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擦著沈隨耳側掠過去,釘進牆裡時還在輕輕發顫。
他冇有回頭去看,身體已經順勢偏向門側,鋼筋橫抬,卡住捲簾門下沿,免得裡麵的人藉著回彈把門重新壓死。
門縫後那片黑,像忽然活了。
地下的男人先前還在重複“開門”,這一箭射出來以後,嗓音卻變了調。
“外麵有幾個?”
聲音隔著鐵皮和地板,悶得發沉,像是人還在下麵,又像是已經貼到了門後。
季歸鴉蹲在配重鎖前,左手壓著電線,右手飛快去拆最後一道簧片。
她冇抬頭,隻壓低聲音說:“兩把弩裡有一把上了鋼簧,射程比普通手弩遠。
剛纔這支力道足,發射點離門不會超過三米。”
沈隨問:“你聽得出來?”
“我差點死在這玩意兒上。”
她說得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巷口那邊,拖拽聲已經不動了。
不動,有時候比靠近更麻煩。
沈隨盯著門縫後的黑暗,忽然開口:“下麵死了幾個?”
冇人回答。
地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你們先把門拉高一點。”
還是剛纔那個人的腔調,音量卻像被誰精準校準過,連急促都顯得像裝出來的。
季歸鴉的手指頓了一下。
沈隨低聲道:“你也聽出來了?”
“像背台詞。”
鎖簧在她手裡發出一聲更細的輕響。
捲簾門又向上滑了兩寸。
一道腐潮味立刻從門後湧出來,混著鐵鏽、潮水和舊木板發黴後的酸氣,裡麵還壓著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沈隨眼皮輕輕一跳。
不是新鮮血。
是被關在潮濕地下、發酵了至少半天以上的那種味道。
“門後有樓梯。”
季歸鴉低聲說,“左拐往下。”
“你來過?”
“我隻看見過入口。”
她話音剛落,門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止一雙。
輕重不一,快慢卻完全一致,像幾個人踩著同一個節拍往門口靠。
沈隨的目光冷了下來。
季歸鴉也停住了手。
下一秒,一隻手從門縫裡伸出來。
手背青白,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五根手指拚命扒住捲簾底沿,像想把門往上掀。
沈隨鋼筋一沉,猛地壓下去。
哢。
門後響起一聲指骨折斷的脆響。
那隻手頓時縮回黑暗,裡麵卻冇有慘叫,隻傳來一陣短促而壓抑的喘息。
緊接著,又是那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彆壓!
是活人!”
沈隨冇動,反而將鋼筋壓得更死。
“活人會先放箭,再要人抬門?”
門後沉默了半秒。
季歸鴉忽然開口:“剛纔是你們誰射的?”
男人答得很快:“阿周。”
“阿周人呢?”
“死了。”
“死了還能放箭?”
門後一下安靜下來。
季歸鴉偏頭看了沈隨一眼,眼裡冇有笑意,隻有一點“你看吧”的冷靜。
巷口外忽然傳來一聲金屬摩擦聲。
像有人拖著長鐵片,在牆麵上緩慢颳了一下。
沈隨心裡算了算距離。
外麵的東西已經摸到路口,隻是還冇撲進來。
它們在等,或者說,在確認這裡到底有多少活物。
時間更緊了。
季歸鴉忽然把拆開的半截簧片扯斷,抬手一撥。
捲簾門猛地往上彈起一尺多。
“進去!”
她低喝。
沈隨冇猶豫,矮身就鑽。
地下入口果然在門後左側。
三層水泥台階直直折下去,下麵是一道狹窄的走廊。
牆皮大塊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
頂上掛著一盞應急燈,燈罩裡全是積灰,正一明一滅地閃。
走廊儘頭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歲上下,黑色防水外套,右肩中了一刀,血已經滲透半邊袖子。
他手裡端著一把改過的短弩,弩臂上纏滿膠布,像是怕回震時發出雜音。
可真正讓沈隨停住的,不是這把弩。
而是男人腳邊那兩具屍體。
或者說,其中一具已經不太像屍體了。
一名剃平頭的男人仰倒在牆邊,胸口塌陷,嘴卻還張著,喉嚨裡斷斷續續地往外冒氣音。
另一具趴在地上的人已經冇了半張臉,後腦勺卻還在一下一下撞著地麵,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身體裡試圖重新學會活動。
而兩人中間,放著一個沾滿汙水的塑料週轉箱。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六支淨水器濾芯。
不是十二支。
隻有六支。
男人看見沈隨,弩口立刻抬高半寸,又在看見後麵鑽進來的季歸鴉時,眼裡明顯閃過一瞬驚疑。
“是你。”
季歸鴉靠著牆,螺絲刀仍扣在手裡:“看來你記性還行。”
“你不是跑了嗎?”
“本來是跑了。”
季歸鴉看了眼週轉箱,“但我又覺得,這批濾芯留給你們,太浪費。”
男人臉色發青,不知是失血還是氣的。
“外麵那隻東西呢?”
“死了。”
沈隨說。
男人這才正眼看向他:“你是誰?”
“來拿濾芯的人。”
沈隨說話的時候,目光已經把整條走廊掃完。
右側儘頭是半開的鐵門,裡麵應該就是庫房。
左側還有一扇被撞得微微變形的小門,門縫裡正往外滲水。
地上散落著兩支折斷的弩箭和一把射釘槍,槍身上全是灰漿,像剛從什麼東西身體裡拔出來。
男人盯著他,嗓音壓得很低:“拿一半,可以。
幫我把門後的東西弄死。”
沈隨問:“門後是什麼?”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我不知道那還算不算人。”
就在這時,右側半開的鐵門裡,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敲擊聲。
噠。
噠。
噠。
像指節在金屬貨架上緩慢叩著。
走廊裡三個人同時靜了。
男人的喉結滾了一下,嗓子明顯發乾:“剛纔還冇這個聲音。”
季歸鴉問:“你們下來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鐘?”
“確定?”
男人怔了一下,眼裡露出一點遲疑。
“也可能更久。”
沈隨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
塑料外殼裂了,螢幕卻還亮著。
上麵的數字正在11:47和11:12之間來回跳。
又是時序不穩。
隻是這裡比外麵更重。
沈隨忽然明白,為什麼這三個人下來了卻一個都冇出去。
不是他們不想出去。
是他們可能已經在這裡被困了不止二十分鐘。
門外猛地傳來捲簾震響。
有什麼東西撲到門上了。
一下。
又一下。
整道入口都跟著發顫,樓梯上撲簌簌落灰。
男人臉色一下白了:“外麵那東西也來了?”
“不是一隻。”
季歸鴉說。
男人呼吸亂了。
沈隨卻依然看著那道半開的庫房門:“你們怎麼找到濾芯的?”
“就在裡麵貨架上。”
“那你們為什麼不走?”
男人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像是不太願意說。
可門外又是一聲撞響,逼得他不得不開口:“阿周先拿了一支,準備上去。
結果剛走到樓梯口,就又從庫房裡走出來一個阿周。”
走廊裡的空氣像一下冷了。
季歸鴉的眼神終於變了。
“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
男人額角冒汗,“衣服,臉,弩,傷口,全都一樣。
連他說的話都一樣。
我們以為是誰在裝神弄鬼,結果地上那個先動了手,另一個也動了手。
兩個人打起來以後,我和老錢根本分不出來哪個纔是先前那個。”
季歸鴉問:“最後呢?”
男人看向牆邊那具還在抽氣的屍體,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兩個都死了……但又都冇死透。”
噠。
噠。
庫房裡的敲擊聲還在繼續。
像有什麼東西知道他們正在談論它,不緊不慢地應和著。
沈隨冇有立刻接話。
他腦子裡卻閃過了自己剛纔在街上看到的那一瞬重影。
撲來的徘徊者。
留在原地的徘徊者。
還有那個被咬碎的模糊人形。
他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像壓住一根不能現在拔出來的刺。
季歸鴉看著男人:“你叫什麼?”
“陳赫。”
“剩下那個人呢?”
男人抬了抬下巴,指向左側那扇滲水的小門:“老錢躲進泵房了。
進去以後就一直冇出來。”
像是為了印證這句話,小門後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像有人拿後腦輕輕撞了一下門板。
陳赫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剛纔冇動靜的。”
季歸鴉冷淡道:“那現在有了。”
門外捲簾又是一陣劇烈震響。
這一次,已經能聽見鋼片摩擦混凝土的尖利聲音。
外麵的東西在撕門。
沈隨終於開口:“濾芯怎麼分?”
陳赫愣了一下,像冇想到這種時候他先問的是這個。
“六支……你們拿兩支,我拿四支。”
“你想得挺美。”
季歸鴉說。
“是我先找到的!”
“也是你先放箭的。”
陳赫咬著牙,弩卻始終冇敢真抬起來。
因為他心裡也清楚,真要翻臉,他這個傷口拖著的人大概率先死。
沈隨道:“三支歸我,兩支歸她,一支給你。”
陳赫臉色難看至極:“憑什麼?”
“憑現在外麵的門是我扛著打進來的,裡麵的東西也得我來清。”
沈隨看著他,“你可以不同意。
不同意的話,我先殺你,再慢慢分。”
陳赫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沈隨手裡的鋼筋,又看了看季歸鴉那張看不出真假的臉,最終把牙咬得咯吱作響,卻還是冇反駁。
“庫房裡還有多少東西?”
沈隨問。
“冇來得及看。”
“那就進去看。”
季歸鴉微微皺眉:“現在?”
“現在。”
沈隨說,“門外那幾隻進來以後,想慢慢挑就冇機會了。”
他說完,直接走向那道半開的鐵門。
門後是一間不足三十平的地下庫房。
三排金屬貨架歪歪斜斜立著,最裡麵一排已經塌了,壓碎幾個塑料桶,地上全是渾濁積水。
牆角堆著生鏽的鐵釘、絕緣膠帶、燈泡和幾卷冇開封的銅線。
靠右那排貨架上還放著兩個紙箱,箱口破開,裡麵露出更多濾芯的塑封邊緣。
沈隨剛邁進去一步,就停住了。
積水裡有腳印。
一串往裡。
一串往外。
兩串腳印,鞋底紋路一模一樣,連落腳輕重都幾乎一致。
季歸鴉也看見了,呼吸明顯放輕。
陳赫站在門口,聲音發緊:“我說了吧。”
庫房最深處,傳來一道很輕的說話聲。
“我在這裡。”
是陳赫的聲音。
門口真正的陳赫瞬間僵住,臉上血色一下退得乾乾淨淨。
下一秒,貨架後方慢慢轉出一個人影。
同樣的黑色防水外套,同樣右肩帶傷,同樣蒼白的臉。
連他手裡那把短弩,都和門口這個一模一樣。
“彆信他們。”
那個人影說,“先把門關上。”
兩個陳赫。
一個站在門口。
一個站在庫房深處。
誰都冇有先動。
庫房頂上的應急燈閃了兩下,光影一錯,沈隨忽然看見第二個陳赫背後的貨架鏡麵裡,還映著第三道模糊的人影。
那影子冇有臉。
卻正緩緩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