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43章

支氣管鏡檢查過程很順利。

幾天後，沈夏星顫抖著點開高考查分頁麵，比預估低了六十二分，她不知道還能不能上海城大學醫學院。

不過此刻她也沒有心情思考這個問題，因為媽媽的病理檢測也在今天上午出結果了。

她熄掉螢幕，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醫生辦公室。

醫生看著眼前的女孩，她眼底有著超越年齡的疲憊和強撐的鎮定，他心中暗暗嘆息，卻還是將病理報告推到她麵前，這是他必須要做的工作。

他用儘可能溫和但不容迴避的清晰語言對沈夏星說道：

“夏星，病理結果證實……是肺癌，並且淋巴結穿刺也發現了癌細胞，結合影像，我們的診斷傾向於是IIIB期，也就是區域性晚期。”

他刻意停頓，關注女孩的情緒，他看到沈夏星眼眶瞬間紅了，但眼淚倔強地沒有掉下來，她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醫生起身，走到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半杯溫水，輕輕放到沈夏星麵前的桌上，“先喝點水。”

他坐回來，語氣沉穩而有力，試圖在這片絕望的泥沼中投下幾塊堅實的踏腳石：

“但是夏星，你要聽清楚，IIIB期是區域性晚期，不是IV期那樣全身廣泛轉移的晚期。這意味著腫瘤仍然主要侷限在胸腔內，目前沒有發現癌細胞擴散到遠處的肝臟、骨骼或大腦，如果積極治療，是能夠最大程度地控製腫瘤、延長生命的。”

他觀察著女孩的反應，繼續解釋接下來的治療路徑：

“我們現在有幾件必須要做的事情。第一，完善全身分期檢查，主要是頭顱磁共振和全身骨掃描，這是為了徹底排除隱匿性遠處轉移可的能，隻有確認沒有隱匿的遠處轉移，是真正的區域性晚期，我們才能放心製定後續的治療方案。第二，儘快進行基因檢測，確認是否存在驅動基因突變，如果幸運地發現了突變，就有機會使用靶向藥物，這類藥針對性強，效果可能更好，副作用也通常比化療要小。第三，我們會儘快啟動多學科會診，邀請放療科、胸外科、腫瘤內科的專家一起，根據你媽媽的具體情況，討論製定最適合她的治療方案，可能是同步放化療，也可能是先輔助治療再評估手術機會……這些，等檢查結果齊了，我們會詳細解釋，一起商量。”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堅定地看著沈夏星：

“這條路肯定不容易，會很難走，但是你要知道不是隻有你和你媽媽兩個人在走，我們整個醫療團隊都會和你們在一起，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在治療上，我們會選擇最優、最合適的方案，在經濟上，有大病醫保政策可以報銷相當一部分，醫院裏也有一些針對困難患者的醫療救助和慈善贈葯專案。這些我都會找科室的醫務社工同事主動聯絡你們，幫你們準備材料，儘可能申請。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先穩住自己，隻有你自己這根柱子立穩了，才能更好地撐住你媽媽，明白嗎？”

沈夏星記下了醫生說的每一句話，走出辦公室後，強裝的鎮定瞬間瓦解，她沒有回病房，而是拐進了安全通道，這裏空無一人，隻有窗外城市喧囂的模糊迴響。

她坐到冰冷台階上，那些被壓抑的震驚、恐懼、悲傷和無助洶湧而出，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微微顫抖，卻死死咬著牙，不發出聲音。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醫生拿著一小包紙巾，輕輕放在她旁邊的台階上，自己也隔一點距離坐下。

“心裏難受就哭出來，別憋著。”他聲音平和，“這不是軟弱，你做得已經很好了，比你想像中要好得多。”

沈夏星終於抬起頭，哽咽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我媽說……我怕她受不了……也怕……我不知道……”

她也說不清怕什麼，是怕媽媽放棄，還是怕那巨大的經濟黑洞。

醫生沉吟片刻後看著她：“如果你願意，我陪你一起去和阿姨說，由我從醫生的角度解釋區域性晚期的概念和後續治療計劃，可能比你單獨去說要更合適，也能減輕一點你的壓力，你看怎麼樣？”

沈夏星像抓住浮木一樣，擦乾眼淚，用力點頭：“嗯。”

片刻後，吳珍的病房裏，醫生用更通俗、更帶鼓勵性的話語，向吳珍解釋了病情和後續方案。他重點強調了區域性意味著仍有積極治療的機會，並描述了治療路徑。

沈夏星緊緊握著媽媽的手，聲音堅定：

“媽，醫生說了，有辦法的，我們不怕，一步一步治，我陪著你。”

吳珍看著女兒紅腫卻異常堅定的眼睛，那句“算了，不治了”的話在喉嚨翻滾，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聽見女兒來了一句：

“你不治，那我也不上大學了。”

她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堅韌。

這句話像一道悶雷，在吳珍死寂的心裏炸開了一絲裂痕。她流著淚，最終重重點頭：

“治……我治……”

後續幾天，沈夏星陪媽媽完成了各項檢查，等待結果的焦灼中，她接到醫務社工的電話，指導她準備證明材料申請大病救助和慈善專案援助，這像黑暗中的一縷微光，給了她實實在在的希望。

當檢查結果終於出來，顯示未見明確骨轉移及腦轉移徵象時，沈夏星一直懸在懸崖邊的心，終於往回落了一寸。

區域性晚期，這意味著最糟糕的情況尚未發生，戰鬥的戰場依然可以劃定，這已經是現階段能得到的最好的訊息了。

治療即將正式開始，而生活的重壓從未減輕。

媽媽後續的治療費用、自己的大學學費生活費，像兩座大山橫在眼前，而父親沈偉強的電話依舊撥不通。

她隻能靠自己了。

之後幾天吳珍在醫院配合治療，而沈夏星則把自己拋向另一個戰場。

她在十八歲生日這天成了一名兼職外賣騎手。她必須奔跑，必須掙錢，她要給自己掙大學的生活費，更要給媽媽掙治病的醫藥費。

雲城盛夏的烈日和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著她剛到來的十八歲夏天。

在老騎手的幫助下，她很快學會了在手機螢幕上搶單、規劃最短路線，也學會了嚥下所有的委屈，對顧客的催促甚至無理責罵報以小心的道歉。

一個差評就要扣掉二十塊錢，那意味著她在風雨裡好幾趟的奔波都白費了，她承受不起。

幸好，站長和老騎手看她是個剛要上大學的小姑娘，掙的還是救命錢，所以平時都是能幫一把是一把。

他們會把相對好找地址的訂單留給她，在她找不到路或者電動車出故障時總會有順路的騎手過來搭把手，連兜裡的零食都會分她一半，還會告訴她哪些小區樓號難找、哪個寫字樓電梯高峰時要等十分鐘、如何跟保安溝通……

而田甜在得知沈夏星每天風雨無阻地送外賣是為了掙醫藥費後，默默接替了她之前在書店的兼職。

每天六十塊的兼職費都被她小心地攢下來，變成時不時塞給沈夏星的錢，或是一頓不由分說的請吃飯。

這些心照不宣的關照，沈夏星都會默默記在心裏。恩情越重，梁木越沉，她挺直的腰桿也越顯出一種沉默的、不容彎折的傲骨。

與此同時，遠在海城的江嶼森正晝夜不分地埋首於課程論文、科研訓練專案報告和期末備考之中，幾乎晝夜不分、無法脫身。

病房裏，吳珍看著女兒日漸消瘦的臉龐，看著她眼底即使用笑容也掩蓋不住的疲憊與青黑，隻覺得心如刀割。

每當夜深人靜時，無限放大的愧疚和心碎便湧上心頭，幾乎將她淹沒。

而女兒那句“你不治，我就不上大學了”的話，則成了鎖住她生命的、最沉重的枷鎖，也成了支撐她在絕望中堅持下去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