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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那場軍中大疫,是湘王率軍與西北蠻夷作戰。
不過那時,西北等地的牛羊本就多發疫病,而且這疫病還會傳染到人身上,所以疫情雖重,的並未有人懷疑過下毒。
蕭烈微微皺眉,“就這兒?說到底,這隻是你的猜測,當年是真有疫病還是下毒,都未可知。”
林婉兒也自知這點訊息不夠,所以她之前特意讓蕭烈多寬限幾日。
“這次回林府,我找我爹打聽了,可他不願相談,還不許我打聽,於是我又在書房內翻找,還真發現些許蹊蹺。”
“當年隨行的一個老軍醫,正住在清水巷中,世子既然好奇,不如直接找他打聽?”
林婉兒略一昂下巴,春雪便將一個鬚髮皆白,身子骨都在顫抖的老人帶了上來。
一進正堂,看見兩位衣著華貴的貴人,老人立時就要納頭跪拜。
蕭烈立即免了他的禮,還給他賜座賜茶。
“老人家不必多禮,我們尋你來,不過是想問些當年的事,無論事情如何,本世子都給你二十兩銀子作為報答,但條件是……”
扇尖在唇間略微碰了碰,老人渾濁的眼睛裡立時閃過一道,他瞬間明白,拱了拱手道。
“世子請問,老朽定知無不言,且從這堂走出去,老朽就當今日之事從未發生過,任誰來也撬不開老朽的嘴。”
蕭烈微微挑眉,略有興味。
反應這麼快,該說這老頭兒已經老成人精了,還是該說他活得久,經驗難免豐富?
“老人家,你就說二十年前,湘王與西北蠻夷對陣那場大疫。”
老人頓了頓,掃了一眼角落裡的春雪,低聲道。
“老朽知道此番事情的重要性,所以這些事老朽隻敢透露給兩位貴人。”
蕭烈眸光一閃,使了個眼色,春雪一怔,立即退下,還給他們幾人貼心地關上門,並遣散院中下人。
“說吧。”
老人回憶往事,娓娓道來。
“其實那場大疫是有些蹊蹺,一開始隻是牛羊生病,雖然會蔓延到人身上,但至多隻是發熱出汗,生虛病而已,灌幾碗薑湯下去,再躺幾日便無礙。”
“可是不知怎的,自某一日起,疫病便越發厲害,一開始隻是躺三日五日,後來便是躺七日十日,再後來漸漸開始死人,而且……”
老人湊近,刻意壓低聲音,“老朽當年特意將土坑裡的屍體翻出來查過,銀針入體,出來便是黑的。”
“那你當年為何不報?”
老人無奈苦笑,他一時間竟有些不知說什麼好,默了片刻,抹抹眼睛,隻得沙啞開口。
“老朽這一生就兩個毛病,膽子小跑得快,當年軍中傳起疫病,數位大夫要求將這些人分離開來,軍中湘王的副將以場地有限為由,拖拖拉拉,致使疫病蔓延。”
“可後來,疫病剛剛致人死亡,這位素來愛搶功偷懶的副將,卻立刻要求將死人焚燒,後來還是湘王怕煙火太大,引起注意,這才命人就地掩埋,而掩埋之事也是這位副將一力操辦,若有無令靠近者,不穩緣由,立即逐出軍營……”
“這思前想後,老朽雖然懷疑,但也不敢冒然指控啊。”
他看得分明,這軍營之中,看似渾然一體,實則已漸漸分裂成兩派,而湘王猶未察覺,隻當這些都是自家兄弟,最後他在剿滅萬敵軍精銳後,也在回程路上,不明不白地死於疫病之中。
老人眼中淚光點點,滿是羞愧。
“我知道我懦弱,我無恥,我白白害了這麼多人的命,可我人微言輕,一介草芥,我又該向哪兒去求這個公道呢。”
隻怕他還未在湘王跟前分說明白,便莫名慘死。
老人不敢去賭,隻敢守著這個秘密渾噩度日,直到二十年後,他看著同樣的故事再次上演。
蕭烈目光複雜,嗓音發啞。
“既然……你二十年前冇有說,二十年後為什麼又要開口?”
老人無奈苦笑,“我想明白看透了,若是不了卻這樁心事,我就算到了地底下也不得安生。反正我活了那麼多日子,也活夠了,我現在不過就是一具殘軀,兩位貴人想讓我去做什麼都行,隻要能彌補當年之事,哪怕隻彌補一二分,老朽也甘願了。”
蕭烈心情更加沉重。
“本世子知你所求,可你註定要失望了。就算得知實情,本世子依然隻會管眼前的事,不會讓這樁二十多年的慘案昭雪。”
老人一怔,似受到衝擊,好一會兒,他才磕巴開口,滿是蒼涼。
“為何?”
他想不懂以忠義聞名的國公府,為何在聽聞同病相憐的湘王慘案後,還能如此無動於衷,事不關己。
難道這天下真冇個公道?
老人像是被吸了魂一般,悵然跌坐在椅子上,麵色慘白,毫無神采。
他一臉死氣,愣愣開口。
“你們想要掩蓋實情,那我告訴你們當年的事情真相,你們想要如何?想要殺了我嗎?”
“不,老人家我知道你想要什麼,可你想的我現在給不了,當年你有你不得已,如今我也有我的不得已,但我向你保證,若有一日,乾坤複明,我定為那場戰役中冤死的亡魂討個公道。”
老人怔怔看著他,眼眶發熱,許久,他捂著臉愴然淚下,滿心的話堆積到如今,竟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隻不斷地重複“好好好”。
“我記住世子你的話了,就是到了地底下,老朽也等著看這件事的結果。”
送走老人,蕭烈眸光渺遠,望著虛空,沉沉吐出一口鬱氣。
林婉兒仍有些不確定。
“可當年湘王戰功顯赫,在軍中與民間素有聲明,是朝中有名的好人緣,誰會下毒害他呢?”
“你不都說了嗎,他素有聲明,那又是誰會害怕這樣的賢名呢?”
當年這樣的手段,龍椅上的那位成功了一次,如今,他又想在蕭家再來一次。
可他蕭家冇那麼好扳倒。
林婉兒悚然一驚,回頭望他。
青年微微一笑,伸手溫柔地撫了撫髮髻,聲音寒涼。
“今日,你可聽到什麼了?”
林婉兒麵色微白,連忙搖頭。
青年越發滿意,“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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