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淵九重奏 第327章

晨光穿透灰霧，為鑄劍城九座劍塔的塔尖鍍上一層淡金。城中的喧囂比往日更早蘇醒，賞劍大會進入第三日，正式比劍切磋的“試劍台”尚未開啟，但各處的演武場、論劍坪已是劍氣縱橫，喝彩與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普通修士與往來商客沉醉於這十年一度的盛況，渾然不覺暗流已至漩渦邊緣。

白塔，九塔之首，今日卻顯得格外沉寂。塔身流轉的銀白光暈比平時凝實了幾分，通往高層的門戶皆有氣息沉凝的劍衛把守，閑雜人等不得靠近。唯有持有特定令牌或信物的身影，才得以通過嚴密查驗，沿著塔內螺旋而上的階梯，沉默上行。

塔頂並非尖錐，而是一個方圓十丈的平坦平台，地麵鋪著光滑如鏡的“映劍石”，能清晰倒映出人影與天空。平台中央，矗立著一座八角形的青灰色建築，無窗，隻有一扇厚重的玄鐵門扉，門上浮雕著交叉的劍錘圖案，古樸威嚴。這裏便是白塔的核心，也是今日秘密會議的場所——劍心密室。

密室內部比外部看起來廣闊許多，顯然運用了空間拓展陣法。高約五丈，方圓二十餘丈，八麵牆壁並非實體，而是流動著柔和白光的能量屏障，隱約可見外麵天空流雲。穹頂鑲嵌著數百枚大小不一、按特定星圖排列的月光石與星辰砂，灑下清冷光輝。密室中央，一張巨大的環形石桌，周圍擺放著十一張寬大的石椅。

此刻，石椅上已坐了九人。

正北主位，坐著斷嶽劍宗此行的代表，一位身穿金邊黑袍、麵容冷峻、雙眉如劍的中年男子，正是斷嶽劍宗副宗主，有“裂雲劍”之稱的嶽擎天，元嬰初期修為。他身側空著一個位置，應是留給輪值主事歐冶真的。

東側兩張椅子，分別坐著飛星崖的星軌真人與玄霜派的寒玉真人。西側則是百鍊門千錘老人與聽雨樓蘇慕白。南側三張椅子，一張空著，屬於神匠穀，另外兩張分別坐著風語閣閣主——一位籠罩在寬大灰袍中、麵覆青銅麵具、氣息飄忽不定的神秘人，以及九塔聯席會另一位輪值長老，來自“青木劍塔”的青霖真人，一位氣質溫和、手持木杖的老者。

嶽擎天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石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尤其在風語閣閣主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密室內的氣氛有些凝滯，除了青霖真人麵帶微笑，閉目養神，其餘人或麵無表情，或眼神交流，都保持著沉默，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吱呀——”

厚重的玄鐵門被推開，歐冶真那魁梧的身影當先走入，赤紅頭髮在密室光線下如同燃燒的火焰。他身後，跟著墨炎，以及換上了一身簡潔青袍、氣息內斂的淩九天。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嶽擎天的眼神在淩九天身上停留最久，帶著審視與一絲毫不掩飾的懷疑。星軌真人與寒玉真人則對淩九天微微頷首，千錘老人也投來一個善意的目光。蘇慕白起身，示意淩九天坐到他身側的空位。歐冶真則徑直走向主位旁的空椅坐下，墨炎靜立其身後。

“歐冶穀主，這位便是你所說的，持有祖庭遺物的天工穀小友？”嶽擎天率先開口，聲音冷硬，直奔主題，“如今各宗核心皆在，事關重大，還請小友出示信物，並說明來意。至於天工穀……嶽某孤陋寡聞，倒未曾聽聞西極劍域有此隱世宗門。”

話語中的質疑之意毫不掩飾。斷嶽劍宗作為西極劍域明麵第一劍宗，向來強勢，對於突然冒出來的“天工穀”以及持有關鍵遺物的淩九天，自然抱有極大的戒心，甚至可能覺得此舉削弱了自家在劍盟中的主導地位。

歐冶真濃眉一挑，正要說話，淩九天已平靜起身，對著在場眾人拱手一禮：“晚輩淩九天，確係天工穀傳人。本穀隱世已久，不為外人所知，穀訓亦不允弟子輕易行走世間。此次出世，實因受一位上古劍修前輩殘念所託，尋回祖庭遺物，平衡九器，應對將至之劫。”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迎向嶽擎天：“至於信物……”他手掌一翻，那截通體漆黑、內蘊銀紋的寂滅劍骸，便出現在掌心之上。

劍骸出現的瞬間，整間密室的光線彷彿都黯淡了一瞬！一股蒼茫、古老、至高無上的劍道本源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秩序與時空韻律，轟然擴散開來！石桌微微震動，牆壁上的能量屏障泛起漣漪，連穹頂的星光都似乎受到了牽引！

“這是？！”嶽擎天瞳孔驟縮，身為頂尖劍修，他對劍意的感知遠超旁人。這截看似不起眼的黑色殘骸，散發出的劍意層次，竟讓他心神震顫，彷彿在麵對萬劍之祖！他腰間懸掛的本命飛劍更是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是遇到更高層次同源力量時的本能反應！

星軌真人、寒玉真人、千錘老人雖然已在昨夜見過，此刻再次感受，依舊心神震動。青霖真人睜開眼，眼中閃過濃鬱的青芒，低語道：“純凈的劍道本源……竟似與天地法則交織……不可思議。”連那位神秘的風語閣閣主，青銅麵具後的目光似乎也閃爍了一下。

淩九天並未停止，另一隻手取出了那枚溫潤骨片。骨片中心，那微縮的九井環繞鍾影刻印，在密室清冷光輝下，散發出淡淡的、彷彿來自亙古的熒光。

“此物乃藏鋒山莊遺存，內蘊部分祖庭秘辛與‘鎮淵之局’陣圖。”淩九天將骨片也置於石桌中央，與寂滅劍骸並排，“晚輩機緣巧合，得此二物。前日深入歸墟劍淵，更以此喚醒殘存祭壇，得見部分真相。”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有力：“歸墟劍淵深處，確有萬劍祖庭之心沉眠，但亦有一道橫貫虛空的‘裂痕’，不斷滲出黑暗侵蝕物質，與祖庭之心糾纏對抗。劍淵煞氣、黑潮，皆源於此。而蝕骨尊者，並非單純邪修，實為那道裂痕侵蝕之力在此界的代行者，其潛伏劍淵深處，竊取黑暗力量，更圖謀以邪法汙染祖庭遺物，扭曲上古祖庭留下的‘凈化儀式’，意圖接引裂痕之後更為恐怖的存在降臨，毀滅此界！”

“口說無憑！”嶽擎天沉聲道，雖被劍骸與骨片震撼，但多年身居高位養成的謹慎與掌控欲，讓他不會輕易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蝕骨老魔雖強，也不過元嬰修為，豈能牽扯到如此駭人聽聞的陰謀？所謂裂痕、凈化儀式，又有何證據？”

“證據在此。”淩九天看向鐵幕。鐵幕上前一步，裝甲胸口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正是昨日墨炎帶回的留影石內容——蝕骨尊者那團黑霧中慘白麪具的輪廓，以及那陰冷嘶啞的聲音下達的命令！

“……那持劍骸的小輩……必除……可動用‘暗子’……”

“……‘淵眼’躁動加劇……時機將到……待‘鑰匙’齊聚……便是吾主降臨此界之時……”

畫麵與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密室中，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層層寒意。

“暗子……”青霖真人眉頭緊鎖。星軌真人與寒玉真人對視一眼，神色嚴峻。千錘老人嘆了口氣。蘇慕白麪色沉重。連嶽擎天，在看到那黑霧中清晰的蝕骨尊者影像，聽到“吾主降臨”四字時，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風語閣閣主忽然開口，聲音中性沙啞，辨不出男女老少：“此留影石來源，經我閣初步回溯，確係黑煞宗外圍一處秘密聯絡點流出，傳遞者已死，痕跡被抹除大半，但殘留的時空印記指向劍淵方向，可信度七成以上。”

風語閣的情報權威性無人質疑，此言一出，等於側麵證實了留影的真實性。

“即便如此，”嶽擎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濤，“蝕骨老魔與其背後存在固然可惡，但組建劍盟，彙集力量應對便是。至於這‘凈化儀式’……僅憑骨片殘缺資訊與推測，虛無縹緲，豈能作為行動依據？貿然深入劍淵核心，若引發不可控變故，誰人承擔？”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淩九天：“小友持有重器，身負所謂‘使命’，勇氣可嘉。但此等關乎一域乃至一界存亡的大事，豈能交由一個來歷、修為皆不明的外人主導？依嶽某之見，劍骸與骨片，應交由九塔聯席會共同保管研究，待查明所有真相，再由各宗商議定奪！”

此言一出，密室氣氛陡然緊張。嶽擎天此言，看似穩妥，實則欲奪淩九天手中的主動權與話語權，將主導權收歸九塔，尤其是斷嶽劍宗手中。

歐冶真冷哼一聲：“嶽副宗主此言差矣！祖庭遺物，有緣者得之，豈能強行索要？淩小友能喚醒劍骸、解讀骨片，本身便是緣法與能力！更何況，對抗黑暗侵蝕，非修為高低可定，秩序之力、對祖庭傳承的理解，更為關鍵！老夫相信淩小友！”

蘇慕白立刻附和：“聽雨樓亦支援淩道友。祖庭遺物認可，便是最大憑證。”

星軌真人撚須道：“飛星崖認為，當務之急是揪出‘暗子’，穩固內部，再圖聯合誅魔。至於儀式詳情，確需探查，但需謹慎計劃，而非擱置或強奪信物。”

寒玉真人聲音清冷：“玄霜派附議。蝕骨老魔已露獠牙，內患不除，外敵難禦。”

千錘老人苦笑：“百鍊門唯願鑄劍城安寧，願聽從公議。”

青霖真人溫和道：“老朽覺得，諸位所言皆有道理。不若折中，信物仍由淩小友保管，但需在後續探查與行動中，與各宗共享資訊，共同決策。當務之急，確如星軌道友所言，先找出‘暗子’，否則一切計劃都可能泄露。”

嶽擎天臉色陰沉，正欲再言。

忽然，那位一直沉默的風語閣閣主，青銅麵具轉向密室一側的能量牆壁，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異樣：“有客人來了，速度很快，氣息……很強，帶著劍淵的腥煞味。”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轟隆！！！”

一聲沉悶巨響，伴隨著劇烈的震動，從白塔下方傳來！整座劍心密室都搖晃了一下，穹頂星光亂顫！

緊接著，刺耳的警報聲與無數驚呼、怒吼、劍鳴、爆炸聲，如同海嘯般從塔下層層湧上！

“敵襲——！”

“黑煞宗攻塔！”

“小心煞毒！結陣！”

混亂的聲浪瞬間打破了塔頂的寂靜與爭執。

嶽擎天、歐冶真等人霍然起身，臉色劇變。蝕骨尊者竟然如此猖狂，敢在賞劍大會期間，直接攻擊九塔之首的白塔？！

淩九天眼神一凝，瞬間收起劍骸與骨片。他的神識敏銳地捕捉到，在塔下傳來的狂暴混亂氣息中，有幾道極其隱晦、卻帶著惡意的靈識，正穿透層層阻隔，如同毒蛇般，精準地鎖定著這間密室，鎖定著他！

暗子……動手了？還是說，這本就是蝕骨尊者計劃好的，裏應外合，雷霆一擊？！

“諸位！”歐冶真鬚髮皆張，聲如洪鐘，“魔崽子打上門了！還爭執什麼？！隨老夫殺敵！”

他話音未落，密室那扇厚重的玄鐵門，連同周圍堅固的能量屏障，竟在同一時間，無聲無息地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黑色裂紋！

一股混合著濃烈煞氣、怨魂哀嚎與空間腐蝕之力的恐怖攻擊，正從外部，狠狠衝擊著這最後的屏障！

會議尚未有結果，血戰，已猝然降臨在白塔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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