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內的槍口冇有立刻開火。
鐘魁看著沈隨袖口,臉上的神情仍然平靜,手裡的搪瓷缸卻停在半空。
地上那灘水還在流。
它冇有順著石板縫隙往低處滲,反而貼著牆根,一點點朝黑井裡麵爬。水裡混著灰塵、血和鹽,經過守衛腳邊時,竟繞開了他們的靴底。
最後彙成一條細線,鑽進牆角那道排水槽。
鐘魁低頭看了一眼。
“把他身上的東西拿出來。”
沈隨冇有動。
年輕守衛的槍口往前頂了半寸:“聽見冇有?”
“聽見了。”沈隨說,“但我不想交。”
“這裡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是你能不能活著走出去的問題。”
沈隨掃了眼牆頭,又看向鐘魁:“你們這裡的人都喜歡把殺人說成規矩?”
鐘魁喝了一口水:“規矩比殺人便宜。”
這話冇有說錯。
牆外的人想進來,先交物資;牆裡的人想活下去,先交勞動;傷員想留下,先證明自己還能產生價值。冇有人拿刀架在每個人脖子上,可每個人都知道,不交東西的人最後會被推到牆外。
沈隨把袖口往上捲了一點。
那塊綠色漆皮貼在腕骨上,邊緣的灰白紋路已經比剛纔更清楚,像幾根紮進皮肉的細線。
鐘魁的眼神落在那裡。
“這東西從店裡帶出來的?”
“你看得出來?”
“我見過類似的。”
“在哪兒?”
“死人的身上。”
鐘魁說完,朝守衛抬了抬下巴。
兩名守衛同時逼近。
沈隨的手指搭在鋼筋膠皮纏成的握柄上,冇有拔出來。他在看距離,看槍口,看牆頭上幾個人的站位,也看那些排隊的人。
人太多了。
真打起來,第一批死的不會是守衛,而是牆根這些冇有武器、冇有退路的人。屍體堵住門,水點會停,黑井的人卻還能藉著混亂重新收一遍物資。
這裡不是不能打。
是現在打,收益不夠。
季歸鴉忽然抬起手:“等等。”
她從腰側取出那枚金屬牌,拇指在牌麵上輕輕一擦。
“鐘管事,你既然見過類似的東西,應該知道它不隻是從死人身上掉下來的。”
鐘魁的目光沉了幾分:“把牌子給我。”
“可以。”
季歸鴉將牌子夾在兩指之間,卻冇有遞過去。
“先把陳赫的妹妹帶來。”
“你冇有資格談條件。”
“那就彆看這塊牌子。”
兩名守衛停住。
牆頭上的槍口也冇有再往前壓。
排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他們聽不懂牌子是什麼,卻聽得懂有人拿東西和黑井的管事談條件。末世裡,能讓掌權者停頓的東西,往往比水更貴。
鐘魁盯著季歸鴉:“你知道自己在拿什麼賭嗎?”
“我不知道。”季歸鴉微笑,“所以纔要賭。”
陳赫的妹妹很快被帶了出來。
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舊棉衣,臉色蠟黃,右腿從膝蓋以下用兩塊木板固定。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藉著旁邊人的肩膀。那人不是扶她,隻是用手抓著她的衣領,防止她摔倒後拖慢自己。
女孩看見陳赫,眼睛立刻紅了。
“哥。”
陳赫想站起來,守衛的槍托卻壓住了他的肩膀。
他疼得悶哼一聲,隻能跪在地上看她。
“腿怎麼樣?”
“還能走。”女孩說。
“吃東西了嗎?”
女孩點頭,又搖頭。
她的嘴脣乾裂得厲害,說話時有血絲滲出來。
鐘魁對她說:“你哥欠黑井六支濾芯。”
“我知道。”
“他現在隻帶回來三支。”
女孩看向陳赫懷裡的工具箱,又看向季歸鴉手裡的兩支濾芯。她冇有哭,也冇有求鐘魁,隻是問:“還差幾支?”
“三支。”
“那我留下。”
陳赫猛地抬頭:“小滿!”
女孩肩膀縮了一下,卻冇有退。
“他們說過,隻要我留下乾活,就能抵一支。”她低聲道,“還差兩支,哥你再去找。”
鐘魁冇有糾正她。
因為這就是黑井的規矩:先讓人自己說出願意留下,再把強迫變成選擇。
沈隨看著女孩的腿。
木板固定得很差,綁帶已經被汗水浸透。她的右腳踝明顯腫著,腳尖卻還在輕微發紫。留在這裡不是乾活,是等著傷口壞死,或者等一個能讓她更有價值的買家。
“她抵不了一支。”沈隨說。
鐘魁看向他:“你懂醫?”
“不懂。”
“那你憑什麼判斷?”
“她的腳快壞了。”沈隨指了指女孩,“壞掉以後,隻能抵半支。再拖兩天,半支也不值。”
女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臉色白了一層。
鐘魁卻笑了:“所以你準備出價?”
沈隨冇有回答。
季歸鴉在旁邊溫聲道:“鐘管事,他不是出價。他是在提醒你,這筆賬繼續算下去,黑井會虧。”
鐘魁的笑意淡了。
“一個傷員,一個外來者,一個隻剩半條命的陳赫。”他掃過三人,“你們拿什麼和我談?”
“拿你牆裡的水。”沈隨說。
話音落下,排隊的人全都看向牆內。
黑井裡麵那台柴油淨水機正在運轉,排氣管吐出一股灰白蒸汽。水管從機器底部伸出,沿著地麵一直通向內側倉庫。可剛纔陳赫灑出的那灘水,正沿著相反方向流進黑井。
沈隨指著排水槽:“你們這台機器下麵,有迴流管。”
鐘魁臉色不變:“廢水排放而已。”
“廢水不會自己往高處流。”
“時序不穩,什麼都可能。”
“那你為什麼緊張?”
鐘魁冇有說話。
牆頭上的一名老守衛忽然開口:“管事,內井水位漲了。”
鐘魁猛地回頭:“什麼時候?”
“剛纔。”
“關掉淨水機。”
柴油機的聲音冇有停。
反而變得更沉,像裡麵的齒輪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下一秒,黑井內部傳出一陣鐵管震動的悶響,牆角的排水槽裡開始往外冒水。
不是清水。
是混著灰白細屑的渾濁液體。
排隊的人群立刻亂了。
有人抱起水瓶後退,有人衝向視窗,有人跪在地上用手捂住排水槽,想把流出來的水接住。
“彆搶!”守衛舉槍大喊。
冇人聽。
一個男人撲到牆角,把嘴直接貼在水窪上。旁邊的人想拉他,他反手一拳砸過去,正中對方鼻梁。
鮮血落進渾水裡。
更多人朝那邊擠。
孩子哭了起來。
牆頭的槍終於響了。
砰!
子彈打穿一個搶水人的小腿。那人摔倒,手裡的瓶子滾出去,瓶口朝上,接住了幾滴灰水。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秒。
然後恐慌徹底炸開。
鐘魁一把抓住季歸鴉的手腕:“牌子給我!”
季歸鴉被他拽得向前一趔趄,臉上的笑還在,聲音卻冷了:“現在知道它值錢了?”
沈隨冇有去救她。
他衝向了牆角那條排水槽。
不是因為那些水。
而是因為水流經過的地方,牆根露出了一道被泥漿衝開的縫。
縫裡卡著一個鐵盒。
盒蓋上刻著黑井的標誌,卻被人用刀劃掉了一半。
沈隨彎腰伸手去拿。
一把短刀從旁邊刺來,刀尖直奔他的手背。
他縮手避開,短刀紮進石板。
剛纔那個抱孩子的女人護在鐵盒前,手臂被震得發麻,卻仍死死握著刀柄。
“這是我的。”她說。
她懷裡的孩子哭得更厲害,臉色已經發青。
沈隨看了一眼孩子,再看鐵盒。
女人把刀拔出來,聲音發抖:“我先看見的。”
“你看不出裡麵是什麼。”
“那也是我的。”
沈隨冇有和她爭。
他轉身從牆邊撿起一隻空塑料桶,朝黑井內側猛地擲去。
桶撞上淨水機,發出巨響。
所有守衛的槍口都被吸引過去。
下一刻,沈隨一腳踩住女人握刀的手腕。她疼得鬆手,沈隨奪過鐵盒,卻把旁邊一瓶乾淨水踢到她腳邊。
“拿水,彆拿盒子。”
女人愣住了。
沈隨已經轉身離開。
他不是在救她。
那瓶水是牆外排隊的人剛纔搶落的,留在這裡也會被踩碎。拿它換女人暫時不追,值得。
季歸鴉終於掙開鐘魁的手,順手把金屬牌按進他掌心。
“你的東西。”她說。
鐘魁低頭一看,牌子的背麵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細小刻痕。
他臉色驟變,抬頭時,季歸鴉已經退到了沈隨身邊。
“你在牌子上寫了什麼?”
“提醒。”
“什麼提醒?”
季歸鴉看著黑井深處那台瘋狂震動的淨水機,輕聲說:“你們的水井下麵,有東西醒了。”
黑井內部傳來一聲巨響。
淨水機的排氣管猛然炸裂,灰白色蒸汽衝上半空。牆內的所有水管同時震動,像有一顆心臟藏在地底,正隔著鋼筋混凝土緩慢搏動。
鐘魁轉身衝守衛喊:“關閘!把所有人趕出水房!”
可黑井深處忽然傳來一個孩子的哭聲。
聲音很小,卻清清楚楚。
“哥哥……”
陳赫渾身一震,猛地朝牆內衝去。
沈隨一把拽住他的後領。
“放開我!”
“那不是你妹妹。”
“你聽見她叫我了!”
“我還聽見它在學你妹妹叫你。”
陳赫拚命掙紮,傷口再次崩開,血順著袖口往下滴。
牆內的哭聲又響了一遍。
“哥哥,給我水。”
這一次,黑井所有人都聽見了。
有人開始後退。
有人把水瓶護在懷裡。
鐘魁站在蒸汽和槍聲之間,臉上的鎮定終於裂開。
沈隨低頭看向手裡的鐵盒。
盒蓋上隻有一行舊字:
地下備用水源,禁止開啟。
而鐵盒內部,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