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12章

“沈小姐，別緊張。這是第二次吞嚥功能評估，還是做窪田飲水試驗，流程和昨天一樣，很快就好。”

康復科醫生上前時，先示意護士調整吸氧方式：“暫時換成鼻導管，氧流量維持3L/min，不影響吞嚥評估。”

護士立刻熟練操作，取下麵罩，換上纖細的鼻導管，確保導管位置貼合鼻腔，不乾擾沈夏星張口和吞嚥。

康復科醫生又俯身檢查了一遍靠枕高度，確保她保持60°半臥位、頭部自然前傾的安全進食體位。

隨即拿出聽診器，依次聽診雙肺尖、雙肺野和雙肺底，指尖還順勢感受了下患者的呼吸頻率。

“嗯，雙肺呼吸音清，沒有濕囉音和哮鳴音，氣道是乾淨的，現在可以開始做試驗了。”

周維安上前，精準倒了30ml溫水，又核對了一遍計時器，低聲和康復科醫生確認：“還是按標準來，30ml溫水一次性吞嚥，對吧？”

得到肯定答覆後，他拿起計時器，側身站在床邊，手裏的病歷夾也翻到了昨天的評估記錄頁，指尖點在那行清晰的字跡上：

首次窪田飲水試驗Ⅱ級，輕微嗆咳，吞嚥時長6秒，符合經口進食基礎條件。

他已經做好了對比記錄的準備。

責任護士早已將吸引器推到床頭，檢查過負壓和吸痰管的通暢性，又順手調整了鼻導管的氧流量，輕聲叮囑：“沈小姐，要是不舒服，我們隨時停，別硬撐。”

江嶼森沒有靠近，他站在了最能看清監護儀和沈夏星麵部表情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線上，又快速掃過監護屏上跳動的數值：心率100，血氧96%，暫時平穩。

剛才她那句“心裏太亂”的話，還在他腦子裏盤旋，他壓下想追問的念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白大褂口袋裏的筆，全神貫注地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來，慢慢喝，別著急。”康復科醫生將30ml溫水遞到沈夏星手邊。

她抬手接過，手部的顫動比昨天更明顯了些。溫水觸到嘴唇的瞬間，病房裏的空氣彷彿都慢了半拍。

周維安按下計時器，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咽喉處；責任護士微微俯身，手懸在吸引器開關上方；江嶼森的眉頭微蹙，視線在她的口唇、甲床和監護儀之間快速切換。

一小口水嚥下去，沈夏星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隨即，她下意識地蹙了蹙眉，喉嚨裡溢位一聲比昨天更明顯的嗆咳，連帶著肩膀都聳動了一下。

“停。”康復科醫生立刻出聲，接過水杯放到一邊。

周維安立刻按下計時器，迅速記錄：

“第二次窪田飲水試驗，30ml溫水，吞嚥時長11秒，較昨日延長5秒，伴中度嗆咳，嗆咳時心率升至112次/分，血氧降至93%。對比昨日Ⅱ級，本次評估降至Ⅳ級，已不具備安全經口進食條件。”

責任護士立刻遞上紙巾，又伸手幫她順了順後背。

江嶼森上前，目光落在監護儀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頸動脈搏動，感受著那略快卻還算規整的節奏。

康復科醫生看著記錄，又問了沈夏星幾句吞嚥時的感受，才轉頭看向江嶼森，語氣嚴謹：

“江醫生，對比昨天的評估結果，患者的吞嚥反射延遲更明顯了。結合她的心肌損傷病史，考慮是心功能不全導致的神經肌肉供血不足，疊加情緒應激因素，共同加重了吞嚥功能的減退，暫時不能經口進食。”

江嶼森點了點頭，他看向周維安：“最新的心肌酶和BNP結果怎麼樣？”

周維安翻看病歷夾裡的化驗單，語氣嚴謹：

“肌鈣蛋白降到0.3ng/ml了，但還是沒到正常範圍；CK-MB、LDH這些心肌酶也都在回落。BNP320pg/ml，比峰值降了不少，目前沒有出現急性心衰的癥狀體征。”

江嶼森目光重新落回沈夏星蒼白的臉上，思慮了片刻，按照現在的情況，如果再不進食，很有可能會誘發一係列心功能與全身代謝的連鎖問題。

於是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評估結果已經很明確了，準備鼻飼吧。”

沈夏星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蝶翼，隨即又重重垂落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她沒有立刻抬頭，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身下的床單，指尖泛起了青白。

昨天還能順暢喝下那杯溫水，今天不過是多了幾秒的遲疑，多了一聲嗆咳，就又要被一根管子插進鼻腔，連自主進食的能力都沒有了。

她想起自己從前簽合同時，握筆的手穩得紋絲不動；想起熬通宵看報告時，能一口氣灌下一杯黑咖啡；想起那些被她踩在腳下的業績和榮光……可現在，她連咽一口水都做不到。

心臟的鈍痛隱隱傳來，不是生理上的，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無力感，密密麻麻地裹住了她。

她一直以為，隻要自己夠強，就能掌控一切，可這場病，這場突如其來的嗆咳，卻像一把鈍刀，割開了她所有的體麵和驕傲。

她終於抬起頭，看向江嶼森，眼底沒有抗拒，也沒有憤怒，隻有一片近乎死寂的蒼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那聲嘆息落在空氣裡，比監護儀的滴答聲更讓人心沉。

病房裏的空氣在評估結束後陷入了短暫的凝滯，隻有康復科醫生收拾器械的輕微碰撞聲，與監護儀的滴答聲交織在一起。

沈夏星垂著眼，指尖依舊攥著床單，臉色白得透光、冷得寂靜。

江嶼森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那雙總是冷靜剋製的眼睛裏，此刻是竭力壓抑的痛惜與凝重。

直到康復科醫生將器械全部裝入包中，起身準備離開，江嶼森才收回目光，看向康復科醫生，語氣誠懇地開口：“李醫生，辛苦你了。”

“應該的，江醫生。後續有需要隨時聯絡。”康復科醫生禮貌回應，抬腳就要往門口走。

周維安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李醫生，我送你下去。”

就在這時，江嶼森忽然轉過身，麵對著病床上的沈夏星，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穿越了十一年時光的溫潤，輕輕喊了一聲：

“小星。”

這個稱呼像一顆石子，驟然投入平靜的湖麵。

沈夏星的身體猛地僵住，隨即她驚訝抬起頭，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看向江嶼森的目光裡，翻湧著震驚、茫然，還有一絲被歲月塵封的柔軟……

病房裏的其他人也全都愣住了。

周維安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責任護士剛要邁步上前，腳步也頓住了；

門口的小林更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兩人，紅著眼眶的模樣裡多了幾分茫然，她跟著沈總走南闖北，從未聽過有人這樣稱呼她。

幾人下意識地互相對視一眼，眼底都帶著幾分心領神會的猜疑。

短暫的錯愕後，康復科醫生率先反應過來，輕輕拍了拍周維安的胳膊，壓低聲音說：“不用送了，我自己下去就行。”說著，便輕手輕腳地離開了病房。

周維安也立刻回過神，對著江嶼森的背影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還在發愣的小林，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小林還僵在原地，眼眶紅紅的，視線在江嶼森和沈夏星之間來回打轉，一副沒反應過來的模樣。

責任護士見狀，走上前，輕輕拉了拉她的胳膊，語氣像姐姐一樣溫柔：“咱們先出去吧，讓江醫生和沈總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