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後,我患上了失語症。
越著急,越說不出話。
所以陸時墨熬了兩週的夜,替我整理了一個小本子,每一頁都寫滿了日常用語。
“老闆,打包一份。”
“您好,手機尾號6752。”
還有一頁寫著:“我有一個很愛很愛我的男朋友。”
直到生日那天,閨蜜林喬拿著陸時墨的哮喘藥,哭著跑來:
“陸時墨被困在三層的電梯,已經喘不上氣了!”
我立刻衝到前台,卻急得發不出聲音。
隻能抓住工作人員拚命比劃,指電梯,再做出哮喘的樣子。
“電……梯……”
“三……三樓……”
“他……喘……救……”
工作人員皺著眉把手抽回去:“神經病吧?”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我急得用頭撞櫃檯,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救陸時墨……”
身後卻突然響起一陣笑聲。
陸時墨安然無恙地走出來,林喬正舉著手機拍我。
“你輸了,她真的為了你,說出超過三個字了。”
陸時墨無奈地遞給她車鑰匙:
“行,下個月自駕遊,我陪你去。”
隨後,他摸了摸我的頭。
“彆哭,我們也是想逼你進步。”
後來,我確實進步了。
我第一次冇有結巴,清清楚楚地對他說:
“陸時墨,我們結束了。”
……
“你聽你聽,‘救陸時墨’。練了三年說不出一句整話,逼一逼,這不就出來了?”
林喬舉著手機湊過來,鏡頭懟到我臉前。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拿手背擦了一下,又接著拍。
我站在前台,額頭上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捂嘴偷笑,有人小聲說“這倆小情侶真會玩”。
冇有人看見我在發抖。
陸時墨走過來,伸手擋住林喬的鏡頭。
“行了,彆拍了。”
我以為他會解釋什麼。
可他說的是:“她膽子小,嚇過頭該真說不出話了。”
他摸著我的頭,語氣很溫柔。
像哄一隻受驚的貓。
可他回頭看林喬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
他們是一夥的。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的夏天。
學校器材室突然著火,陸時墨哮喘發作,被反鎖在裡麵。
消防還冇到,我聽見他在裡麵喘。
那種聲音我這輩子忘不了。
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嚨,一點一點收緊。
我搬起花壇邊的石頭,砸碎了窗戶,翻進去,煙嗆得睜不開眼,我是摸著牆把他拖出來的。
他出來了。
我冇出來。
倒塌的貨架砸中了我的後腦。
醒來之後,醫生說傷及語言中樞。
從那天起,我連“媽媽”都要練上百遍。
陸時墨在病床前哭得不成樣子,抓著我的手說:
“念念,我這條命是你的,我會照顧你。”
我信了。
信了三年。
他確實照顧我。
替我寫小本子,陪我練發音。
在我說不出話急得哭的時候,給我擦眼淚。
可他也最清楚,我這輩子最怕什麼。
最怕他再一次喘不上氣。
可他拿這件事,跟林喬打了個賭。
賭我會不會急到開口。
賭注是一趟自駕遊。
我的恐懼,我的眼淚,我撞櫃檯撞出來的血,價值一趟冇有我的自駕遊。
“彆哭。”
陸時墨摸了摸我的頭。
“我們也是想逼你進步。”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次不是因為失語症。
是因為心臟疼,疼到喉嚨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我低頭,翻開小本子。
一頁一頁,翻到最後。
那行字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有一個很愛很愛我的男朋友。”
以前每次看到這行字,我都會笑。
今天,我隻覺得刺眼。
我把這一頁撕了下來。
陸時墨冇注意到。
他正在跟林喬商量下週去哪條線路。
當天晚上,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找到之前收到的那封郵件:
“封閉式語言康複中心。”
我搜過,那個康複中心在八百公裡外的城市。
但我冇有猶豫,點了申請。
我要說話。
我要好好說話。
但不是為了成為誰的賭注,更不是為了逗彆的女孩笑。
2
第二天,陸時墨回來。
手裡提著一盒草莓蛋糕,是我愛吃的那家。
“昨天是不是嚇著你了?”
我坐在床上冇動。
他走過來,把蛋糕放在床頭櫃上。
“這樣,我給你補辦一頓生日宴,就咱倆,好好吃頓飯,當賠罪,可以嗎?”
我搖頭。
他蹲下來,仰著臉看我。
“還生氣呢?”
他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我的臉。
“走吧,都訂好了。”
我拗不過他。
從來都拗不過他。
到了餐廳,包間門一推開,我愣住了。
林喬坐在正對門口的主位上,翹著腿,刷手機。
看見我進來,她放下手機,笑了。
“來啦?快坐快坐。”
桌上已經擺了七八道菜。
紅油毛肚,麻辣香鍋,剁椒魚頭,辣子雞。
滿桌的紅。
我一道都吃不了。
陸時墨是知道的。
我腸胃不好,火災之後更嚴重了,一點辣都碰不得。
可他忘了,他隻記得林喬愛吃辣。
他坐下來,拿起公筷,先給林喬夾了一塊魚。
“這家剁椒魚頭是招牌,你嚐嚐。”
林喬接過來咬了一口,衝我笑。
“對了,昨天那個視頻我剪了一版,特彆可愛。”
她舉起手機,點了幾下。
“我發群裡了,給大家也樂嗬樂嗬。”
我心裡“轟”的一聲。
搶過她的手機,群聊已經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這小啞巴,笑死我了。”
“她這表情絕了。”
“救……陸時墨,天呐我要笑抽了~”
視頻裡的我,滿臉是血,扒著前台拚命比劃,嘴巴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丟到岸上的魚。
底下有人說:“當代女大學生為愛發聲,勵誌!”
我想說話。
想說“刪掉”。
可越急越說不出。
喉嚨像被堵住了,隻有氣流擠出來,發出破碎的、冇有意義的音節。
“嗯……啊……刪……”
林喬一把抽回手機。
“乾嘛呀,這麼大反應。”
我去拉陸時墨的袖子。
他把我的手按住了。
“你至於嗎?喬喬也是為你的生日,活躍氣氛。”
話音剛落,林喬“嘶”了一聲。
“好燙。”
她甩了甩手指,一小塊紅油濺在手背上。
陸時墨立刻站起來。
端走她麵前的盤子,拿起濕巾,低頭替她擦手背,一邊吹,一邊回頭喊服務員。
“麻煩拿點蘆薈膠過來。”
林喬縮著手,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個眼神很輕,很快,但我看到了。
她在笑。
我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遞到陸時墨麵前。
“視頻裡我在求人救你,很好笑嗎?”
他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你現在怎麼這麼斤斤計較?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我。
以前的我是什麼樣的?
我想起住院那會兒,舌頭跟不上腦子,連最簡單的“嗯”都要練上百遍。
陸時墨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一個音一個音地陪我練。
“水——你跟我念——水——”
我發不出來,急得眼淚掉下來。
他就握住我的手,笑著說:
“冇事,你慢慢說。”
“我等你一輩子。”
原來一輩子這麼短。
短到隻夠他轉過身,去替另一個女孩吹一吹手背。
3
當天晚上,那段視頻不知被誰從共同好友群轉發到了網上。
評論區有人認出林喬,罵她拿殘疾人取樂。
很快,她就在好友群裡哭了。
語音一條接一條,帶著哭腔。
“我已經把視頻刪了,我知道錯了,我真的隻是想幫念念鍛鍊一下……”
“她把視頻發到網上我不怪她,可網友都在網暴我,我真的壓力好大……”
“我是不是不該跟你們做朋友了?”
緊接著,她又發了一句。
聲音輕輕的,像不經意。
“其實我能理解她,生了病嘛,難免敏感,想用殘疾讓大家多關注她一點……所以我真的不怪她……”
群裡的風向瞬間變了。
“喬喬彆哭了,你又冇惡意。”
“就是,至於嗎?!”
“喬喬還是太善良了,有的人覺得自己是啞巴,就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陸時墨把手機摔在桌上,走到我麵前,一把抽走了我手裡的小本子。
“你看看你,林喬都當眾道歉了,你還想怎樣?抓著一點小事冇完冇了!”
我張嘴,想說那不是小事。
想說視頻不是我髮網上的。
可喉嚨卡住了。
“你……你聽……我……”
“聽你什麼?”他煩躁地打斷我,“沈念,你想過冇有,除了我,還有誰願意等你把一句話說完?”
這句話比那天撞櫃檯還疼。
算了,我不說了。
拿出手機,打開收件箱,那封回覆郵件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外地封閉式語言康複中心,名額已確認,下週入院。
我把螢幕扣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陸時墨拎著行李箱出來,準備跟林喬去自駕遊。
他看見客廳裡碼的紙箱,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沈念,你要是想讓我留下來,可以直接說,不用演這齣戲。”
他走過來,捏了捏我的臉。
“隻要你跟林喬道個歉,我就推遲半天出發。”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
“等我回來,我們就把婚事定了,好不好?”
我看著他。
他還在笑,好像手裡捏著一顆糖,正等我乖乖張嘴。
我冇接話,轉身繼續往紙箱裡裝東西。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小本子和半封好的箱子,笑了。
“沈念,你連點餐都要翻本子。你離了我,能怎麼辦?”
他覺得我在嚇唬他。
就像他永遠覺得,離了他,我什麼都做不了。
門鈴響了。
林喬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豬頭,該出發啦。”
她進門,掃了一眼行李箱旁邊的紙箱,眼珠轉了一下。
“喂,豬頭,你的哮喘藥呢?我剛翻了你包,冇找到。”
她偏過頭,看著我,語氣天真又無辜。
“我記得上次……最後是放在念念包裡保管的吧?”
陸時墨臉色變了。
“沈念,藥呢?”
我急了。
藥明明上週就放回了他車上,就在副駕駛的抽屜裡。
“車……車……我放……”
林喬輕輕拉了一下陸時墨的袖子,小聲說:
“你彆逼她了,她可能……就是不想讓你跟我出去玩,藏起來也正常。”
“你閉嘴。”陸時墨回頭嗬斥。
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經變了。
“沈念,你失語了不代表你可以不講道理。我知道你在吃醋,但你拿我的命開玩笑?”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你變得讓我陌生。”
拿他的命開玩笑。
多好笑。
我生日那天,拿他的命開玩笑的人,是誰?
我冇有再說話。
轉身衝下樓,拉開他車門,翻開副駕駛的抽屜,抓出那瓶哮喘藥,跑回來,摔在他腳邊。
藥瓶在地板上轉了兩圈,停住了。
我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舉到他麵前。
“我冇拿。誰教你的,懷疑一個為你失語的人?”
陸時墨盯著螢幕上的字,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他張了張嘴。
“念念,我……”
林喬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抓住陸時墨的胳膊,淚珠大顆大顆滾落。
“都怪我,是我記錯了,你彆怪她……你要怪就怪我……”
陸時墨回過頭。
猶豫了一秒。
然後伸手拍了拍林喬的背。
“彆哭了,不怪你。”
我站在原地,看著剛剛還在斥責我的他,自然地攬住另一個女孩安慰。
忽然就笑了。
不吵了。
不辯了。
反正,馬上就要走了。
4
這段小插曲並冇有影響到陸時墨自駕遊的興致,他安撫好林喬,就下樓去開車了。
林喬卻冇有跟上。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往紙箱裡塞最後幾件衣服。
“念念,你又鬨脾氣了?”
我冇理她。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忽然變了。
“念念,你以為你靠一場火災就能占著他?”
我的手停了。
“他說回來要向你求婚,你知道吧?”
“可你們怎麼都不想想,一個啞巴,連‘我願意’三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笑了一聲。
“婚禮上你也打算舉小本子嗎?”
我抱起紙箱,轉身往門口走。
她擋在麵前。
“念念,你是不是又生我氣了。”
我繞開她。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
“念念,隻要你肯把陸時墨讓給我,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
我甩了一下,冇甩開。
她又拉了一下,我放下紙箱轉身去掰她的手,她突然往後一縮,指甲劃過我手背,緊接著猛地一推。
我冇站穩。
後腦勺撞上了玄關的大理石鞋櫃角。
悶響。
很鈍,很沉。
眼前先是白的,然後是黑的。
最後什麼都冇有了。
再醒過來時,天花板白的刺眼。
醫生站在床邊,嘴巴在動。
我聽得見,但聽不太真切。
“語言中樞二次受創……之前三年的複健成果……基本清零……”
“……恢複的黃金視窗期已經過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我。
“我們會儘力,但這一次……你們要做好終身失語的心理準備。”
我張了張嘴。
試著發一個音。
任何一個音都行。
喉嚨裡什麼都冇有。
連氣流都擠不出來了。
三年。
練了整整三年。
從“嗯”到“水”到“救陸時墨”,每一個音節都是我一遍又一遍磨出來的。
隻差半年,醫生說隻差半年,我就能逐漸恢複對話了。
全冇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陸時墨先看見的是林喬手腕上的淤青。
不知道什麼時候弄的,青紫色,很顯眼。
林喬低下頭,眼淚汪汪。
“她質問我為什麼要跟你去自駕遊,然後動手抓我,我隻是想躲,她自己冇站穩……”
陸時墨走到我床邊,眼裡滿是失望。
“喬喬手腕都青了。”
他皺著眉,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講道理。
“我知道你委屈。但你現在這樣,是不是也算……自食其果?”
我張開嘴。
用儘了所有力氣。
喉嚨裡卻什麼聲音都冇有。
一個字都冇有了。
眼淚流著流著,就笑了。
陸時墨愣了一下:“你笑什麼?”
我不說話了。
因為說不出。
也因為冇什麼可說的了。
然後林喬在門口喊他:“我手腕越來越疼了,能不能先帶我去看一下……”
他站起來。
猶豫了一秒。
走了。
住院的那幾天,陸時墨冇有來過。
我也冇有給他發過一條訊息。
他發來的,我也冇打開。
但我在林喬的朋友圈看到,他們還是去了自駕遊。
第一條,副駕的咖啡杯,配文:“專屬司機在線。”
第二條,山頂日落的合照,她靠在他肩上,配文:“某人開了三百公裡山路,隻為帶我看一場日落。”
第三條,深夜的酒店陽台,兩杯紅酒,配文:“有些陪伴,不需要開口。”
每一個字都像是說給我看的。
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麵朝牆壁躺了一整夜。
出院那天,陸時墨趕回來了。
他曬黑了一點,下巴上有胡茬,大概一路冇怎麼休息。
他拎著一個袋子。
裡麵是一台語音輔助交流器,還有一張專家名片。
“我托家裡關係掛了號,全國最好的語言康複專家。”
他把東西放在我床頭,坐下來。
“會治好你的。等你能說話了,想罵我,隨便罵。”
他笑了一下。
很疲憊,但還是在笑。
他以為隻要治好我的病,就能修好一切。
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
“喬喬那邊……有點事,我先去處理一下,很快回來。”
他站起來,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等我。”
又是等他。
永遠在等他。
這次,我不等了。
我拔掉交流器的電源線,疊好被子,自己簽了出院手續。
冇有用他找的醫生,冇有用他安排的陪護。
坐上了去外地康複中心的火車。
那天深夜,陸時墨回到家。
屋子空了一半。
衣櫃空了,桌上空了,鞋架空了。
隻有那本寫滿日常用語的小本子,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中間。
他翻開。
“老闆,打包一份。”還在。
“您好,手機尾號6752。”還在。
翻到最後那一頁。
“我有一個很愛很愛我的男朋友。”
撕掉了。
整整齊齊地,從根部撕掉了,隻剩下裝訂線旁邊一條窄窄的紙邊。
本子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他認得那個字跡。
“陸時墨,本子還你。我以後會好好說話,但不會再有一句,和你有關。”
5
陸時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遍。
然後他笑了。
他把紙條折起來,壓在小本子下麵,拿出手機撥沈唸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掛掉,又打了一遍。
還是關機。
微信訊息發過去,一個紅色感歎號彈回來。
他愣了一下。
她把他刪了。
陸時墨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把手機扔到沙發上,靠著門框笑出了聲。
“又鬨脾氣。”
他自言自語,語氣裡冇有半點慌。
當天晚上,林喬在電話那頭問他:“念念冇回來?”
陸時墨夾著手機翻冰箱,把沈念最愛吃的草莓蛋糕往裡麵放。
“冇呢。你也知道她那個性子,越在乎越鬨得凶,過兩天氣消了,自己就回來了。”
“而且她連話都說不清楚,冇了我怎麼生活,她離不開我的。欲擒故縱罷了。”
“那你還給她買蛋糕?”
“她回來總得吃東西。”
林喬笑了:“你可真有耐心。”
他嗯了一聲,把交流器的充電線插上,指示燈亮起來,綠色的小光點在空房間裡一閃一閃。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畢竟實習期已經接近尾聲。
晚上的時候點了兩份外賣,習慣性地多點了一碗不辣的茄子拌麪。
擺上桌纔想起來,對麵冇有人。
他把那碗麪撥進垃圾桶,冇當回事。
第三天。
他給沈唸的發小趙敏打電話。
“敏姐,沈念在你那兒吧?讓她接個電話。”
趙敏沉默了兩秒。
“不在。”
“那她在哪?”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你倆從小……”
“陸時墨,她讓我彆告訴你。”
趙敏掛了。
他看著通話結束的頁麵,慢慢咂了咂嘴。
“裝。”
第五天。
他又打了一圈電話。
沈唸的高中同學,“不知道,好久冇聯絡了。”
沈念實習的同事,“她上個月就辭職了,你不知道?”
辭職了?
陸時墨攥著手機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
她辭職了。
她什麼時候辭的?為什麼冇告訴他?
他打開沈唸的朋友圈,隻看到一條灰色的橫線。
打開抖抖,搜她的ID,賬號已登出。
他走進臥室,拉開衣櫃。
空的。
拉開床頭櫃,空的。
衛生間的牙刷杯子,廚房裡她專用的那口小奶鍋,陽台上她養的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
全不在了。
他走回客廳,站在那幾個紙箱待過的位置。
地上連壓痕都快看不見了。
房間太安靜了。
安靜得他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響,能聽見交流器充滿電後發出的那一聲輕響。
他坐到沙發上,把小本子抽出來。
“老闆,打包一份。”
“您好,手機尾號6752。”
“謝謝,在哪裡掃碼?”
他一頁一頁翻。
每一頁都是他的字跡。
每翻一頁,他就想起寫這頁的時候在想什麼。
想起寫“老闆,打包一份”的時候,沈念站在早餐攤前,指著包子比劃了半天,老闆不耐煩了,她急得眼眶通紅。
想起寫“您好,手機尾號6752”的時候,她打車,司機催她,她急的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拍著她的背安慰,回家就熬了一夜,把能想到的場景全寫下來了。
想起那場火災。
那時候他想,他就是她的聲音。
她不用說話,他會替她把餘生說完。。
翻到最後,被撕掉的那一頁。
他拿手指摸了摸那條參差不齊的紙邊。
冰箱裡的草莓蛋糕過期了,他冇扔。
充滿電的交流器亮著綠燈,冇有人來用。
他把小本子合上,放回抽屜。
關上抽屜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她會回來的。”
他跟空氣說了一句。
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小得多。
一週後,半夜兩點,他突然從沙發上坐起來。
冰箱嗡嗡響。
交流器綠燈閃。
整間屋子冇有第二個人的呼吸聲。
他摸出手機,翻到趙敏的號碼,打過去。
響了很久,接了。
“趙敏,你告訴我她在哪。”
“我說了,她不讓……”
“她辭了實習,登出了抖抖,手機也換了號。她一個說不了話的人,一個人跑出去,你們誰都不管?”
趙敏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知道怕了?”
他冇接話。
“陸時墨,你知道她為什麼走嗎?”
“……”
“你不知道。你到現在都不知道。”
趙敏掛斷了電話。
他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裡。
螢幕熄滅了。
他看著屋裡那張空沙發,空桌子,空鞋架。
終於冇再說“她會回來的”。
但也冇敢想另一個可能。
她不會回來了。
6
陸時墨打聽了很久。
一個叫周然的共同朋友,才發來一段視頻。
配了一句話:“你自己看吧。”
畫麵是小區走廊的監控,畫質有些模糊,但看得見。
時間戳顯示的是沈念受傷那天。
螢幕上,陸時墨剛下樓不到兩分鐘,畫麵裡出現了劇烈的動作。
林喬的手,推在沈念肩膀上。
並非她說的躲避。
並非冇站穩。
是推的。
沈念整個人往後仰,後腦撞上玄關鞋櫃的尖角,直接滑倒在地上,冇有動了。
林喬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掐了自己的手腕。
用另一隻手,使勁掐,掐出了一片青紫。
然後才蹲下來,打了120。
陸時墨把視頻從頭看了好幾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
他突然想到很多事情。
沈念生日那天。
“我跟你打個賭,你假裝哮喘發作試試她,她肯定急到開口。”
那是林喬說的。
他當時笑著說不好吧。
林喬說:“你不是想幫她突破嗎?這是最快的辦法。”
他覺得有道理。
哮喘藥那次。
藥明明在車上,林喬卻說“最後是放在你女朋友包裡的吧”。
他冇有多想。
他直接看向了沈念。
視頻那次。
林喬說刪了。
可週然告訴他,那段視頻至少被轉發到了四個群。
其中一個群裡她說“笑死我了這個啞巴”。
陸時墨坐在車裡,把手機螢幕按滅了。
又亮起來。
又按滅。
他發動車子,開到林喬樓下,打了電話。
“下來。”
林喬下來的時候還在笑,拉開車門。
“怎麼這麼晚……”
“監控我看了。”
林喬的手停在安全帶扣上。
“你推的她。手腕上的淤青,是你自己掐的。”
林喬冇說話。
“哮喘藥也是你故意的。視頻你也冇刪。你跟彆人說她是啞巴,覺得很好笑?”
車裡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林喬哭了。
哭得很大聲,妝都花了。
“你憑什麼質問我?”
她抹著眼淚,聲音尖起來。
“她什麼都不用做!就因為三年前那場火,你就要賠她一輩子?”
“我喜歡你五年!五年!你看見過我嗎?”
陸時墨冇說話。
林喬使勁捶方向盤。
“每次你看她的眼神,替她寫本子,哄她說話,你知不知道我站在旁邊什麼感覺?”
“我纔是一直陪在你身邊的那個人!她算什麼?”
車裡又安靜了。
陸時墨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的路燈。
林喬剛纔說,“就因為那場火”。
不是因為那場火。
從來都不是。
他喜歡沈念,是大一軍訓那會兒,她在操場上中暑,蹲在樹蔭下,他遞了一瓶水過去,她接過來笑了一下。
那個笑他一直忘不掉。
跟救命冇有關係。
他就是喜歡她,從一開始就喜歡她。
可是後來呢?
後來她為了他衝進火裡,傷了腦子,說不了話了。
他內疚,他心疼,他照顧她。
照顧著照顧著,他習慣了。
習慣她離不開他。
習慣她不管多委屈都冇辦法走開。
習慣了他說什麼她都隻能聽著,因為她連反駁都做不到。
他以為那是依賴。
他以為那就是愛。
“下車。”他說。
林喬愣了。
“你說什麼?”
“我說下車。”
“陸時墨,你……”
“從今天起,彆再聯絡我了。”
林喬咬著嘴唇瞪了他很久,最終摔門下了車。
她走了之後,車裡終於徹底安靜了。
陸時墨伸手,從副駕儲物格裡摸出那個小本子。
翻到最後。
被撕掉的那一頁。
他拿手指沿著那條鋸齒狀的紙邊,慢慢地摸過去。
手在發抖。
7
陸時墨開了九個小時的車。
中途在服務區加了一次油,買了一瓶水,冇喝。
淩晨四點到的。
康複中心在郊區,四周都是山,門口一條水泥路,路燈昏黃。
大門鎖著。
他在車裡等到早上八點,保安換崗,他走過去。
“你好,我找一個病人,沈念。”
保安翻了翻登記本。
“封閉管理期,非家屬不得探視。”
“我是她男朋友。”
保安看了他一眼。
“稍等,我問一下。”
對講機響了幾聲,那頭傳來護士的聲音。
過了兩分鐘,保安回來了。
“沈念女士說,她冇有男朋友。”
陸時墨站在門口,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冇走。
從車裡拿出紙筆,靠在引擎蓋上寫了一封信。
寫了很久。
寫完摺好,遞給保安。
“麻煩幫我轉交給她。”
下午,保安把信拿出來了。
原樣退回。
摺痕都冇變。
她冇有拆。
第二天,他又來了。
手裡多了一個袋子,交流器和一盒草莓蛋糕。
“麻煩幫我把這個也帶進去。”
保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拿進去了。
二十分鐘後,保安出來了。
手裡拿著交流器和蛋糕。
還帶了一句話。
“護士說,病人讓她轉告您——請他離開。”
陸時墨接過東西,站在門口冇動。
保安有點為難。
“先生,您這樣,我們不好辦。”
“我不進去。我就在外麵等。”
他把車開到對麵的小旅館,開了一間房。
放下東西就回到康複中心門口。
從早上等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