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42章

來到病房，醫生仔細詢問了吳珍的情況，確認她沒有過敏史，也沒有腎功能不全、甲亢、糖尿病、哮喘等病史後，再次強調檢查的必要性與潛在風險：

“根據您肺部的情況，我們正在用抗生素控製炎症感染，咳血癥狀也用止血藥和化痰葯處理，但這些隻是治標，隻能緩解當前的痛苦。”

“您之前拍的普通CT平掃，病灶顯示不夠清楚，增強CT需要從靜脈注射一種叫碘造影劑的藥水，它能讓血管和血供豐富的組織在CT下顯影。”

“這樣，病灶的邊界清不清楚、血供特點如何、與周圍大血管和支氣管的關係、有沒有侵犯，我們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這對判斷您肺部的情況非常重要。”

沈夏星努力聽著，試圖把每個陌生詞語刻進腦子裏，血供，侵犯，性質……

這些詞冰冷而尖銳，帶著不祥的預感。她看見媽媽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手捏緊了被角。

醫生略作停頓，目光掃過母女二人，語氣更緩：

“當然，任何醫療操作都有風險，我必須跟你們說清楚。到時候護士會在您手臂上紮一個留置針用來注射造影劑，針頭比平時輸液稍粗一點，紮進去時有些刺痛，檢查本身不疼，注射時可能會有全身發熱或想小便的感覺，都是暫時的，別緊張，造影劑之後一兩天會通過尿液自然排出。”

“造影劑最常見的副作用是一過性過敏反應，比如身上發熱、嘴裏有金屬味，這些通常很快自行緩解，我們也有完善的應急預案，不用過度擔心。”

他身體微微前傾，強調道：

“最需要您嚴格配合的，是禁食禁水。從今晚十點到明天上午檢查完成之前，一口水都不能喝，一口食物都不能吃，這是鐵律，是為了防止檢查過程中萬一因藥物反應引起嘔吐，導致窒息或吸入性肺炎，是絕對的安全底線。”

接著，他又交代了去除身上金屬物品、檢查地點在醫技樓三樓CT室、最好有家屬陪同等事宜。

吳珍臉色有些發白，手心沁出薄汗。她看了看女兒，沈夏星立刻上前一步，聲音發緊但清晰地說：“媽，聽醫生的，查清楚纔好。”

“如果沒問題的話，請簽一下同意書。”說著，醫生把增強CT檢查知情同意書遞過來。

吳珍依言簽了字。

第二天一早，沈夏星趕到醫院，陪媽媽去醫技樓。

她們先到登記窗**單子，然後坐在冰冷的金屬椅上等待。叫到“吳珍”的名字後，她們跟隨護士進入準備間。

護士核對資訊後說：“把右邊袖子挽到手肘以上，在這裏紮留置針。”

沈夏星忙幫媽媽挽袖子。護士在吳珍手肘內側仔細觸控血管，輕聲解釋：

“為了方便推葯，針頭會比平時粗一些，您忍一下，千萬別動。”

當護士拿出那枚閃著寒光、明顯粗很多的留置針時，沈夏星猛地吸了口氣，瞬間扭過頭不敢再看。她聽見媽媽極輕地倒吸一口冷氣，然後是膠布撕開、固定的聲音。

紮好針，等了一會兒，護士領著吳珍進入裏麵的掃描室，厚重的自動門關上，將沈夏星隔絕在外。

她盯著門上“工作中”的紅色指示燈，感覺時間被粘住了，每一秒都漫長無比。

半小時後，媽媽被扶出來，臉色有些蒼白，嘴唇發乾，沈夏星趕緊上前攙住，媽媽勉強對她笑了笑：“沒事，就是打藥水時有點悶。”

她們被要求在留觀區坐半小時，護士說需要觀察有無遲發過敏反應。

沈夏星緊緊挨著媽媽，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小聲說：“沒事了，馬上就好了，醫生看過沒事咱們就能回去。”

她不敢問媽媽是不是害怕，因為她自己心裏的恐懼也已漫到喉嚨。

確認無虞後回到病房，已是十點半。想到媽媽從昨晚十點就滴水未進，沈夏星趕緊去醫院外買了小米粥和小籠包。

看著媽媽小口小口勉強吃著，她心裏酸澀難言，又起身給媽媽倒了杯水，囑咐道：“媽，多喝點水，把造影劑排出去。”

陪媽媽輸完當天的液體，已是中午一點多。沈夏星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腦子裏紛亂如麻。

她趴在床上抱著手機，一會兒刷兼職資訊，一會兒看高考答案，一會兒思考要給媽媽做什麼晚飯……

這天，她第一次覺得菜市場晚市的菜價太貴，生活第一次向她展露出如此具體而猙獰的瑣碎與沉重。

天黑以後，一個人待在家裏，等待增強CT結果的夜晚格外難熬。

家裏安靜得可怕，她又一次嘗試撥打父親沈偉強的電話，聽筒裡傳來的依然是冰冷規律的忙音，她掛掉電話，把臉埋進膝蓋，無聲的崩潰像潮水般淹沒了她。

增強CT結果出來後，醫生在電腦上調出影象，神色變得更為專註嚴肅，空氣似乎也隨之凝滯。

他的遊標點在螢幕左肺門一處不規則的白影上，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們看這裏，左肺門區域這個腫塊，邊界非常不清晰，像有很多毛刺伸向周圍，這在影像學上叫毛刺征，而且，注射造影劑後，它強化得非常明顯，說明內部血管很豐富，這兩種特徵都高度提示腫瘤的可能性。”

滑鼠輕輕移動，又指向腫塊旁略顯狹窄的管狀黑影，他繼續道：

“更關鍵的是，它已經緊貼並且很可能侵犯了左側主支氣管，導致管腔這裏變窄。”

接著，遊標跳到肺門和縱隔的幾個小點狀影上，他解釋：

“同時，在同側肺門，以及縱隔也就是兩肺中間包含心臟、大血管、氣管的重要區域可以看到多個腫大的淋巴結。”

他轉向母女倆，語氣放緩但每個字清晰有力：

“基於這些影像，臨床高度懷疑是中央型肺癌，屬於區域性晚期的可能性比較大。要確診是不是癌，必須取到病變組織，在顯微鏡下看到癌細胞，才能明確是哪一種型別的肺癌，這直接關係到後續怎麼治療。”

醫生繼續解釋：

“接下來，我們需要做支氣管鏡檢查。這是一項微創檢查，有麻醉，不用擔心疼痛問題。我們會通過口腔或鼻腔，放入一根柔軟、前端帶攝像頭的細管，沿著氣管、支氣管深入到病灶附近，直接觀察氣管內壁的情況。如果看到明確腫塊，可以用活檢鉗直接取幾小塊組織。”

他略微沉吟，補充道：“對於CT上能看到、但鏡子直接看不到的腫大淋巴結，我們可以根據CT定位，採用經支氣管針吸活檢，用一根特製的細針穿過支氣管壁，穿刺到淋巴結裡吸取細胞進行檢查，這也是獲取淋巴結證據、明確分期的重要方法。”

沈夏星強迫自己盯著那些黑白影像，試圖理解“毛刺”“強化”“淋巴結”意味著什麼。她看到媽媽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手緊緊攥著病號服衣角。

醫生的話又像一把冰冷而精確的手術刀，剖開了最壞的預感，她感到一陣眩暈，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問：

“醫生，做這個檢查有危險嗎？”

醫生詳細解釋了風險可能有出血、氣胸、麻醉反應等，也明確說明術前會先停止血藥、查心電圖、血常規、凝血功能。

吳珍內心已被恐懼和拖累女兒的愧疚吞噬，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最終，沈夏星握住媽媽冰冷的手，直視醫生說：

“醫生，我們做，需要簽什麼字，我來簽。”

在那一刻，沈夏星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裏某個屬於女孩的部分驟然凝固、硬化了。

那些關於高考答案的糾結、對大學生活的憧憬、對漫長暑假的模糊規劃……所有屬於這個年紀少女的煩惱和夢想，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推遠，壓縮成背景裡一片無關緊要的噪點。

眼前的世界驟然縮小到隻剩這張病床，這條充滿未知荊棘的治療之路，和身邊這個脆弱得需要她用全部力氣去攙扶的母親。

看著情緒波動劇烈、難以接受現狀的吳珍，又看向還有幾天才滿十八歲的沈夏星。醫生從病歷中翻找出住院當晚提交的授權委託書，確認其中已涵蓋有創檢查的簽字專案。

最終，醫生將知情同意書推到沈夏星麵前。

當她在家屬簽字欄寫下自己的姓名時，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異常清晰，“沈夏星”三個字，從未顯得如此沉重。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家屬”二字承載的是性命相托的責任，是千鈞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