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63章

江城的夏天不比雲城的乾燥，兩人剛出機場，一股悶悶的濕熱感就撲麵而來。

田甜極其自然地把兩個行李箱推給陳昊宇，自己立馬拉著沈夏星鑽進了開著冷氣的車後座。

陳昊宇笑了笑，熟練地把箱子放進後備箱，自己坐進前排駕駛位，已然變成了一個司機的角色。

他拿起副駕上提前備好的麵包和水遞過來：“先吃點東西墊一墊，路上會堵，到吃飯的地方還得一個小時。”

田甜自然地接過，沈夏星卻看著陳昊宇的側臉有些愣神，田甜問了她兩遍餓不餓，她都沒反應。

“小星？”田甜頓感不妙，立馬捧著沈夏星的臉轉過來，皺著眉頭一臉擔憂地問道：“小星啊，你不會又中暑了吧？”

前座的陳昊宇看著沈夏星，雖然女孩眼神有些恍惚，但瞳孔清明，不像是中暑的渙散表現。

沈夏星又瞟了一眼陳昊宇，然後遲疑著、用很低的聲音對田甜說：

“甜甜，我怎麼感覺……姐夫有點眼熟啊？”

田甜一愣，甚是疑惑：“啊？不能吧！他看你臉熟正常，因為是他和我把你送進醫院的，但是你暈過去了，一路上不管我怎麼喊你怎麼搖你，你都不醒，你根本就沒有看見他長什麼樣呀。”

車內忽然安靜了一瞬，空調風聲變得清晰。

這時，陳昊宇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扣了兩下，他溫聲開口：

“可能在你暈倒前一秒確實看到我了，隻不過視野是模糊的，不過人在中暑暈倒前看到模糊人影，醒後再看到這個人，會覺得眼熟，這種現象完全符合病理生理機製和記憶加工規律，所以你覺得我眼熟也正常。”

田甜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哦！那一定就是這樣了！陳昊宇你真厲害！”

沈夏星也覺得這個解釋很合理，便沒多想，禮貌地對陳昊宇說道：“謝謝姐夫。”

聽到女朋友誇自己厲害，緊接著“姐夫”這個稱呼又從她閨蜜口中輕輕說出來，陳昊宇胸腔裡升起一股微妙的暖意與得意，夜班帶來的疲憊瞬間散了一大半，連江城濕熱沉悶得空氣彷彿都清爽了幾分。

之後一段時間，沈夏星住進了田甜佈置溫馨的出租屋裏，她真的過上了白天睡到自然醒的生活。

但這場名義上由她陪田甜吃飯解救孤獨的遷居，實質上確是田甜在一日三餐、瑣碎陪伴下小心翼翼地托舉她熬過生命中這段漆黑的低穀。

本是嗜辣如命的田甜，自從沈夏星住下，吃的每頓飯，菜式都變了風向。

外賣軟體裡收藏的爆辣川菜被暫時冷落，沈夏星偏好的清淡菜式進了收藏夾，就算在家做飯，買菜也是買沈夏星偏愛的食材。

而陳昊宇則紮進醫院的工作裡幾乎脫不開身，隻是偶爾得空會帶她們去嘗新菜館，不過當他知道田甜飲食變清淡後，反而鬆了一口氣：

“這下總算不用天天擔心你的胃了。”

輕鬆語氣的背後，是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的改變，實際上也都圍繞著幫助沈夏星重建生活的軸心在緩慢轉動。

可是這樣被托舉的閑適，並未給沈夏星帶來真正的安寧，當外在的一切突然慢下來，她感覺到的並非放鬆，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令人心慌的空虛，這種空虛比疲憊更可怕，它吞沒了時間，也模糊了方向。

半個月後一天晚上，田甜正糾結要不要提議去看心理醫生，一直望著窗外出神的沈夏星忽然開口：“甜甜，我想回雲城了。”

田甜心裏一緊，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她的胳膊：“回雲城？小星，你不是一直想去海城嗎？我們這週末就去！”

窗外的燈光映在她空洞了許久的眼眸裡，裏麵藏著一點微弱卻切實存在的星芒，她輕輕笑了笑：

“不了，我先回雲城，人得先自己動起來，命運的齒輪才會跟著轉，有些根，得紮回原來的土壤裡才能重新生長，明年，也許我會以新的身份去到海城。”

田甜看到她眼裏終於泛起久違的微光，雖然很微弱，但這份具體的帶有時間刻度的未來計劃，讓她懸了半個月的心終於感到一絲踏實。

“好，那週末我們去吃那家陳昊宇唸叨了好久的新餐館，就當……給你餞行！”

週末的餞行飯，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輕鬆，陳昊宇敏銳地察覺到了沈夏星身上那股沉滯的氣息已然開始流動。

去機場的路上，他透過後視鏡，看到後座兩個女孩靠在一起低聲說話，田甜的臉上是許久未見的、全然放鬆的歡喜。

“謝謝甜甜，謝謝姐夫。”沈夏星道別是聲音很輕，卻承載了半個月來他們對她所有的關照。

沈夏星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陳昊宇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甜甜，小星為什麼會想去海城？”

田甜挽住他的胳膊，望著沈夏星離開的方向，語氣裡是卸下重擔後的柔軟與希望：

“具體緣由小星沒細說，但是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重新看到了遠方，心裏重新長出了力氣，隻要她往前走，無論去哪裏，都是好事。”

陳昊宇側過頭，看著田甜因摯友重生而眉眼彎彎、酒窩淺漾的可愛臉龐，心底升起一股柔軟，他喉結微動，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隨後在她眉心輕輕落下一吻，溫柔又珍重。

田甜瞬間從耳根紅到臉頰，嘴裏嘟囔著跑開：“哎呀你突然幹嘛呀！”

隨即飛快地鑽進副駕駛，她用手朝發燙的臉頰猛猛扇風，試圖驅散那抹滾燙的羞澀，晃動的雙手像一對小翅膀。

陳昊宇看著她落荒而逃的樣子，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不緊不慢地繞過車身坐進駕駛位。

當飛機掙脫江城黏稠的濕熱，躍入平流層的澄明時，沈夏星聽到心底某個沉寂已久的角落，傳來一聲靜默的召喚。

數年前落下的封印開始鬆動，那裏有一卷未展開過的地圖，正等待她親手解開繫繩，去認領那條早已標註、卻未踏足的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