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推開永安堂的木門時,簷角的銅鈴無風自動,發出細碎的響聲。案桌上蒙著層薄塵,供桌前的長明燈卻還亮著,燈芯爆出朵小小的火花,像有人剛剛添過燈油。
“回來了?”
老人的聲音從裏間傳來,驚得林秋手裏的藥箱差點落地。他掀開門簾,看見老人正坐在窗邊的竹椅上,手裏捏著枚銅錢,在陽光下翻來覆去地看,銅錢邊緣的綠鏽在他掌心蹭出淡淡的痕跡。
“您……”林秋的聲音發顫。自雲棲寺分別後,老人便沒了蹤跡,他原以為……
“以為我被陰司衛抓了?”老人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菊花,“我這把老骨頭,他們抓去也沒用。倒是你,在青銅門後折騰出那麽大動靜,半個長安的陰差都被驚動了。”
林秋放下藥箱,走到老人身邊。陽光透過窗欞落在老人的白發上,泛著銀輝,他忽然發現老人的脖頸處有圈淡淡的青痕,像被繩索勒過。
“您受傷了?”
老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避開他的目光:“小傷,被個不長眼的蟊賊搶了錢袋,廝打時碰的。”他轉移話題,指著案桌上的個黑陶碗,“給你留了碗槐葉粥,快涼了。”
林秋沒動。那碗粥裏飄著幾片嫩槐葉,湯色清亮,正是他小時候最愛喝的。可他記得,老人去年深秋就說過,院裏的老槐樹遭了蟲災,今年怕是長不出新葉了。
“這槐葉……”
“托西市的王二買的。”老人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說城外的槐樹林長了新葉,就給你捎了點。”
林秋看向院中的老槐樹。樹身確實有蟲蛀的痕跡,枝椏光禿禿的,別說新葉,連芽孢都沒冒一個。他端起粥碗,指尖觸到碗底的刻痕——是個“還”字,刻得極淺,像是剛添上去的。
左眼角的舊傷忽然隱隱作痛。那道早已消失的白痕彷彿又浮現出來,帶著股熟悉的寒意,像有人用冰冷的指尖在他麵板上劃過。
“您這幾日,見過什麽人嗎?”林秋的聲音很輕。
老人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銅錢,綠鏽嵌進指腹:“沒……沒有。就守著這破鋪子,誰也沒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陣細碎的腳步聲,停在老槐樹下。林秋透過窗縫望去,看見個穿粗布衫的少年蹲在樹下,手裏提著盞紙燈,燈麵上畫著片槐葉,與碗裏的一模一樣。
少年從懷裏掏出個小小的布偶,塞進樹洞裏,嘴裏念念有詞:“阿爺,槐葉粥我給您帶來了,您別再纏著那位老先生了……”
林秋的心髒猛地一沉。他放下粥碗衝出去,少年嚇得跌坐在地,紙燈滾到一邊,火苗舔著燈麵,很快燒了起來,露出裏麵裹著的——縷灰黑色的頭發,發根還沾著點暗紅色的血。
“這燈是給誰的?”林秋抓住少年的手腕。
少年嚇得哭了起來:“是……是給我阿爺的!他上個月在西市被馬車撞死了,頭七過後就總纏著永安堂的老先生,說……說要討碗槐葉粥……”
林秋回頭看向裏間。老人正站在門後,脖頸處的青痕變得極深,像條黑色的蛇。他手裏的銅錢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露出掌心的個印記——是個“還”字,與碗底的刻痕一模一樣。
“您早就……”林秋的聲音發顫。
老人的身影忽然變得透明,陽光透過他的身體照在地上,映出個模糊的影子,影子的脖頸處纏著圈繩索,正是少年口中的“被馬車撞死”的模樣。
“對不住,阿秋。”老人的聲音帶著歉意,“我那天去城外買槐葉,回來時被馬車撞了……可總惦記著你沒喝上今年的新粥,就……就賴著不走了。”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像被風吹散的煙:“那少年是個好孩子,天天來給我燒紙燈,說隻要我喝上粥,就能安心走了……”
林秋端起那碗槐葉粥,走到老槐樹前,將粥緩緩倒進樹洞裏。粥水流過少年塞進的布偶,竟冒出縷縷白煙,布偶漸漸化作灰燼,隨風飄向天空。
“您安心走吧。”林秋對著樹洞輕聲說,“粥很好喝。”
樹洞裏傳來聲極輕的歎息,像風吹過槐葉的沙沙聲。林秋回頭時,裏間的門簾已經垂落,竹椅上空空如也,隻有那枚銅錢躺在地上,綠鏽褪去,露出鋥亮的銅色,彷彿從未被人握過。
他撿起銅錢,上麵刻著的“開元通寶”四個字在陽光下閃著光。左眼角的舊傷徹底不痛了,像是有什麽東西終於放下了。
三日後,林秋去西市給王二送藥。路過老槐樹下時,看見那少年正踮著腳給樹澆水,樹身的蟲蛀痕跡不知何時淡了許多,枝椏上竟冒出了點點嫩綠的芽孢。
“先生,您看!”少年指著芽孢笑,“我阿爺說,這樹會好好活著的。”
林秋看著那些芽孢,忽然明白老人最後的執念——他不是要喝那碗粥,是想讓他知道,哪怕生命短暫如槐葉,也總有新的希望在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