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市的皮影戲棚總在入夜後熱鬧起來。油布棚外掛著褪色的紅燈籠,棚內燭火搖曳,將皮影人的影子投在白布上,演著《鍾馗捉鬼》的老戲。林秋站在棚外,看著布上那個揮舞寶劍的鍾馗,忽然覺得那影子的動作有些僵硬,像被人硬生生扯著提線。
“客官裏麵請,今兒新排了《白蛇傳》。”戲班班主是個幹瘦的老頭,手裏攥著煙杆,煙鬥裏的火星明明滅滅,“最近總有人說我們的皮影沾了‘東西’,您別怕,都是瞎傳。”
林秋走進棚內,找了個角落坐下。燭火映著周圍看客的臉,大多是些熟麵孔——賣胡餅的王二,修鞋的老李,還有幾個穿著錦緞的公子哥。白布上的白素貞剛要化蛇,影子突然一頓,接著竟扭曲成個陌生的形狀,像團揉皺的紙。看客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班主慌忙上台調整,嘴裏唸叨著“竹片卡殼了”。
林秋的指尖在袖中捏緊了那半塊海神令。離開鬼哭島後,他按沈衝給的地址找到長安西市,本想先找家客棧落腳,卻被這皮影戲棚的異樣吸引。方纔在棚外,他聽見皮影人的影子在“說話”——不是人聲,是細碎的摩擦聲,像指甲刮過竹片。
“那影子不對勁。”鄰座一個穿青衫的書生忽然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前兒演《封神榜》,哪吒的影子長出了三隻眼,還往台下扔黑灰。”
林秋心頭一動:“黑灰?”
“可不是嘛,”書生往地上指了指,“您看,棚角那堆灰,就是從影子裏掉下來的。有人說這是‘影煞’,是枉死鬼附在皮影上了。”
正說著,白布上的影子又亂了。白素貞的蛇身竟纏上了法海,影子邊緣滲出墨色的液滴,落在白布上,暈開一個個小黑洞。班主舉著煙杆去戳皮影,手剛碰到竹片,就尖叫一聲縮回來——他的指尖被燙出個燎泡,冒著黑煙。
“散了散了!今兒不演了!”班主揮著煙杆趕人,看客們罵罵咧咧地往外走。林秋卻沒動,他盯著白布上那團還在扭動的黑影,左眼角的白痕微微發燙。
那黑影似乎察覺到他的注視,猛地從白布上竄下來,貼著地麵往他腳邊遊。林秋下意識後退,黑影卻停在他鞋邊,化作個模糊的人形,手裏舉著塊破碎的竹片,竹片上刻著個“蜮”字。
“長安鬼蜮……”林秋低聲念著。沈衝曾說,長安地下藏著個比鬼哭島更邪門的地方,喚作“鬼蜮”,專吞那些被遺忘的影子。
棚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黑影抖了抖,化作一縷青煙鑽進棚柱的裂縫裏。林秋走上台,拿起那枚掉在地上的皮影——白素貞的竹片背麵,竟刻著串細密的符號,和他懷裏海神令的紋路隱隱相合。
班主捂著燙傷的手進來,見他拿著皮影,臉都白了:“客官快放下!這東西邪性得很,前兒有個繡娘拿它繡花樣,第二天繡繃上全是血線!”
林秋沒放,他指尖撫過那些符號,忽然想起父親日記裏的話:“長安的影子,都是會記仇的。”
看來這皮影戲棚,就是鬼蜮的第一道門。而那破碎的“蜮”字竹片,是在邀他進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