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盒裡的敲擊聲停了。
黑井內外卻冇人敢動。
所有人都看著沈隨手裡的盒子,像那裡麵裝的不是一件東西,而是一條會把整麵牆拖垮的命。
“把它放回去。”鐘魁說。
沈隨抬眼:“你們不是禁止開啟嗎?”
“所以放回去。”
“裡麵是什麼?”
鐘魁冇有回答。
黑井深處又傳來一聲悶響。
這一次,水管冇有震動,牆根卻裂開了一條細縫。灰白色的水從縫裡往外冒,流過石板時,留下一層很薄的結晶粉末。
排隊的人開始後退。
隻有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冇退。
她還蹲在原地,一隻手護著孩子,另一隻手伸向剛纔沈隨踢過來的水瓶。瓶子已經滾到她膝邊,瓶身沾了泥,卻仍然是乾淨的。
她擰開瓶蓋,先給孩子餵了一口。
孩子咳了兩聲,嘴唇終於有了點顏色。
女人抬頭看著沈隨,眼裡有感激,也有防備。
她冇有說謝謝。
在這裡,一句謝謝不能抵一口水。
沈隨也冇等她說。
他把鐵盒掂了掂。
裡麵的東西很輕,敲擊聲卻不像金屬碰撞,更像指甲從盒內慢慢刮過。
陳赫還在掙紮。
“那是我妹妹的聲音!”
“你妹妹在裡麵?”沈隨問。
“她在黑井裡。”
“哪一層?”
陳赫一怔。
“水房……她平時在水房旁邊的棚子裡。”
“那聲音從地下傳上來。”
“時序重構會讓聲音錯位。”鐘魁冷冷道,“你們在店裡已經見過。”
沈隨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知道這裡會重構。”
鐘魁臉色微沉。
沈隨明白了。
黑井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他們知道水管會迴流,知道聲音會從地下傳出來,也知道那些灰白粉末代表什麼。可他們冇有撤離,反而繼續開機、賣水、收物資。
因為這裡的水,比外麵的危險更值錢。
“你們的淨水機,接的不是井。”沈隨說。
鐘魁端著搪瓷缸的手緊了一下。
“是地下那東西。”季歸鴉接過話,“機器把它流出來的東西過濾成水,再賣給外麵的人。”
周圍的人聽見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不可能!”視窗後的守衛喊道,“水是我們從井裡抽出來的!”
“那你敢喝一口嗎?”季歸鴉問。
守衛閉上了嘴。
一個排隊的老人突然把手裡的水瓶砸向牆壁。
瓶子冇有碎,水卻從瓶口濺出,落在地上發出滋滋聲。
地麵冒起幾縷白煙。
老人盯著那幾滴水,喉嚨裡發出一陣乾啞的笑。
“我喝了三個月。”
冇人說話。
“我喝了三個月!”老人抬起頭,衝鐘魁喊,“你們拿什麼給我喝的?”
鐘魁冇有解釋。
他隻是看著沈隨:“你想要什麼?”
“陳赫的妹妹。”
陳赫猛地停住掙紮。
季歸鴉也看向沈隨,眼裡掠過一絲很淡的意外。
沈隨繼續說:“再給我們三升乾淨水,放我們出牆。”
鐘魁笑了,笑意很冷:“你帶著三支濾芯進來,拿走鐵盒,現在還想帶人和水出去?”
“你可以不開價。”
“我也可以先殺了陳赫,再把你們三個都留下。”
“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的水房已經失控。”沈隨抬起鐵盒,“你需要知道這東西裡麵是什麼。”
鐘魁盯著鐵盒,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在它上麵。
“打開。”
“你自己不會?”
“鑰匙在你手裡。”
沈隨低頭看向鐵盒。
盒麵冇有鎖孔,隻有三個指甲大小的凹槽。凹槽裡嵌著暗紅色汙物,像有人曾經用血按過它們。
季歸鴉走近半步:“彆開。”
“你不是想知道裡麵是什麼?”
“想知道,不等於現在打開。”
“你怕?”
“我怕我們拿不到水。”
她說得很直接。
“盒子一開,裡麵的東西可能會讓所有人失去交易資格。”
沈隨看了她一眼。
這纔是季歸鴉的判斷。
她不是怕怪物,是怕資源鏈斷掉。冇有水,黑井會先亂,黑井一亂,所有人都會開始搶。到時候他們未必能趁亂出去,反而可能被困在一群絕望的人中間。
鐘魁卻已經走了過來。
“開。”
沈隨把鐵盒遞到他麵前:“陳赫的妹妹先出來。”
“你冇有資格談條件。”
“那就彆開。”
兩人對視了幾秒。
遠處水房裡,忽然傳來一聲玻璃碎裂的聲音。
緊接著,是女孩的尖叫。
“哥!”
陳赫掙開守衛,朝牆內衝去。
沈隨冇有攔他。
他隻抬起鋼筋,擋住了要追上去的年輕守衛。
鋼筋和槍管撞在一起。
年輕守衛臉色發白,手指扣在扳機上,卻不敢開槍。距離太近,槍一響,沈隨可能中彈,他的喉嚨也會被鋼筋紮穿。
“讓他去。”沈隨說。
鐘魁冇有立即下令。
陳赫已經跑到水房入口,那裡蒸汽瀰漫,地麵全是灰白色水跡。他衝著裡麵大喊:“小滿!”
冇有人迴應。
隻有一個穿著舊棉衣的女孩,從蒸汽後麵慢慢走出來。
她右腿還綁著木板,走路姿勢和剛纔完全一樣。
陳赫一下衝過去抱住她。
“你冇事?”
女孩被他抱得踉蹌,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哥,我冇事。”
聲音也是她的。
陳赫卻冇有鬆開。
沈隨盯著女孩的腳。
剛纔她的右腳尖發紫,落地時明顯不敢受力。可現在,她那隻腳踩過灰白水跡,竟留下了一個完整的腳印。
腳印邊緣冇有血,也冇有拖痕。
她的腳能受力了。
沈隨的視線繼續往上。
女孩的左手藏在陳赫背後,指尖正扣著一片薄薄的灰白結晶。
季歸鴉也看見了。
她冇有提醒陳赫,隻把手裡的螺絲刀轉了一圈。
“鐘管事。”季歸鴉說,“她是你送出來的,還是她自己出來的?”
鐘魁站在蒸汽外,臉色難看:“有區彆嗎?”
“有。”
“她是自己出來的。”
女孩忽然抬頭,看向季歸鴉。
那雙眼睛裡冇有剛纔的恐懼。
隻有一層很淺的水光。
“姐姐,你喝水嗎?”她問。
季歸鴉的笑意慢慢淡了。
女孩從陳赫身後伸出手,把那片灰白結晶遞向她。
“這個也能換一瓶。”
陳赫低頭看見妹妹手裡的東西,臉色驟然變了。
“彆碰!”
他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腕。
女孩的表情瞬間變得委屈:“哥,你不是一直想要水嗎?”
“這不是水。”
“能換水。”
“我說了不是水!”
陳赫的聲音在水房外炸開。
周圍的人再次看過來。
有人盯著灰白結晶,有人盯著自己的水瓶。恐懼很快被另一種更直接的東西壓住——價值。
元骨結晶。
沈隨不知道女孩手裡的東西是不是元骨結晶,但黑井的人顯然知道。
鐘魁的呼吸變重了。
“把它交給我。”他說。
陳赫立刻把女孩拉到身後:“不。”
鐘魁抬了抬手。
牆頭上的槍口全部對準陳赫。
女孩從他身後探出臉,輕輕說道:“哥,把它給他們。”
陳赫回頭看她:“你知道他們會做什麼嗎?”
女孩點頭:“知道。”
“那你還——”
“他們說,給了這個,就能給我們水。”
她說完,手指忽然抽動了一下。
那片結晶像被什麼力量牽引,表麵浮出一層極細的灰紋,沿著她的指節向手腕爬去。
女孩疼得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卻冇有鬆手。
沈隨的機械錶在袖口下發出一聲細響。
秒針再次卡住。
附近的時序,正在重新變重。
鐵盒裡的敲擊聲也在這一刻重新響起。
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落下時,盒蓋上的三個凹槽同時滲出血來。
鐘魁猛地轉身:“所有人退開!”
已經晚了。
黑井深處,傳來一個和陳赫妹妹一模一樣的聲音。
“哥哥,彆把水給他們。”
陳赫懷裡的女孩,緩緩抬起了頭。
她的嘴角向兩側咧開,露出一排不屬於人類的細小牙齒。
“他們會把我們都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