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初之楔基座低沉的嗡鳴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彷彿巨大的齒輪間落入了無形的沙礫。操作符陣上空,那片銀色的錨定區域已如蔓延的冰霜,覆蓋了聚落投影近三分之一的範圍。更令人不安的是,這種固化不再僅限於能量層麵,開始對現實空間產生肉眼可見的影響。
聚落邊緣,靠近結界光幕的區域,一些原本懸浮的碎石和金屬殘骸詭異地停滯在空中,不再遵循慣性的軌跡,如同被鑲嵌在透明的琥珀裡。光線穿過這些區域時會發生細微的偏折,形成扭曲的海市蜃樓般的幻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凝滯的寒意,並非溫度降低,而是空間本身失去流動性的死寂感。戰士們巡邏時都下意識地遠離那些變得“粘稠”的區域,彷彿害怕被一同凝固。
“空間參數紊亂度持續上升,物理常數在錨定區域出現微小但確鑿的偏移。”格倫長老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慮,他麵前的操作符陣上,大量代表異常的數據流不斷刷過,“錨定不僅在固化我們的座標,還在改變區域性區域的時空屬性!再這樣下去,不需要敵人進攻,這片空間自己就會變成絕地!”
淩湮站在符陣前,肩頭的傷勢在基座能量餘暉的滋養下已無大礙,但靈魂層麵因強行刺激基座而產生的疲憊感依舊縈繞不去。他凝視著那些不自然的空間扭曲,金銀異瞳中倒映著冰冷的數據流。“錨定力量在尋找基座能量場的薄弱點,試圖從內部瓦解我們。地脈能量抽取還能維持嗎?”
“暫時穩定在提升後的速率,但基座的負荷很大,長期下去恐怕會損傷其根本結構。”格倫長老歎了口氣,“而且,錨定對地脈能量流似乎也有乾擾,抽取效率正在緩慢下降。”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能源危機隻是暫緩,空間異變又成了新的致命威脅。
就在這時,雷克斯副官沉穩的聲音通過傳訊符石響起,帶著一絲肅殺之氣:“淩湮大人,格倫長老,內部排查有重大進展。三名重點懷疑對象已被控製,經過……單獨訊問,其中兩人可以初步排除嫌疑。但第三人,負責能源管道二級維護的技工哈裡斯,反應異常,且有確鑿證據表明他近期通過某種隱秘渠道與外界有過短暫接觸。”
終於有突破了!廳堂內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他交代了什麼?”淩湮立刻問道。
“嘴很硬,用了些手段也隻撬開一點縫隙。”雷克斯的聲音冰冷,“他隻承認接收過外界傳遞的資訊,但拒絕透露來源和內容,反覆聲稱是為了聚落的生存,是在‘尋找另一條生路’。”
“另一條生路?”炎燼嗤笑一聲,斧刃寒光閃爍,“我看是給自己找的跪著生的路吧!”
淩湮眼神微動。“把他帶到隔離審訊室,我親自去問。”他轉頭對格倫長老道,“長老,這裡麻煩您繼續監控,有任何變化立刻通知我。”
隔離審訊室位於聚落防禦最嚴密的地下區域,牆壁由厚重的吸能金屬鑄造,銘刻著隔絕內外能量與精神探測的符文。名為哈裡斯的技工被能量鐐銬束縛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他看起來四十餘歲,麵容普通,此刻臉色蒼白,眼神中交織著恐懼、倔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
淩湮走進審訊室,炎燼和澤木如同影子般一左一右跟在身後,帶來強大的壓迫感。雷克斯副官站在一旁,麵無表情。
“哈裡斯。”淩湮的聲音平靜,卻在封閉的空間內清晰迴盪,“你所謂的‘另一條生路’,是什麼?”
哈裡斯抬起頭,看向淩湮,嘴唇哆嗦了一下,卻冇有立刻回答。
“時空錨定已經啟動,聚落的空間正在逐漸凝固。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變成一座孤島,然後被時序塔輕易收割。”淩湮不急不緩地說著,目光如刀,彷彿能剖開對方的內心,“你接收到的資訊,是告訴你如何在這種絕境下活下去,對嗎?但代價是什麼?出賣同伴?獻出源初之楔?”
哈裡斯身體一顫,眼中閃過一絲被說中的慌亂,但隨即又被一種扭曲的堅定取代。“你……你們不懂!對抗時序塔是死路一條!源初之楔……它是禍根!它會引來更可怕的東西!隻有……隻有接受‘淨化’,融入新的秩序,我們才能活下去!他們承諾了,會給我們這些‘迷途知返’者一個位置,在新的時代裡!”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卻透露出驚人的資訊。他不僅接觸了外界,而且被灌輸了時序塔的那套“秩序”理論,甚至相信所謂的“淨化”和“新時代”!
“他們是誰?如何聯絡?”淩湮追問,語氣依舊平靜,但室內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分。
“我……我不知道具體是誰……資訊是突然出現在我的私人通訊符盤裡的,隻有一次,之後符盤就自毀了。”哈裡斯眼神閃爍,“他們……他們知道聚落的一切,知道我們啟用了基座……他們說,這是最後的機會,在‘靜滯’降臨之前……”
靜滯!又是這個詞!來自遠方聚落的警告和哈裡斯的供詞相互印證,時空錨定之後,必然是更恐怖的靜滯力場,或者說,是比之前裁斷者號施展的更強力、更大範圍的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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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為了這個虛無縹緲的‘機會’,就願意賭上所有人的命?”炎燼忍不住怒吼,混沌氣息不受控製地瀰漫開來,讓哈裡斯如墜冰窟,瑟瑟發抖。
“我……我隻是想活下去!有什麼錯!”哈裡斯歇斯底裡地喊道,“跟著你們,隻有死!隻有死!”
淩湮沉默了。他看著這個被恐懼和虛假希望扭曲了心智的人,心中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悲哀。時序塔的可怕,不僅在於其強大的武力,更在於這種從內部瓦解人心的手段。
“帶走,嚴密看管。”淩湮對雷克斯說道。哈裡斯已經提供了關鍵資訊,再問下去也不會有更多收穫。
離開審訊室,重新回到能源中樞,壓抑的氣氛更濃重了。內部隱患雖已揪出,但哈裡斯的話如同毒蔓,纏繞在每個人心頭——時序塔對聚落的滲透和瞭解,比他們想象的更深。而且,“靜滯”的威脅如同懸頸之刃,隨時可能落下。
“必須儘快找到對抗錨定的方法,否則等‘靜滯’降臨,一切就都晚了。”格倫長老憂心忡忡。
淩湮再次將目光投向操作符陣上那些不自然的空間扭曲區域。錨定的力量源於對時空結構的強行固化,那麼,如果能讓區域性時空重新“流動”起來,是否就能打破這種固化?
他想到了自己剛剛觸摸到門檻的“回瀾·斷劫”,那涉及時間之弦的逆流。時間與空間本為一體兩麵,時空錨定同時固化了兩者。若無法直接從空間層麵撼動,那麼從時間層麵入手呢?不需要大規模逆轉,隻需在錨定的關鍵節點,製造極其微小、短暫的時間擾動,如同在凍結的冰麵上敲出一道裂隙?
這個想法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時間領域是禁忌,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甚至遭到時間之力的反噬。
他走到基座前,冇有像之前那樣嘗試溝通能量,而是純粹以自己的時空雙弦去感知、去捕捉那些銀色錨定點在時間維度上的“軌跡”。在他的特殊視野中,那些錨定點不再僅僅是空間的座標,更是一根根深深紮入時間流中的“楔子”,它們試圖將“現在”這個瞬間永恒地固定下來。
想要撼動這些“時間楔子”,需要的力量本質,並非蠻力,而是一種“否定”,一種對“凝固現在”的短暫否定,讓時間重新恢複其固有的流動性。
淩湮閉上眼睛,全部心神都沉入對時間之弦的感悟中。他回憶著之前觸發地脈能量時的那種感覺,不是刺激,而是更深層次的共鳴與引導。他將自身意識模擬成一道逆流而上的魚,並非對抗整個時間洪流,而是尋找洪流中那些被“楔子”阻塞的細微支流。
很快,他鎖定了一個距離基座能量場邊緣最近、也是目前看來相對“纖細”的銀色錨定點。這個錨定點散發出的“凝固”感最為強烈,顯然是對方重點加固的位置之一。
就是它了。
淩湮小心翼翼地調動起靈魂深處的時間之弦,將其震顫的頻率調整到一種奇特的、彷彿能引起萬物“回憶”其流動本質的波動。這股波動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本質上的“否定”意味。他伸出手指,並非指向那個錨定點的空間位置,而是指向其在時間維度上的那個“凝固瞬間”。
“回瀾……斷劫……”
他心中默唸,將那縷細微卻蘊含著逆流真意的時間波動,如同無形的漣漪般,送了出去。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冇有璀璨的能量光芒。在現實層麵,似乎什麼都冇有發生。但在淩湮的感知中,以及操作符陣精密的時空監測單元記錄上,那個被選定的銀色錨定點,其穩定無比的“凝固”狀態,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鬆動”!
就像堅固的冰麵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髮絲般的裂紋,隨即又迅速彌合。
但這已經足夠了!
“錨定點A-7時空參數出現瞬時紊亂!穩定性下降零點零零三!”一名監控工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聲喊道。
格倫長老猛地撲到符陣前,看著那一閃而逝的數據跳變,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有效!淩湮!你的方法有效!雖然效果微弱,但證明錨定並非無懈可擊!”
淩湮緩緩收回手指,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靈魂深處傳來陣陣虛脫感。剛纔那一下看似輕鬆,實則耗儘了他對時間之力那點微薄的理解和掌控,消耗更是巨大。以他現在的境界,這種程度的乾擾,短時間內根本無法重複幾次,而且目標必須是最薄弱的錨定點。
“隻能乾擾,無法破除。”淩湮喘息著說出事實,“而且,對我的負擔太重。”
希望的火花再次閃現,卻依舊微弱。他們找到了理論上對抗錨定的方法,但實施起來卻困難重重。
就在這時,整個聚落猛地一震!並非來自外部的攻擊,而是源於地底深處!能源中樞廳堂內,燈光劇烈閃爍,操作符陣上的數據流瞬間亂成一團!
“地脈能量流異常暴動!抽取完全中斷!”格倫長老臉色劇變,嘶聲喊道,“基座能量輸出驟降!結界強度在下跌!”
幾乎同時,操作符陣上,那片銀色的錨定區域如同被注入了強心劑,蔓延速度陡然加快!空間扭曲現象更是瞬間加劇,聚落邊緣甚至傳來了建築結構因空間壓力不均而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聲!
“是錨定!錨定力量在加強!他們察覺到了我們的乾擾,或者……‘靜滯’的前奏,開始了!”雷克斯副官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從符石中傳出,“外部觀測到裁斷者號核心棱晶亮度急劇攀升!他們在準備更大規模的攻擊!”
內憂未除,外患驟臨!地脈能量莫名中斷,錨定加速,強敵即將發出致命一擊!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穀底。剛剛看到的一絲曙光,瞬間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淩湮強撐著幾乎要裂開的頭顱,死死盯著操作符陣上那瘋狂蔓延的銀色和急劇下跌的能源刻度,以及代表結界強度那根不斷變細的光柱。
深淵,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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