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11章

江嶼森小心地將一小勺蛋羹送入她口中。

“慢一點，別著急。”他輕聲提醒。

然而，食物觸及舌根的瞬間，一股更甚於以往的窒息感卻猛然攫住了她。

連日來交接專案那沉甸甸的無力感、被他撞破隱瞞的緊繃、以及此刻這近乎被迫接受照顧的脆弱……種種情緒積壓成的巨石，死死壓在早已不堪重負的心臟上。

生理的吞嚥功能被這突如其來的心理重壓與生理虛弱共同乾擾，咽喉處的肌肉和神經未能如期協作。

下一秒，劇烈的嗆咳衝破了她竭力維持的平靜。她猛地側過頭，身體不受控製地蜷縮，咳得撕心裂肺，蒼白的臉瞬間漲紅，氧氣似乎被徹底隔絕，眼前一陣發黑。

“沈夏星！”

江嶼森臉色驟變，瞬間起身，推開移動桌板留出操作空間，隨即左手穩穩托住她的後頸和左側肩胛，右手攬住她的腰腹，發力讓她身體前傾、頭部低於胸口。

這個姿勢能利用重力，防止滑膩的蛋羹進一步墜入氣道深處。

他用一隻手呈空心狀，從她的肩胛骨下角開始，由下往上、由外向內，快速而有節奏地叩擊她的背部，每一次叩擊都帶著精準的力度，剛好能震動氣道黏膜，幫助她把蛋羹殘渣排出。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帶著醫生特有的冷靜，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傳過來，竟奇異地讓人安心。

“咳出來，別憋著，用腹部發力咳。”他的聲音沉了幾分，目光緊緊鎖著她的臉，緊盯她的口唇和甲床，確認有沒有出現缺氧性發紺，同時餘光掃過監護儀，心率數值正飆升到124次/分。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幾縷黏膩的蛋羹沫終於被咳了出來，沾濕了她捂著嘴的手掌。

沈夏星癱在床頭，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監護儀的心率數值正慢慢回落。

江嶼森沒說話，先將床頭搖至60°半臥位，這個體位能減少迴心血量，減輕心臟負擔，同時避免平臥時再次發生誤吸。

他迅速拿過旁邊的吸氧麵罩，將氧流量上調至6L/min，給她戴上，濕潤的氧氣湧入鼻腔，胸口的悶痛感緩解了不少。

他指尖輕輕貼在她的頸動脈搏動點上，感受著脈搏的節律和力度，另一隻手按在她的胸廓上，感受呼吸頻率是否恢復平穩。

“難受嗎？”他的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些，目光掠過她泛紅的眼眶，“有沒有心悸加重？胸口有沒有出現針刺樣或者壓榨樣的疼痛？”

沈夏星緩了好久，才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啞得幾乎聽不見的回應：“現在……好多了。”

她想抬手拿紙巾擦掉手掌上的汙漬，指尖卻抖得厲害，連抬到半途都費勁。

江嶼森快速抽了張紙巾過去，幫她擦了手掌，目光卻死死盯著監護儀螢幕，剛才嗆咳時飆升到124次/分的心率，此刻雖回落至105次/分，卻依舊比正常基線高出一截，血氧也短暫掉到過92%，這讓他的眉峰越蹙越緊。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下頜，拇指輕輕按壓了一下喉結下方的位置，聲音沉得像浸了冰：“咽口水試試，有沒有異物感？”

沈夏星猶豫了一秒，還是照做，在喉結滾動的瞬間，又是一陣咳嗽，眼底泛起生理性的紅。

江嶼森沒再說話，幫她順了順後背，隨後拿起手機，立刻撥通了周維安的電話，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7床出現嗆咳，你聯絡康復科，馬上重新安排床旁吞嚥功能評估，帶上窪田飲水試驗的工具；另外，讓營養科準備鼻飼營養液的備用方案，按高氮低鈉的標準配，要快！”

掛了電話，他看著沒吃完的蛋羹和豆漿，直接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沈夏星看著他的動作，終於撐著發軟的身子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和慌亂：“我隻是……嗆了一下，不是吃不了……”

她喉頭動了動，指尖攥得發白，眼底泛起的那層薄薄的紅格外引人注目，“是剛才……我心裏想著事情……太亂了，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也許……不是吞嚥的問題。”

她聲音很輕，如果不仔細聽根本不會知道她在說話。

江嶼森回頭看她，目光裏帶著醫生的專業審慎，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沉鬱。

他俯身下來，輕輕扶著她單薄的肩膀，目光掠過她泛紅的眼眶和緊攥著被單的指尖，捕捉到她話語裏藏著的情緒波動。

她說她是心裏太亂了才嗆到，這個細節像根針輕輕紮了一下他的神經，他有瞬間的怔忪，他想問她究竟在想什麼，卻又迅速壓下了這個念頭，因為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先排除她的吞嚥風險。

他穩了穩語調，耐心解釋：

“你先別說話，調整呼吸。我知道情緒緊張確實會影響吞嚥肌群的協調性，誘發嗆咳，但這不代表可以排除生理層麵的問題。你現在心肌處於關鍵修復期，心功能弱會導致全身供血供氧不足，吞嚥相關的神經和肌肉也會因此變得遲鈍，很容易出現吞嚥反射延遲。兩種因素疊加在一起，風險隻會更高。你剛才嗆咳時，血氧下降、心率驟升，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進食失誤，結合你心肌纖維化的情況，任何一次誤吸，都可能引發吸入性肺炎，甚至誘發心律失常。”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落在她的手背，感受著那層未散的冷汗，溫柔地說：

“康復科醫生的評估可以判斷你的吞嚥反射和氣道保護能力。如果評估結果達不到經口進食的安全標準，鼻飼是現階段唯一能保證你營養供給，又能規避風險的選擇。”

話音剛落，走廊裡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江嶼森抬眼望去，周維安推開病房門，正帶著責任護士和康復科的醫生快步走進來，手裏還提著評估用的器械包。小林緊張地跟在最後。

他站起身，替沈夏星掖了掖被角，聲音溫和，卻依舊帶著不容反駁的篤定：

“配合評估，嗯？這是為了能讓你能更快地好起來。”

沈夏星看著他轉身迎向康復科醫生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發顫的指尖，眼底的抗拒慢慢褪去，隻剩下一片無力的蒼白。

監護儀的滴答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康復科醫生走過來，動作利落地開啟器械包，拿出量杯和計時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