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64章

沈夏星迴到雲城，空蕩蕩的屋子即使在大白天也靜得駭人，她穿過寂靜的客廳，推開臥室房門。

她徑直走到床邊，緩緩跪了下來，地板微涼，她俯身，把手伸到床底那片陰影裡，小心地拖出那個紙箱。

塵埃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柱中飛揚起舞，她用手掌輕輕拂去箱蓋上的浮塵。

開啟箱子，海城大學的宣傳冊和那個來自海城的牛皮紙信封安靜地躺在最上麵。

宣傳冊的紙頁已經泛黃卷邊，散發出歲月沉澱的微澀氣味，但封麵頁的樓宇依舊莊嚴，燙金的校徽標識微微泛著金光。

這一刻，沈夏星感覺到心底那個沉寂了很久的地方，正發生著一場微弱卻清晰的地殼運動。

海城，這個在她十八歲時被親手埋葬的坐標，終於在塵封六年後，掙開了一道縫隙，又重新發出了微光。

她把信封裡的東西取出，在桌麵上輕輕擺開。

明信片上的紅磚主樓、圖書館穹頂、梧桐大道春夏秋冬，海大四季剪影照片的“春·草色”、“夏·光影”、“秋·書頁”、“冬·霜枝”再次映入眼簾。

她靜靜地看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頓了頓，她扭頭看向床尾角落裏那摞高中時的模擬卷。

她走過去，一張一張地翻找，終於找到那張印著標題為“AnUnexpectedGift”閱讀理解的試卷。

她將它輕輕鋪展開來，鄭重地放在所有照片和明信片的下方。

這個場景清晰如昨，似乎還和七年前一樣，連帶著那個本以為早已忘記的海城少年的模樣，也開始違背意誌地在腦海中由朦朧變得清晰。

她轉身，從櫃子深處拿出一個布袋，裏麵那盞白色枱燈和太空人娃娃被軟布包裹得嚴實，幾乎纖塵不染，可她還是找來一塊乾淨的軟布，把它們又從頭到尾仔細地擦拭了一遍。

原本空置了好幾年的小書桌，此刻又重新被佔領，上麵擺著四季照片、絕版明信片、還有那張試卷，桌角立著那盞白色枱燈和太空人娃娃。

它們靜靜地陳列在那裏，卻彷彿在發出隻有她能聽見的震耳欲聾的轟鳴。

她坐下來，指尖輕輕撫過桌麵上來自舊時光的坐標，有些東西已經永遠錯過了，但現在，至少可以試著，離那個魂牽夢繞的地方近一點，再近一點。

她插上枱燈的充電線，按下了開關，哢噠一聲輕響，一團潔凈柔和的光暈瞬間盈滿了桌麵，溫柔地包裹住一切，也照亮了她眼中那簇重新亮起的、微弱的星芒。

此後經年，沈夏星重新有了活著的方向，卻也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沉默的孤島。

過去那些經歷在她身心蝕刻出的痕跡，永不可能褪去，她再也變不回曾經那個開朗活潑的少女，可這些痕跡也成了她身體裏最堅硬的骨架，時刻提醒她，要堅強地活下去。

沈夏星踩著記憶中的街道，在墨藪（sǒu）居的朱漆木門前駐足，褪色的牌匾仍懸在飛簷下，斑駁的漆皮間依稀可見當年刻下的"墨藪居"字樣，像位沉默的老友，守著七載春秋。

沈夏星在這裏度過了接下來一整年的時光，隻是這次，她不再是為了掙那六十塊的日薪，而是為自己尋一處能沉下心，讓根係重新生長的土壤，沉澱著，為踏入那個十八歲時未能抵達的海城大學做準備。

她抬步走進這家久違的書店，熟悉的油墨與木質氣息包裹上來，沈夏星對著埋首於書頁的身影輕聲詢問：

“老闆，請問招不招暑假工呀？”

前台後的男人聞聲抬頭，老花眼鏡滑到鼻尖，目光穿過氤氳的茶煙望過來，他握著書本的手頓在半空，指節因常年翻書泛著薄繭，待看清來人時，鏡片後的眼睛倏然彎了起來：

“哎？這不是小星丫頭嘛！”

沈夏星望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喉間那點酸澀被壓成一道淺笑：“嚴大叔，是我。”

“快進來，進來坐，你看看，都長成大姑娘啦！”

嚴清墨摘下老花鏡，掛在脖子上，從櫃枱繞出來，引著她穿過排排書架，來到那個靜謐的後院，他拉過一把竹椅讓她坐下，又取來一隻茶盞，給她斟上剛沏好的普洱。

“丫頭出落得愈發標緻了，上回見你還是紮馬尾的高中生，如今倒像株抽條的玉蘭，亭亭的。”

嚴清墨把茶盞推到她麵前，沈夏星雙手接過，溫熱的觸感在指尖蔓開，她輕抿一口，茶湯醇厚微澀，她輕聲說道：

“以前……太忙了，都沒空來看您，現在我閑下來了，就來看看。”

“年輕人，忙點好啊！”

嚴清墨的目光像浸了墨的宣紙，在沈夏星始終維持淺笑的眉眼間緩緩停留。他忽然抬手，指節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壓低聲音說：

“可別忽悠我，你這丫頭，連假開心都學不會圓融。”

他伸出手，虛點了點她的眉心：

“這兒，愁雲都聚成團了，我能瞧不出來？”

沈夏星下意識地撫了撫眉骨，有些無奈：

“嚴叔啊，你說你整天不是泡在這些書堆堆裡，就是翻弄你後院這些花花草草，話都不多說幾句，怎麼就能一眼看穿別人心思的？難道真有什麼讀心術的秘法？”

“讀心術？秘法？”

嚴清墨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像書頁摺疊後再展開的摺痕。

他指著沈夏星握著茶盞的手：

“你看，指甲修剪整齊，右手虎口和指側有剛磨出來的、新鮮的薄繭，那是休息很長時間後，重新握筆大量寫字才會有的痕跡，還有袖口，還沾著一點沒洗掉的墨漬。”

他又指向沈夏星的眉眼：

“還有你這眉峰，從你進門就緊蹙著，到現在還沒真正鬆開過……”

他一項一項細數著，語氣篤定：

“你這不就是心裏揣著事情，還非要裝成沒事人的樣子嘛！”

沈夏星怔住了，她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那些被刻意忽略或隱藏的疲憊，原來這麼明顯，真如嚴大叔所說，明明白白地寫在每一處細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