半分置喙的立場與資格。

道理他全都懂，可心，卻偏偏不受控製。

那一絲連名字都冇有的情緒，像一根極細極軟的絨線，輕輕纏在心上，不疼，卻癢，揮之不去，越纏越緊。

謝雲崢抬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

指腹下，是平穩卻異常清晰的心跳。

他忽然開始清晰地懷疑——

此前他誤會她攀附、誤會她刻意接近、誤會她心懷圖謀、誤會她步步為營……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全都錯了？

而此刻這股莫名的悶澀、微酸、與說不清的失落，又到底，是為何？

他不敢深想，也不願深想。

隻是心底第一次這般清晰地意識到——

慕清雅這三個字，早已在他毫無防備、毫不知情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撞進了他素來平靜無波、清冷自持的世界。

輕輕一撞，便亂了他一生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