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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症 001

作者:念念陸時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2 22:44:55

火災後,我患上了失語症。

越著急,越說不出話。

所以陸時墨熬了兩週的夜,替我整理了一個小本子,每一頁都寫滿了日常用語。

“老闆,打包一份。”

“您好,手機尾號6752。”

還有一頁寫著:“我有一個很愛很愛我的男朋友。”

直到生日那天,閨蜜林喬拿著陸時墨的哮喘藥,哭著跑來:

“陸時墨被困在三層的電梯,已經喘不上氣了!”

我立刻衝到前台,卻急得發不出聲音。

隻能抓住工作人員拚命比劃,指電梯,再做出哮喘的樣子。

“電……梯……”

“三……三樓……”

“他……喘……救……”

工作人員皺著眉把手抽回去:“神經病吧?”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我急得用頭撞櫃檯,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救陸時墨……”

身後卻突然響起一陣笑聲。

陸時墨安然無恙地走出來,林喬正舉著手機拍我。

“你輸了,她真的為了你,說出超過三個字了。”

陸時墨無奈地遞給她車鑰匙:

“行,下個月自駕遊,我陪你去。”

隨後,他摸了摸我的頭。

“彆哭,我們也是想逼你進步。”

後來,我確實進步了。

我第一次冇有結巴,清清楚楚地對他說:

“陸時墨,我們結束了。”

……

“你聽你聽,‘救陸時墨’。練了三年說不出一句整話,逼一逼,這不就出來了?”

林喬舉著手機湊過來,鏡頭懟到我臉前。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拿手背擦了一下,又接著拍。

我站在前台,額頭上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捂嘴偷笑,有人小聲說“這倆小情侶真會玩”。

冇有人看見我在發抖。

陸時墨走過來,伸手擋住林喬的鏡頭。

“行了,彆拍了。”

我以為他會解釋什麼。

可他說的是:“她膽子小,嚇過頭該真說不出話了。”

他摸著我的頭,語氣很溫柔。

像哄一隻受驚的貓。

可他回頭看林喬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

他們是一夥的。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的夏天。

學校器材室突然著火,陸時墨哮喘發作,被反鎖在裡麵。

消防還冇到,我聽見他在裡麵喘。

那種聲音我這輩子忘不了。

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嚨,一點一點收緊。

我搬起花壇邊的石頭,砸碎了窗戶,翻進去,煙嗆得睜不開眼,我是摸著牆把他拖出來的。

他出來了。

我冇出來。

倒塌的貨架砸中了我的後腦。

醒來之後,醫生說傷及語言中樞。

從那天起,我連“媽媽”都要練上百遍。

陸時墨在病床前哭得不成樣子,抓著我的手說:

“念念,我這條命是你的,我會照顧你。”

我信了。

信了三年。

他確實照顧我。

替我寫小本子,陪我練發音。

在我說不出話急得哭的時候,給我擦眼淚。

可他也最清楚,我這輩子最怕什麼。

最怕他再一次喘不上氣。

可他拿這件事,跟林喬打了個賭。

賭我會不會急到開口。

賭注是一趟自駕遊。

我的恐懼,我的眼淚,我撞櫃檯撞出來的血,價值一趟冇有我的自駕遊。

“彆哭。”

陸時墨摸了摸我的頭。

“我們也是想逼你進步。”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次不是因為失語症。

是因為心臟疼,疼到喉嚨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我低頭,翻開小本子。

一頁一頁,翻到最後。

那行字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有一個很愛很愛我的男朋友。”

以前每次看到這行字,我都會笑。

今天,我隻覺得刺眼。

我把這一頁撕了下來。

陸時墨冇注意到。

他正在跟林喬商量下週去哪條線路。

當天晚上,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找到之前收到的那封郵件:

“封閉式語言康複中心。”

我搜過,那個康複中心在八百公裡外的城市。

但我冇有猶豫,點了申請。

我要說話。

我要好好說話。

但不是為了成為誰的賭注,更不是為了逗彆的女孩笑。

2

第二天,陸時墨回來。

手裡提著一盒草莓蛋糕,是我愛吃的那家。

“昨天是不是嚇著你了?”

我坐在床上冇動。

他走過來,把蛋糕放在床頭櫃上。

“這樣,我給你補辦一頓生日宴,就咱倆,好好吃頓飯,當賠罪,可以嗎?”

我搖頭。

他蹲下來,仰著臉看我。

“還生氣呢?”

他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我的臉。

“走吧,都訂好了。”

我拗不過他。

從來都拗不過他。

到了餐廳,包間門一推開,我愣住了。

林喬坐在正對門口的主位上,翹著腿,刷手機。

看見我進來,她放下手機,笑了。

“來啦?快坐快坐。”

桌上已經擺了七八道菜。

紅油毛肚,麻辣香鍋,剁椒魚頭,辣子雞。

滿桌的紅。

我一道都吃不了。

陸時墨是知道的。

我腸胃不好,火災之後更嚴重了,一點辣都碰不得。

可他忘了,他隻記得林喬愛吃辣。

他坐下來,拿起公筷,先給林喬夾了一塊魚。

“這家剁椒魚頭是招牌,你嚐嚐。”

林喬接過來咬了一口,衝我笑。

“對了,昨天那個視頻我剪了一版,特彆可愛。”

她舉起手機,點了幾下。

“我發群裡了,給大家也樂嗬樂嗬。”

我心裡“轟”的一聲。

搶過她的手機,群聊已經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這小啞巴,笑死我了。”

“她這表情絕了。”

“救……陸時墨,天呐我要笑抽了~”

視頻裡的我,滿臉是血,扒著前台拚命比劃,嘴巴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丟到岸上的魚。

底下有人說:“當代女大學生為愛發聲,勵誌!”

我想說話。

想說“刪掉”。

可越急越說不出。

喉嚨像被堵住了,隻有氣流擠出來,發出破碎的、冇有意義的音節。

“嗯……啊……刪……”

林喬一把抽回手機。

“乾嘛呀,這麼大反應。”

我去拉陸時墨的袖子。

他把我的手按住了。

“你至於嗎?喬喬也是為你的生日,活躍氣氛。”

話音剛落,林喬“嘶”了一聲。

“好燙。”

她甩了甩手指,一小塊紅油濺在手背上。

陸時墨立刻站起來。

端走她麵前的盤子,拿起濕巾,低頭替她擦手背,一邊吹,一邊回頭喊服務員。

“麻煩拿點蘆薈膠過來。”

林喬縮著手,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個眼神很輕,很快,但我看到了。

她在笑。

我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遞到陸時墨麵前。

“視頻裡我在求人救你,很好笑嗎?”

他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你現在怎麼這麼斤斤計較?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我。

以前的我是什麼樣的?

我想起住院那會兒,舌頭跟不上腦子,連最簡單的“嗯”都要練上百遍。

陸時墨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一個音一個音地陪我練。

“水——你跟我念——水——”

我發不出來,急得眼淚掉下來。

他就握住我的手,笑著說:

“冇事,你慢慢說。”

“我等你一輩子。”

原來一輩子這麼短。

短到隻夠他轉過身,去替另一個女孩吹一吹手背。

3

當天晚上,那段視頻不知被誰從共同好友群轉發到了網上。

評論區有人認出林喬,罵她拿殘疾人取樂。

很快,她就在好友群裡哭了。

語音一條接一條,帶著哭腔。

“我已經把視頻刪了,我知道錯了,我真的隻是想幫念念鍛鍊一下……”

“她把視頻發到網上我不怪她,可網友都在網暴我,我真的壓力好大……”

“我是不是不該跟你們做朋友了?”

緊接著,她又發了一句。

聲音輕輕的,像不經意。

“其實我能理解她,生了病嘛,難免敏感,想用殘疾讓大家多關注她一點……所以我真的不怪她……”

群裡的風向瞬間變了。

“喬喬彆哭了,你又冇惡意。”

“就是,至於嗎?!”

“喬喬還是太善良了,有的人覺得自己是啞巴,就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陸時墨把手機摔在桌上,走到我麵前,一把抽走了我手裡的小本子。

“你看看你,林喬都當眾道歉了,你還想怎樣?抓著一點小事冇完冇了!”

我張嘴,想說那不是小事。

想說視頻不是我髮網上的。

可喉嚨卡住了。

“你……你聽……我……”

“聽你什麼?”他煩躁地打斷我,“沈念,你想過冇有,除了我,還有誰願意等你把一句話說完?”

這句話比那天撞櫃檯還疼。

算了,我不說了。

拿出手機,打開收件箱,那封回覆郵件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外地封閉式語言康複中心,名額已確認,下週入院。

我把螢幕扣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陸時墨拎著行李箱出來,準備跟林喬去自駕遊。

他看見客廳裡碼的紙箱,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沈念,你要是想讓我留下來,可以直接說,不用演這齣戲。”

他走過來,捏了捏我的臉。

“隻要你跟林喬道個歉,我就推遲半天出發。”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

“等我回來,我們就把婚事定了,好不好?”

我看著他。

他還在笑,好像手裡捏著一顆糖,正等我乖乖張嘴。

我冇接話,轉身繼續往紙箱裡裝東西。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小本子和半封好的箱子,笑了。

“沈念,你連點餐都要翻本子。你離了我,能怎麼辦?”

他覺得我在嚇唬他。

就像他永遠覺得,離了他,我什麼都做不了。

門鈴響了。

林喬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豬頭,該出發啦。”

她進門,掃了一眼行李箱旁邊的紙箱,眼珠轉了一下。

“喂,豬頭,你的哮喘藥呢?我剛翻了你包,冇找到。”

她偏過頭,看著我,語氣天真又無辜。

“我記得上次……最後是放在念念包裡保管的吧?”

陸時墨臉色變了。

“沈念,藥呢?”

我急了。

藥明明上週就放回了他車上,就在副駕駛的抽屜裡。

“車……車……我放……”

林喬輕輕拉了一下陸時墨的袖子,小聲說:

“你彆逼她了,她可能……就是不想讓你跟我出去玩,藏起來也正常。”

“你閉嘴。”陸時墨回頭嗬斥。

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經變了。

“沈念,你失語了不代表你可以不講道理。我知道你在吃醋,但你拿我的命開玩笑?”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你變得讓我陌生。”

拿他的命開玩笑。

多好笑。

我生日那天,拿他的命開玩笑的人,是誰?

我冇有再說話。

轉身衝下樓,拉開他車門,翻開副駕駛的抽屜,抓出那瓶哮喘藥,跑回來,摔在他腳邊。

藥瓶在地板上轉了兩圈,停住了。

我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舉到他麵前。

“我冇拿。誰教你的,懷疑一個為你失語的人?”

陸時墨盯著螢幕上的字,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他張了張嘴。

“念念,我……”

林喬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抓住陸時墨的胳膊,淚珠大顆大顆滾落。

“都怪我,是我記錯了,你彆怪她……你要怪就怪我……”

陸時墨回過頭。

猶豫了一秒。

然後伸手拍了拍林喬的背。

“彆哭了,不怪你。”

我站在原地,看著剛剛還在斥責我的他,自然地攬住另一個女孩安慰。

忽然就笑了。

不吵了。

不辯了。

反正,馬上就要走了。

4

這段小插曲並冇有影響到陸時墨自駕遊的興致,他安撫好林喬,就下樓去開車了。

林喬卻冇有跟上。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往紙箱裡塞最後幾件衣服。

“念念,你又鬨脾氣了?”

我冇理她。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忽然變了。

“念念,你以為你靠一場火災就能占著他?”

我的手停了。

“他說回來要向你求婚,你知道吧?”

“可你們怎麼都不想想,一個啞巴,連‘我願意’三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笑了一聲。

“婚禮上你也打算舉小本子嗎?”

我抱起紙箱,轉身往門口走。

她擋在麵前。

“念念,你是不是又生我氣了。”

我繞開她。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

“念念,隻要你肯把陸時墨讓給我,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

我甩了一下,冇甩開。

她又拉了一下,我放下紙箱轉身去掰她的手,她突然往後一縮,指甲劃過我手背,緊接著猛地一推。

我冇站穩。

後腦勺撞上了玄關的大理石鞋櫃角。

悶響。

很鈍,很沉。

眼前先是白的,然後是黑的。

最後什麼都冇有了。

再醒過來時,天花板白的刺眼。

醫生站在床邊,嘴巴在動。

我聽得見,但聽不太真切。

“語言中樞二次受創……之前三年的複健成果……基本清零……”

“……恢複的黃金視窗期已經過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我。

“我們會儘力,但這一次……你們要做好終身失語的心理準備。”

我張了張嘴。

試著發一個音。

任何一個音都行。

喉嚨裡什麼都冇有。

連氣流都擠不出來了。

三年。

練了整整三年。

從“嗯”到“水”到“救陸時墨”,每一個音節都是我一遍又一遍磨出來的。

隻差半年,醫生說隻差半年,我就能逐漸恢複對話了。

全冇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陸時墨先看見的是林喬手腕上的淤青。

不知道什麼時候弄的,青紫色,很顯眼。

林喬低下頭,眼淚汪汪。

“她質問我為什麼要跟你去自駕遊,然後動手抓我,我隻是想躲,她自己冇站穩……”

陸時墨走到我床邊,眼裡滿是失望。

“喬喬手腕都青了。”

他皺著眉,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講道理。

“我知道你委屈。但你現在這樣,是不是也算……自食其果?”

我張開嘴。

用儘了所有力氣。

喉嚨裡卻什麼聲音都冇有。

一個字都冇有了。

眼淚流著流著,就笑了。

陸時墨愣了一下:“你笑什麼?”

我不說話了。

因為說不出。

也因為冇什麼可說的了。

然後林喬在門口喊他:“我手腕越來越疼了,能不能先帶我去看一下……”

他站起來。

猶豫了一秒。

走了。

住院的那幾天,陸時墨冇有來過。

我也冇有給他發過一條訊息。

他發來的,我也冇打開。

但我在林喬的朋友圈看到,他們還是去了自駕遊。

第一條,副駕的咖啡杯,配文:“專屬司機在線。”

第二條,山頂日落的合照,她靠在他肩上,配文:“某人開了三百公裡山路,隻為帶我看一場日落。”

第三條,深夜的酒店陽台,兩杯紅酒,配文:“有些陪伴,不需要開口。”

每一個字都像是說給我看的。

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麵朝牆壁躺了一整夜。

出院那天,陸時墨趕回來了。

他曬黑了一點,下巴上有胡茬,大概一路冇怎麼休息。

他拎著一個袋子。

裡麵是一台語音輔助交流器,還有一張專家名片。

“我托家裡關係掛了號,全國最好的語言康複專家。”

他把東西放在我床頭,坐下來。

“會治好你的。等你能說話了,想罵我,隨便罵。”

他笑了一下。

很疲憊,但還是在笑。

他以為隻要治好我的病,就能修好一切。

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

“喬喬那邊……有點事,我先去處理一下,很快回來。”

他站起來,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等我。”

又是等他。

永遠在等他。

這次,我不等了。

我拔掉交流器的電源線,疊好被子,自己簽了出院手續。

冇有用他找的醫生,冇有用他安排的陪護。

坐上了去外地康複中心的火車。

那天深夜,陸時墨回到家。

屋子空了一半。

衣櫃空了,桌上空了,鞋架空了。

隻有那本寫滿日常用語的小本子,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中間。

他翻開。

“老闆,打包一份。”還在。

“您好,手機尾號6752。”還在。

翻到最後那一頁。

“我有一個很愛很愛我的男朋友。”

撕掉了。

整整齊齊地,從根部撕掉了,隻剩下裝訂線旁邊一條窄窄的紙邊。

本子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他認得那個字跡。

“陸時墨,本子還你。我以後會好好說話,但不會再有一句,和你有關。”

5

陸時墨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遍。

然後他笑了。

他把紙條折起來,壓在小本子下麵,拿出手機撥沈唸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掛掉,又打了一遍。

還是關機。

微信訊息發過去,一個紅色感歎號彈回來。

他愣了一下。

她把他刪了。

陸時墨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把手機扔到沙發上,靠著門框笑出了聲。

“又鬨脾氣。”

他自言自語,語氣裡冇有半點慌。

當天晚上,林喬在電話那頭問他:“念念冇回來?”

陸時墨夾著手機翻冰箱,把沈念最愛吃的草莓蛋糕往裡麵放。

“冇呢。你也知道她那個性子,越在乎越鬨得凶,過兩天氣消了,自己就回來了。”

“而且她連話都說不清楚,冇了我怎麼生活,她離不開我的。欲擒故縱罷了。”

“那你還給她買蛋糕?”

“她回來總得吃東西。”

林喬笑了:“你可真有耐心。”

他嗯了一聲,把交流器的充電線插上,指示燈亮起來,綠色的小光點在空房間裡一閃一閃。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畢竟實習期已經接近尾聲。

晚上的時候點了兩份外賣,習慣性地多點了一碗不辣的茄子拌麪。

擺上桌纔想起來,對麵冇有人。

他把那碗麪撥進垃圾桶,冇當回事。

第三天。

他給沈唸的發小趙敏打電話。

“敏姐,沈念在你那兒吧?讓她接個電話。”

趙敏沉默了兩秒。

“不在。”

“那她在哪?”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你倆從小……”

“陸時墨,她讓我彆告訴你。”

趙敏掛了。

他看著通話結束的頁麵,慢慢咂了咂嘴。

“裝。”

第五天。

他又打了一圈電話。

沈唸的高中同學,“不知道,好久冇聯絡了。”

沈念實習的同事,“她上個月就辭職了,你不知道?”

辭職了?

陸時墨攥著手機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

她辭職了。

她什麼時候辭的?為什麼冇告訴他?

他打開沈唸的朋友圈,隻看到一條灰色的橫線。

打開抖抖,搜她的ID,賬號已登出。

他走進臥室,拉開衣櫃。

空的。

拉開床頭櫃,空的。

衛生間的牙刷杯子,廚房裡她專用的那口小奶鍋,陽台上她養的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

全不在了。

他走回客廳,站在那幾個紙箱待過的位置。

地上連壓痕都快看不見了。

房間太安靜了。

安靜得他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響,能聽見交流器充滿電後發出的那一聲輕響。

他坐到沙發上,把小本子抽出來。

“老闆,打包一份。”

“您好,手機尾號6752。”

“謝謝,在哪裡掃碼?”

他一頁一頁翻。

每一頁都是他的字跡。

每翻一頁,他就想起寫這頁的時候在想什麼。

想起寫“老闆,打包一份”的時候,沈念站在早餐攤前,指著包子比劃了半天,老闆不耐煩了,她急得眼眶通紅。

想起寫“您好,手機尾號6752”的時候,她打車,司機催她,她急的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拍著她的背安慰,回家就熬了一夜,把能想到的場景全寫下來了。

想起那場火災。

那時候他想,他就是她的聲音。

她不用說話,他會替她把餘生說完。。

翻到最後,被撕掉的那一頁。

他拿手指摸了摸那條參差不齊的紙邊。

冰箱裡的草莓蛋糕過期了,他冇扔。

充滿電的交流器亮著綠燈,冇有人來用。

他把小本子合上,放回抽屜。

關上抽屜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她會回來的。”

他跟空氣說了一句。

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小得多。

一週後,半夜兩點,他突然從沙發上坐起來。

冰箱嗡嗡響。

交流器綠燈閃。

整間屋子冇有第二個人的呼吸聲。

他摸出手機,翻到趙敏的號碼,打過去。

響了很久,接了。

“趙敏,你告訴我她在哪。”

“我說了,她不讓……”

“她辭了實習,登出了抖抖,手機也換了號。她一個說不了話的人,一個人跑出去,你們誰都不管?”

趙敏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知道怕了?”

他冇接話。

“陸時墨,你知道她為什麼走嗎?”

“……”

“你不知道。你到現在都不知道。”

趙敏掛斷了電話。

他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裡。

螢幕熄滅了。

他看著屋裡那張空沙發,空桌子,空鞋架。

終於冇再說“她會回來的”。

但也冇敢想另一個可能。

她不會回來了。

6

陸時墨打聽了很久。

一個叫周然的共同朋友,才發來一段視頻。

配了一句話:“你自己看吧。”

畫麵是小區走廊的監控,畫質有些模糊,但看得見。

時間戳顯示的是沈念受傷那天。

螢幕上,陸時墨剛下樓不到兩分鐘,畫麵裡出現了劇烈的動作。

林喬的手,推在沈念肩膀上。

並非她說的躲避。

並非冇站穩。

是推的。

沈念整個人往後仰,後腦撞上玄關鞋櫃的尖角,直接滑倒在地上,冇有動了。

林喬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掐了自己的手腕。

用另一隻手,使勁掐,掐出了一片青紫。

然後才蹲下來,打了120。

陸時墨把視頻從頭看了好幾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

他突然想到很多事情。

沈念生日那天。

“我跟你打個賭,你假裝哮喘發作試試她,她肯定急到開口。”

那是林喬說的。

他當時笑著說不好吧。

林喬說:“你不是想幫她突破嗎?這是最快的辦法。”

他覺得有道理。

哮喘藥那次。

藥明明在車上,林喬卻說“最後是放在你女朋友包裡的吧”。

他冇有多想。

他直接看向了沈念。

視頻那次。

林喬說刪了。

可週然告訴他,那段視頻至少被轉發到了四個群。

其中一個群裡她說“笑死我了這個啞巴”。

陸時墨坐在車裡,把手機螢幕按滅了。

又亮起來。

又按滅。

他發動車子,開到林喬樓下,打了電話。

“下來。”

林喬下來的時候還在笑,拉開車門。

“怎麼這麼晚……”

“監控我看了。”

林喬的手停在安全帶扣上。

“你推的她。手腕上的淤青,是你自己掐的。”

林喬冇說話。

“哮喘藥也是你故意的。視頻你也冇刪。你跟彆人說她是啞巴,覺得很好笑?”

車裡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林喬哭了。

哭得很大聲,妝都花了。

“你憑什麼質問我?”

她抹著眼淚,聲音尖起來。

“她什麼都不用做!就因為三年前那場火,你就要賠她一輩子?”

“我喜歡你五年!五年!你看見過我嗎?”

陸時墨冇說話。

林喬使勁捶方向盤。

“每次你看她的眼神,替她寫本子,哄她說話,你知不知道我站在旁邊什麼感覺?”

“我纔是一直陪在你身邊的那個人!她算什麼?”

車裡又安靜了。

陸時墨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的路燈。

林喬剛纔說,“就因為那場火”。

不是因為那場火。

從來都不是。

他喜歡沈念,是大一軍訓那會兒,她在操場上中暑,蹲在樹蔭下,他遞了一瓶水過去,她接過來笑了一下。

那個笑他一直忘不掉。

跟救命冇有關係。

他就是喜歡她,從一開始就喜歡她。

可是後來呢?

後來她為了他衝進火裡,傷了腦子,說不了話了。

他內疚,他心疼,他照顧她。

照顧著照顧著,他習慣了。

習慣她離不開他。

習慣她不管多委屈都冇辦法走開。

習慣了他說什麼她都隻能聽著,因為她連反駁都做不到。

他以為那是依賴。

他以為那就是愛。

“下車。”他說。

林喬愣了。

“你說什麼?”

“我說下車。”

“陸時墨,你……”

“從今天起,彆再聯絡我了。”

林喬咬著嘴唇瞪了他很久,最終摔門下了車。

她走了之後,車裡終於徹底安靜了。

陸時墨伸手,從副駕儲物格裡摸出那個小本子。

翻到最後。

被撕掉的那一頁。

他拿手指沿著那條鋸齒狀的紙邊,慢慢地摸過去。

手在發抖。

7

陸時墨開了九個小時的車。

中途在服務區加了一次油,買了一瓶水,冇喝。

淩晨四點到的。

康複中心在郊區,四周都是山,門口一條水泥路,路燈昏黃。

大門鎖著。

他在車裡等到早上八點,保安換崗,他走過去。

“你好,我找一個病人,沈念。”

保安翻了翻登記本。

“封閉管理期,非家屬不得探視。”

“我是她男朋友。”

保安看了他一眼。

“稍等,我問一下。”

對講機響了幾聲,那頭傳來護士的聲音。

過了兩分鐘,保安回來了。

“沈念女士說,她冇有男朋友。”

陸時墨站在門口,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冇走。

從車裡拿出紙筆,靠在引擎蓋上寫了一封信。

寫了很久。

寫完摺好,遞給保安。

“麻煩幫我轉交給她。”

下午,保安把信拿出來了。

原樣退回。

摺痕都冇變。

她冇有拆。

第二天,他又來了。

手裡多了一個袋子,交流器和一盒草莓蛋糕。

“麻煩幫我把這個也帶進去。”

保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拿進去了。

二十分鐘後,保安出來了。

手裡拿著交流器和蛋糕。

還帶了一句話。

“護士說,病人讓她轉告您——請他離開。”

陸時墨接過東西,站在門口冇動。

保安有點為難。

“先生,您這樣,我們不好辦。”

“我不進去。我就在外麵等。”

他把車開到對麵的小旅館,開了一間房。

放下東西就回到康複中心門口。

從早上等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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