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科幻 > 師兄,收收黑泥 > 160-170

師兄,收收黑泥 160-170

作者:霧聆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19 09:59:11

-

第161章坦不誠

儀式一切從簡。

那些冇吹到秋風的紅綢,將洞房填得滿滿噹噹。

洞房看起來就像一片喜氣洋洋的紅海,祂和師妹則是徜徉在其中的兩尾小魚。

不過師妹畢竟不是真的魚,她身上的紅鱗是可以脫去的,鱗片下是瑩白的肌膚,正在微微顫抖。

靈活的手指和繩結糾纏在一起,祂從鎖骨看到緋紅的臉上,低聲問道:“冷嗎?”

林笑棠羞於對視,搖了搖頭,耳朵像熟透了一樣。

祂絲毫不覺得害羞,笑眯眯地注視著,似是在欣賞青果成熟的過程,並不急著采擷果實。

林笑棠瞥了祂一眼,看到遊刃有餘的笑,有種被挑釁的感覺。

衝動之下,她抬手一推,反身一跨,陰陽即刻顛倒。

林笑棠一臉嚴肅地瞪著祂。

祂有些意外,兩隻眼依次眨了下,慢慢舉起雙手,一副任君采擷的順從樣。

林笑棠和祂大眼瞪小眼,沉默半晌,沉不住氣了:“師兄怎麼一點也不害羞?”

祂理直氣壯:“還不到害羞的時候。

祂直勾勾地盯著林笑棠,拉過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腰帶上,捏了捏腕上的海棠手鐲,又輕輕摩挲起中指上的黑戒。

師妹非要手鐲和戒指,掘了自己的墳,讓祂在入洞房前又求了一次婚。

她真的很喜歡祂送的東西。

那隻手很燙,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

林笑棠被燙了一下,抽出手來,悶聲解開腰帶,一層一層地撥開喜服。

胸膛的起伏越來越快。

祂的臉頰終於染上了綢緞的紅光。

不過林笑棠的臉更紅。

她頭一次如此直白地審視這具身體。

他們之前都是蓋上被子聊天的。

林笑棠定了定心神。

她有意要找回方纔落下風丟掉的麵子,留下最後一件衣服,按上寬闊的胸懷,捏了捏。

祂的呼吸頓時亂了,漸漸變得粗重,一頓一頓的。

林笑棠看著祂的臉一點點變紅,目光愈發大膽,故意道:“還不到害羞的時候,師兄的臉怎麼紅了?”

祂無奈地歎了口氣:“師兄認輸了。

林笑棠得意地勾起嘴角。

祂拉著她的手,引到繫帶上,邀請道:“現在到時候了。

林笑棠卻冇動,說道:“我想看著師兄。

祂微微一愣,心領神會地笑了笑。

隻見黑液潑出喜服,纏上林笑棠的手腕,最後一層紅鱗也褪了下來。

一黑一白的兩尾魚,尾鰭繾綣交纏,融成了一輪混沌的太極。

良久,極樂登峰造極,飄飄欲仙。

林笑棠感覺自己要飛起來了,想抓祂的手,卻發現祂的手無處不在。

祂也無處不在,從內而外,一片黑色的狂瀾,滾燙無比。

“師兄……師兄……”

眼角的淚花被輕輕采走了。

燭光搖曳了一下,徹底熄滅了,燭台上結著厚厚一層蠟淚。

然而狂瀾仍在起伏著,神識被越拋越高,驟然和肉身失去了聯絡。

那瞬間的感覺妙不可言,就好像變成了一陣風,和另一陣風撲了個滿懷。

若是修為相當的二人,雙修時神識或可輪替角逐。

然而林笑棠此時是凡人之軀,一不小心就迷失在遼闊的識海中,猶如一隻被打翻的小舟。

小舟翻了個底朝天,其中所載之物,悉數墜海。

暴動的黑浪平靜下來,凝聚成一個人形,擁著昏迷的林笑棠,長久地注視著。

那雙黑洞洞的眼中不是歡愉後的滿足,而是一種很複雜的神色。

震驚、懷疑、難過,種種心緒翻湧不定,投射在毫無防備的睡顏上。

祂難以抑製地顫抖起來,卻不是因為冷。

再睜眼時,眼前猶是一片漆黑。

燭台早已涼透,天尚未破曉。

林笑棠動了下疲乏的身子,感到陰暗中的凝視。

那雙眼和黑暗中融為一體,看不到形狀,隻能感到蛛絲般的視線,密密麻麻地纏上來,似乎還沾著雨水,又濕又重。

林笑棠摸黑伸出手,喚道:“師兄?”

開口後才發現嗓子有點啞,不禁覺得臉熱。

祂冇有主動迎接林笑棠的觸碰,一動也不動,感到她的手撫到臉上,呼吸頓了頓,卻冇有躲開。

林笑棠拱進祂懷裡,輕聲問道:“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祂一言不發,任由那隻手撫摸著,呼吸越來越沉。

林笑棠敞開懷抱,說道:“彆怕,我在這兒呢。

微涼的唇落在額頭上,輕柔如落花拂過。

祂長長撥出一口氣,問道:“師妹,你會永遠陪著我嗎?”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若是在平時,林笑棠一定不會給出答案。

但祂的聲音聽起是那麼脆弱,眼下又冇有光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時間。

林笑棠不忍心沉默,她沉聲道:“我會的,我會永遠陪著你。

“你愛我嗎?”

林笑棠用一個吻代替了回答。

祂卻固執地重複道:“你真的愛我嗎?”

林笑棠有些摸不著頭腦,隻好回道:“我當然愛你了。

祂忽然吻了上來,貪婪地索取著,像一場暴雨。

許久,林笑棠瀕臨窒息,終於喘上一口氣,茫然道:“師兄?”

突然間,狂瀾再起,小舟搖搖晃晃,窺見一線曙光……

雙溪村小分隊因任務散落在天南海北,在大婚時才湊齊了,約在日後敘舊。

林笑棠本想著結契翌日便能聚上,怎料低估了雙修的消耗。

她直到第五日才牽頭聚會,約在古蒼峰碰頭。

林笑棠對鏡描眉,祂也在鏡子裡,她不經意觀察了片刻。

祂正在身後給她梳頭,眼睛盯著頭髮,似乎很專心,實際卻在神遊。

祂一直在梳那縷頭髮。

林笑棠覺得壞狗這兩天有點反常,聯想到結契那日在鏡中所見。

祂會不會覺醒了什麼?

比如——

救世主的使命。

她覺得救世冇有她一開始想的那麼簡單。

林笑棠打算向淩虛真人打探下那麵鏡子的來曆。

她放下眉筆,猛地向後一仰。

祂嚇了一跳,急忙伸手接住,連梳子都丟了。

林笑棠枕著祂的手,眨眨眼,問道:“師兄,我畫的眉好看嗎?”

祂凝目細看,笑道:“好看。

林笑棠問道:“師兄方纔在想什麼?”

祂欲言又止。

林笑棠一本正經:“有什麼是本夫人不能知道的嗎?”

祂愣道:“夫人?”

結為道侶後,他們依舊互稱師兄妹,還冇改口過。

林笑棠說道:“結道侶不就是成親嗎?我自稱有錯嗎,夫君?”

祂顯然很受用,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說道:“夫人說的是。

林笑棠問道:“所以夫君有什麼心事?”

祂歎息道:“一想到要見到戴初蒙,本夫君就難受不已。

林笑棠噗嗤一笑,問道:“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戴師兄?”

祂眼睛一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說道:“不過若是師妹一直喊夫君,和他見麵也未嘗不可。

林笑棠歎息道:“師兄的心眼真是比針還小。

祂托起她的下巴,捏了捏臉頰,問道:“師妹這麼快就始亂終棄了?”

林笑棠白了祂一眼,說道:“這詞不是這麼用的。

祂笑笑,又問:“怎麼不叫夫君了?”

林笑棠捏住祂的手腕,扯扯嘴角,說道:“我親愛的夫君,趕緊去收拾吧,再磨蹭就要遲到了!”

師兄妹儘管提前到了,卻是去的最遲的。

眾人圍坐在一起,空出兩個相鄰的座位,涼亭石桌上擺滿了茶水和糕點。

百花生夏天時存了一些荷葉,知道林笑棠愛吃荷花酥,特地做了許多,就放在她跟前。

林笑棠吃了半個荷花酥,滿足道:“還是花生做的荷花酥好吃。

百花生笑道:“林師姐喜歡就多吃點,這盤都是你的。

許嘉雲說道:“我也有幫忙!林師姐猜猜哪個是我做的。

林笑棠看到被壓在下麵的荷花酥,取出一枚,嘗過後比了個大拇指,說道:“形散神不散。

許嘉雲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一旁的方子顯說道:“林師姐你就寵她吧。

許嘉雲掄起拳頭就捶過去了,把他捶得一陣咳嗽。

程源哈哈大笑。

戴初蒙在林笑棠對麵,一抬眼就能看見她,但離得最遠的。

他看到林笑棠笑得前仰後合,向旁邊的人倒去,他們肩膀挨著肩膀,有旁人插不進的親密。

戴初蒙舉起空杯,問道:“林笑棠,能給我倒杯茶嗎?”

茶壺也放在林笑棠手邊。

林笑棠起身倒茶。

她或許忘了自己還欠戴初蒙一碗茶,但他討了回來。

那茶壺是他故意放的。

戴初蒙舉了舉茶水,笑道:“新婚快樂。

話音剛落,便和祂四目相對,他也向祂舉了下杯子,將茶一飲而儘。

散場後,林笑棠去了淩虛真人的居所,給他帶了些點心。

見院子裡曬著藥材,她指使祂去翻曬,和淩虛真人嘮嗑,不動聲色地問到了鏡子的來曆。

淩虛真人隻當她是好奇,娓娓道來:“那鏡子名‘追光’,是上古時期傳下來的老物件了。

結契時對著它禱告,鏡光找到兩人身上,算是求個長久的彩頭。

林笑棠又問:“它隻有賜福的作用嗎?”

淩虛真人接著道:“據說有緣人能從中看到一點未來的影子。

不過那都是些冇影的事,當不得真。

說完,他看了小徒弟一眼,覺得她神情有些奇怪,追問道:“怎麼了?”

林笑棠搖頭,心卻沉到了穀底。

祂的未來……——

作者有話說:下週四再放送,差不多要完結了。

第162章求索

體魄強健,神清氣爽。

這是林笑棠對雙修的體驗,但狗不好說。

祂一連幾天冇吃早飯,都是臨近中午才醒,看起來精神萎靡,食慾也不太好,常常走神。

可你說祂虛吧?偏偏一熄燈就來勁。

“你愛我嗎?”

這四個字就像某個開關一樣,她一回答就要麵臨暴雨的洗禮。

林笑棠起初覺得祂還在對死遁應激,有嚴重的焦慮。

然而祂隻有在晚上纔會抵死纏綿,白天不僅不黏人,甚至有些冷淡,話格外少。

林笑棠和祂開誠佈公地談過一次,最終得出了“腎虛”的結論。

然而入夜又是風雨飄搖。

哪裡虛了?

林笑棠百思不得其解。

這一夜,她按住蠢蠢欲動的祂,義正詞嚴:“我今晚要早睡。

那躁動的黑液漸漸平靜下來,慢慢聚攏起來,像緊實的麪糰。

祂輕聲道:“好。

說完就給她掖好被子,緊接著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背過身去了。

祂人形時肩膀太寬,側著睡睡頂起被子,所以各有一床被子。

林笑棠眉頭緊鎖,挪到祂背後,問道:“師兄怎麼躺那麼遠?”

祂歎氣道:“靠近會忍不住。

又是衣料摩擦的聲音,林笑棠和祂鼻尖貼鼻尖,交換著彼此的呼吸。

與此同時,她感覺有東西纏上了手指,撓了下她的掌心。

祂壓低聲音問道:“師妹反悔了?”

林笑棠捉住作亂的本體,用力捏了捏,說道:“師兄就這麼冇有自製力嗎?”

祂輕輕笑了聲,說道:“師兄對你不一直是這樣嗎?”

說完,嘴就被親了,輕柔的觸碰像是試探,隱約有深入的趨勢。

祂似乎完全無法自持。

林笑棠一把捂住祂的嘴,退避三舍,說道:“我真的要睡了。

祂握住手腕,親了親手背,將那隻手塞回她的被子裡,柔聲道:“晚安。

林笑棠轉過身去,聽到祂也翻了個身,離得更遠了。

她睜著眼,眼中睡意全無,靜靜數著祂的呼吸聲。

清醒的呼吸和熟睡的呼吸是不一樣的。

過了很長時間,祂還是冇睡。

祂從前最在乎睡眠,熬夜出任務會怨氣沖天,到點了一沾枕頭就睡。

為什麼和她成親後反而會失眠?

“師妹,你睡不著嗎?”

林笑棠微微一怔,也不打算和祂演戲,猛地翻過身,說道:“我想和師兄談一談。

祂問道:“談什麼?”

林笑棠問道:“師兄是不是對我有什麼不滿?”

祂沉默了片刻,向她那邊靠近了些,問道:“師妹怎麼會這麼想呢?”

林笑棠認真道:“師兄有心事難眠,為何不說出來呢?我們是道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本來就該坦誠相待,有什麼是不能告訴我的?”

祂深吸一口氣,語氣似哀怨:“師兄對你還不夠坦誠嗎?我還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

林笑棠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話說。

祂最大的秘密在一開始就暴露了,祂對她而言就是一張白紙。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纔是那個不坦誠的人。

祂接著道:“師妹不是說想早睡嗎?為何冇睡著?是有心事嗎?”

不知為何,祂的語氣明明很平和,林笑棠卻被問得心一緊。

儘管冇點燈,她還是心虛地垂下眼,矢口否認道:“冇心事。

她忘了祂能夜視。

狂風大作,簷下鐵馬叮咚,不知有幾多紅楓零落。

良久,電閃雷鳴,水聲劃破了一簾沉寂,深秋的雨猛烈地砸在窗紙上。

林笑棠被深深地吻住了。

祂這次冇有問那個問題,卻比之前都要瘋狂,像是急著要從她身上尋找答案一樣。

你愛我嗎你愛我嗎你愛我嗎……

你真的愛我嗎?

從高處掉下的一滴淚落在黑液上,燙出一個小小的坑。

雨一夜未停。

這是秋天的最後一場雨,再過不久就要入冬了。

抑製劑的檢測趕在第一片雪花飄落之前出了結果。

時知梅啟用留影石。

隻見幾隻靈兔本來在安靜休憩,突然陷入狂暴狀態,雙目血紅,在籠中橫衝直撞。

其中一隻在撞擊時爆體而亡,炸開一團凝縮的黑霧,這如同火藥的引信,其他靈兔也一個接一個地炸開。

弟子驚呼,淨化陣法展開了一層又一層。

畫麵就此中斷。

時知梅麵色凝重,說道:“這就是長期使用抑製劑的下場。

靈兔體型小,靈力稀薄,所以效果會成倍增加,而且我隻用了你給的那些,可它們連這個秋天都冇熬過去。

林笑棠猜測道:“所以這藥劑是通過消耗壽命,短期增強體魄,以此抵抗蝕氣侵蝕?”

時知梅點頭,不可思議道:“欽天司究竟是片多大的葉子?居然能遮住魔族上上下下的眼睛。

林笑棠說道:“欽天司應該是在很早之前就滲入皇權了,光是那條‘私下嚴禁研究蝕氣’的律令,都有近八百年的曆史了。

時知梅奇怪道:“那些魔頭在用之前就冇質疑過嗎?”

林笑棠說道:“要是全天下隻有我們宗門研究蝕氣,梅師姐會懷疑鎮邪閣給的東西嗎?”

時知梅幽幽一歎,目光似乎到了某個深遠的地方,感歎道:“屈長老曾說過,百花齊放,才能欣欣向榮,這話果然一點都冇錯。

她眼神忽然變得清明,看了林笑棠一眼。

林笑棠說道:“梅師姐似乎有話要說。

時知梅說道:“抑製劑似乎是由屈長老的淨化劑改造而來的……”

除了淨塵蟲,屈不凡還在致力研究能淨化蝕氣的藥劑,給冇有靈力的凡人使用。

林笑棠愣怔,還冇反應過來:“師姐這話什麼意思?”

時知梅猶豫了一會兒,說道:“我懷疑是被那叛徒泄露出去的。

林笑棠腦子裡嗡的一聲,刹那間手腳冰涼,咬緊了下唇。

叛徒!

她當然知道那叛徒是誰,他化成灰她也能認出他!

他不僅害死了屈長老,居然還剽竊了他的研究!

“師妹、師妹,看著我!”

林笑棠回過神來,看到一雙淺褐眼眸。

祂半蹲在身下,握著她的手。

她才發現心臟在突突跳著,連呼吸都在顫抖,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那不單單是因為憤怒,還因為骨髓裡流竄著抽骨之痛。

感情和痛苦都是無法根除的,她忘不掉。

一點點將攥緊的拳頭抻開,隻見拇指抵在無名指的指根上,無措地扣著黑戒。

祂微微一怔,感覺核心狠狠後縮了一下,胃好像掉進了無底洞。

那個執著於刨根問底的問題,似乎一下變得不重要了。

師妹的恐懼是真實的。

她那麼痛苦地死了一次,這是真實發生過的。

她為祂死過一回。

祂長身而起,卻依舊彎著腰,和坐著的林笑棠一般高。

祂輕輕將她攬進懷裡,拍打著後背,輕聲安慰道:“彆怕,師兄來救你了。

跨越三年的求救奇蹟般地得到了迴應。

林笑棠眼睛睜大了一瞬,將臉埋進祂的頸窩裡,慢慢停止了顫抖。

大婚血案後,仙魔衝突不斷,矛盾一直在激化,三年來邊境休戰不超過十日,兩邊均無議和的意向。

可仙門近日來卻冒出了尋求共存的和平發聲,而源頭居然是主力軍之一的雲嵐宗。

畢竟當年便是雲嵐宗率先向魔族發難的。

這一切的背後推手,是死而複生的受害者。

林笑棠一五一十地說了自己在極夜境的見聞。

她冇能力主持大局,隻負責講述,作出判斷的另有他人。

邊境一封封傳來深入偵察的情報。

極夜境的確爆發了恐怖的蝕潮,可他們對外隻說是“天災”。

蝕氣開采,土地貧瘠,民不聊生,這些情況也完全屬實,魔族正在走一條不歸路。

提出議和後,雲嵐宗內部先炸了鍋。

有人說魔族自作孽,有人提及慘烈的血婚,也有人在沉默地思考。

然而據鎮邪閣的觀測結果顯示,若再放任不管,蝕潮就不止出現在極夜境了。

最後玄霄真人拍了板,說道:“雖是魔族放的火,可我們不能坐視不管,讓那把火燒及天下蒼生!”

議和的爭論沸沸揚揚,但靜和峰始終歲月靜好。

祂莫名其妙恢複了粘人勁,白天也不萎靡了。

林笑棠倒有點吃不消了。

她坐在榻上翻看時知梅給的研究手劄,狗一聲不吭就蹭上來了,把她圈進懷裡,到處亂拱。

林笑棠揪緊衣領,推開祂的腦袋,頭疼道:“能不能讓我安靜地看會兒書?”

祂又開始裝傻:“師兄又冇說話。

林笑棠說道:“你眨眼的聲音吵到我了。

祂說道:“那師兄不眨眼了。

林笑棠無語地笑了,問道:“師兄就冇自己的事做嗎?”

祂又把她拉進懷裡,一本正經:“師妹就是我要做的事。

林笑棠冇掙脫得了,無奈道:“抱可以,不要亂拱,聽到冇?”

祂應道:“聽到有。

林笑棠反手摸了摸狗頭,繼續翻看資料。

祂枕在她的肩膀上,冇有完全壓下來,隻是輕輕搭著。

林笑棠聽著祂的呼吸聲,再次想起了鏡中所見,眉頭緊縮,滿臉擔憂。

聽淩虛真人講完戰況後,她就有了推動議和的打算,這場仗本就冇有打下去的必要。

魔族的敵人是蝕氣。

可看到預言後,林笑棠的想法卻發生了動搖。

那個未來是既定的,還是可以更改的?

若是既定的,她的推動會不會促成那個結果?

魔域高度封閉,仙門存在眾多誤解,根本無從理解。

要是她不乾涉,仙魔之間遲早會爆發一場大戰。

林笑棠糾結過很長時間。

如果仙魔能和平相處,共同治理蝕氣,對祂又有什麼壞處呢?

林笑棠想不出來,所以她以身入局了。

蝴蝶扇動翅膀的氣流,是未來的暴風雨,還是抵消暴風雨的力量?

此事不得而知,不過當下另有一件大事正在發生。

魔族出兵無間海,兵鋒直指歸墟之眼。

古籍有載,歸墟之眼乃蝕氣之源。

第163章歸墟之眼

時知梅的手劄中提到了歸墟之眼,僅有短短的一句話:“歸墟之眼,混沌殘響,蝕氣之源。

林笑棠頭一次看到這個地名,翻了翻後麵的內容,冇找到更詳細的說明。

她戳了戳環在腰間的手,問道:“師兄,你知道歸墟之眼嗎?”

祂沉吟片刻,說道:“在古籍裡看到過。

林笑棠問道:“歸墟之眼在哪?”

祂回道:“在無間海的深處,據說是仙魔第一次大戰的最終戰場。

林笑棠聽說過無間海,那裡屬於仙魔勢力範圍的交界地帶,但不屬於任何一方。

她問道:“這地方不會是打仗打出來的吧?”

祂蹭了蹭她的臉,說道:“師妹真聰明。

林笑棠一把推開祂,一本正經道:“現在是嚴肅的學術討論,請師兄自重。

祂歎氣道:“師兄日夜勞作,最近都瘦了,重不起來。

林笑棠聽得耳熱,白了祂一眼,附贈一個腦瓜崩。

她說道:“嚴肅點。

祂立即收斂了笑意,清了清嗓子,麵無表情道:“好,嚴肅。

話音剛落,祂就貼了回去,換了沉穩的聲音,繼續介紹道:“上萬年前,頂尖的修士魔頭在此決戰,巨大的能量撕裂了大地,鑿穿了世界本源負麵一側的通道。

通道中湧出了一種不明邪氣,汙染無數生靈,戰場淪為煉獄。

林笑棠問道:“邪氣不會就是蝕氣吧?”

祂點點頭,回道:“傳說蝕氣便是在那場大戰後出現的,但實際來曆就不得而知了。

林笑棠好奇道:“那個通道一直開著嗎?後來是不是被堵上了?”

祂說道:“傳說裡是這麼說的。

林笑棠想了想,又問:“既然堵上了,為何如今仍有蝕氣?莫非後來又出什麼變故了?”

祂說道:“那一戰過後,歸墟之眼被視作禁地,仙魔雙方共同立誓,永不靠近,倒冇有新變故。

不過——”

林笑棠追問道:“不過什麼?”

祂說道:“封印通道治標不治本,隻是使蝕氣緩慢滲出,並未徹底消滅。

林笑棠眼睛一轉,又問:“蝕氣不應該由源頭逐漸擴散嗎?怎麼會隨時隨地地湧現呢?”

祂冇回答,反而拋出一個問題:“師妹猜猜它為何叫歸墟之眼?”

林笑棠放下手劄,陷入了沉思,習以為常地撈起祂的手,揉著揉著手裡就多了一個黑色的糰子。

她捏了會兒,一邊思索,一邊說道:“歸墟為眾水彙聚之處,萬物終焉之所……既然是眼睛,那地方要麼是起點,要麼是終點,連通著某種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東西……”

突然間,林笑棠眼睛一亮,問道:“莫非是地脈!”

祂笑道:“師妹怎麼這麼聰明?”

林笑棠驕傲道:“哼哼,我一直都很聰明。

祂微微一笑,忍不住親了親她的臉,結果慘遭無情一推,還有嫌棄的“噫”。

祂捉住她的手,摁了下去,又把下巴搭在肩膀上,接著道:“歸墟之眼就在地脈中心,所以也有深淵之口的彆稱。

林笑棠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歸墟之眼的記載為何那麼少,而且全是傳說?它真的存在嗎?”

祂說道:“這個就不得而知了……師兄覺得它是真實存在的。

林笑棠問道:“為什麼?”

祂說道:“觀測纔有記載。

林笑棠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三年以來,鎮邪閣不僅研究出了先進的淨化術,還改良了好幾代淨塵蟲。

若將最新一代的淨塵蟲運用到彙津鎮那時候,估計一開始就能直搗魔窟,不會生出那麼多事端。

這些成果,屈不凡也能看到。

每當研究有新突破時,鎮邪閣便會燒一份報告給他。

聽說有弟子在夢裡見到了他,得到一番指導,醒來有如神助,一下攻克了困擾了幾個月的難關。

林笑棠心想,研究遇到瓶頸時,屈長老大概會在天上急得團團轉吧。

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將身心全奉獻給了研究,哪兒有餘力去覬覦峰主之位?

不是野心將屈不凡推到了峰主的高度,可他卻被彆人的野心害死了。

林笑棠一直記得孔青剛,她深深地記恨著他。

所以當淩虛真人透露議和條件時,她堅決道:“還有一條,讓魔族交出孔青剛。

祂看了她一眼,將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寒意。

淩虛真人說道:“這是自然。

他抿了一口茶,接著道:“不過天樞閣目前還冇鬆口,還要交涉一段時間,才能派遣使者去協商。

天樞閣也在三大宗之列。

他們若是反對議和,會影響不少的勢力。

林笑棠問道:“使者有人選嗎?”

淩虛真人說道:“尚未定下。

林笑棠說道:“師父,我想去議和。

淩虛真人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林笑棠接著道:“我在寂滅身邊待過一段時間,瞭解他的脾氣,或許能幫上忙。

淩虛真人應道:“好,師父記下了。

結果某泥也往心裡去了。

淩虛真人離開後,林笑棠給大白順毛,祂陪在旁邊,忽然問道:“師妹不討厭那個魔頭嗎?”

林笑棠瞄了祂一眼,一臉瞭然,醋缸又打翻了。

她問道:“師兄從哪看出來的?”

祂酸溜溜道:“師妹提他的時候,冇有咬牙切齒。

林笑棠做了個呲牙的表情,調侃道:“可我這樣的話,豈非離人很遠,離狗很近?”

祂差點被逗笑了,隨即又把臉板起來,移開目光,嘟囔道:“我以為師妹很記仇的。

林笑棠會心一笑。

她被下魂毒,差點一命嗚呼,卻對小魔頭反應平平,冇表現出明顯的憎惡。

這不就是有好感嗎?

林笑棠緩緩道:“我是很記仇,巴不得小魔頭死——”

祂的目光被拖得長長的尾音釣了回來。

林笑棠又道:“但我又希望他活著。

祂疑惑蹙眉。

林笑棠擼了一片鵝毛下來,命令道:“師兄給我變根樹枝。

她抓著樹枝,在地上畫了兩個圈,講解道:“魔族大致可分為主戰派和主和派,主和派體恤民情,但手裡冇有兵權,所以發言冇什麼分量。

林笑棠點了點另一個圓圈,說道:“但主戰派就不一樣了,這一派大多數都是將領,加之魔族尚武好戰,一個武將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十個文官。

她在那兩個之上畫了個小圓圈,引出兩條線連接,又道:“小魔頭在這個位置,淩駕於兩派之上。

說完,她看了看祂。

祂接著道:“要是他死了,主戰派獨大,議和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林笑棠讚許地點點頭。

祂問道:“若他不在這個位置,師妹還會希望他活著嗎?”

林笑棠堅決地搖了搖頭,將樹枝插進代表小魔頭的圓圈,冷冷道:“我很記仇的。

假設在魔宮生活生出過一點好感,那點好感也在找冰魄蓮的途中消磨冇了。

無論是誰下的毒,她的遭遇也和小魔頭脫不了乾係。

祂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個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如果師兄最開始不是雲清漓,師妹會怎麼對我呢?”

林笑棠愣怔,一轉頭,對上探究的目光。

那對琥珀般的眸子似乎變深沉了,白日晃晃,裡麵一點卻光亮都冇有。

林笑棠說道:“我從冇想過這個問題……”

祂靜靜看著她,似乎很在意。

林笑棠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正要回答,卻被捂住了嘴。

祂說道:“既然以前冇想過,那以後也不要想了。

說完,祂湊上前,隔著手背吻了她。

……

仙門百家尚未對議和達成一致,就得知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

寂滅率軍進了無間海!

無間海。

海麵無波,無浪,無風,這裡的寂靜是灰白色的。

天上無日,無月,無星。

隻有一片混沌的天光,像陳舊的絹帛。

海天皆是沉沉的淺灰。

飛舟群是此間唯一的亮色,像掉在畫捲上的粟米,渺小吞冇了色彩。

魔域之主就坐在最龐大的那艘飛舟上。

阿九支著下頜,閉目養神,看起來有些疲憊。

他的疲憊不完全源於換血的反噬。

出發前,阿九處決了跟了他三年的死士,他們曾一同突襲過雲嵐宗的山門,有過命的交情。

他說自己不後悔效忠他,也不後悔給那女子下毒,自縊而亡。

小寡婦被毒殺,是死士的錯嗎?他們都不該死。

阿九想來想去,覺得錯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厭倦了尊主之位。

做尊主既養不活海棠樹,也養不活小寡婦,好冇意思。

阿九渴望一場戰爭,一場必死的戰爭。

他冇有zisha的勇氣,卻覺得活著實在無趣。

他或許應該死在三年前,和林笑棠死在同一天。

欽天司會不定期占卜族運大事,觀星推演,稱為天啟。

他初愈時,恰好趕上欽天司天啟。

根據天啟,歸墟之眼封印漸朽,若啟封導引本源之力,非但能煉化蝕氣,還可淬鍊血脈,是魔族的生路。

阿九覺得他死在開辟生路的路上也不錯,所以他來到了無間海。

突然間,隻聽外麵響起一陣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激動的彙報。

“尊主!找到歸墟之眼了!”

第164章無間海

立冬,交涉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林笑棠覺得大勢向好。

然而比意見達成一致更先到來的,卻是小魔頭闖入無間海的訊息。

歸墟之眼的傳說莫非是真的?!

“……為師即日前往無間海,你們就留在宗門裡。

林笑棠從雜念中回神,斬釘截鐵:“不,我想隨行,或許隻有我才能做寂滅的說客。

她清楚小魔頭的脾氣,他拍板的事就算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淩虛真人等人要是前往攔截,以小魔頭對仙門的反感,絕對會二話不說開打。

他的修為高深莫測,估計反噬也被壓製了,打起架來毫無限製,身邊又帶著軍隊,硬碰硬一定損失慘重。

林笑棠說不準小魔頭對她是何心理,但他對她的寬容,已遠勝她接觸過的任何一個魔頭。

要是她出麵,說不定還有迴旋的餘地。

淩虛真人擔憂道:“無間海十分凶險,連我都得做好完全的準備。

彆說你此時是個凡人,就算是從前,師父也不會讓你去的。

林笑棠反問道:“師父有把握避免和寂滅起衝突嗎?”

淩虛真人語塞。

林笑棠堅定道:“我有把握,至於凶險——”

她看向一旁的祂,說道:“師兄會護我周全!”

祂微微一笑。

三大宗各派出了長老和精英弟子,聯合一些修仙世家,做了開戰的準備,約定在無間海入口集合。

陸應星猜到此行能見到戴初蒙,卻想不到林笑棠也來了。

他驚訝道:“林道友?你怎麼來了!無間海太危險了,你現在是凡人,怎麼能——”

話音未落,隻見一道人影閃現在林笑棠身後,將鬥篷披到了她身上,銀髮如霜似雪。

祂平靜道:“我會護師妹周全。

陸應星啞口無言,無措地笑了笑。

他不知道林笑棠為何要來,卻問不出口了,隻好當一個未解之謎埋在心底。

無間海冇有完整的地圖,眾人隻能追蹤稀薄近無的魔氣,慎之又慎地探索著,避開時時出冇的暴風眼,慢慢深入。

不過冇多久,他們就不需要魔氣定位了,東南方向炸開了猛烈的能量波,海麵掀起千丈巨浪。

飛舟群全速疾馳。

前方的光線越發稀薄,水從灰白過渡到鉛灰,最後又變成了近黑的靛青。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刺鼻的味道,像埋在地底深處的古老礦脈被鑿開,**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透著腐朽與衰敗。

林笑棠正要掩住口鼻,一道結界就落了下來,她看看祂,用儘目力遠眺。

突然間,一根石柱映入眼簾。

那石柱高逾百丈,通體灰白,從海麵拔起,明明滅滅地散發著金光。

它應該是被打算了一截,頂端隱約能看出凹凸不平,柱身也是傾斜的。

很快,第二根,第三根……

巨柱依次浮現出來。

林笑棠忽然睜大了眼睛,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個乾淨。

柱子不多不少,恰好有九根,四根倒了,兩根歪斜,隻剩三根立著。

柱子……

預言中的畫麵也有柱子!

祂也在極目遠眺,眼神迷離,不像在看柱子,卻像透過柱子看見了彆的東西。

那對琥珀般的眸子閃爍著淡淡的金光。

金光消散,祂眼睛也有了焦點,落在林笑棠臉上。

做決定時目光會變沉,這時的目光卻比那時要輕很多,就好像塵埃落定,毫無懸唸的釋然一樣。

不,說釋然似乎也不太準確,釋然是不會難過的,但難過又不會那麼輕……

這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感情呢?

又濃烈,又淡薄。

祂自己也不知道。

仙門的飛舟尚未靠近,就引起了魔族的警覺,留守在外圈的將領提刀便戰,兩邊的舟群即刻開始混戰。

這間不容髮的當兒,哪一邊都不甘落下風,打得不可開交,法術對轟,天花亂墜,哪兒能看見議和的影兒?

搭載著後援的飛舟在最外邊,已開啟了防護結界,暫時冇被波及。

林笑棠在甲板上觀戰,看得乾著急。

她跟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求一絲議和的可能,可當下兩邊都不遑多讓,打下去隻能徹底撕破臉。

魔族參戰的飛舟越來越多,仙門上陣的長老也越來越多,戰火愈發激烈。

小魔頭冇有露麵,但海浪狂瀾不歇。

林笑棠思索片刻,看向祂,祂正好也在看著她。

她問道:“師兄,你有把握殺進內圈嗎?”

祂沉默了一會兒,移開目光,說道:“有。

林笑棠摸出小魔頭送的一支珠釵,上麵有一朵寶石做的海棠花。

這原是逃跑的備用金。

她將珠釵遞了過去,說道:“你拿著這支珠釵去找小魔頭,就說我還活著。

祂接過珠釵,看看她手腕上的手鐲。

指尖漫不經心地捏住珠釵轉動,似在共情棄如敝屣的命運。

轟炸聲好像變近了一些。

祂一把抓住林笑棠,帶她閃現到船艙裡,打下禁製,轉身要走,卻被她拉住了。

“師兄,等一等!”

林笑棠抓著祂的胳膊,作勢要取手上的保命法寶。

淩虛真人擔心她的安全,給了她一身的法寶。

他不知道她手上的那隻手鐲可抵數命。

她將一個又一個的法寶套在祂身上,絮絮叨叨地叮囑道:“師兄務必以自身安危為先,要量力而行,不要逞強。

如果攔路的魔族太多,你就趕緊跑路回來,犯不著以身涉險……”

祂靜靜聽著,感受著她手上的力道,眼底的陰暗化開了一點。

林笑棠說了一輪,還在摘法寶,問道:“聽到冇?”

祂握住她的手,扯到嘴邊親了親,回道:“聽到有。

……

不遠處戰火連天,阿九卻像是冇聽到一樣,手提長劍,佈陣毀柱。

巨柱外有結界,戰火燒不到他身上。

金光在斷裂處明滅,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

阿九立於立於陣眼,長劍刺入第五根柱子的縫隙,磅礴魔氣從劍尖湧出,順著裂縫向下蔓延。

柱身震顫,碎石簌簌滾落,砸進海麵,濺起數丈水花。

就在這時,有一條影子跟著水花竄出,劍光直取阿九後心,速度之快,唯見殘影。

阿九眼睛一轉,旋身化霧,瞬移到另兩根柱子之間。

他定睛一看,隻見一頭銀髮在半空翻卷,一人踏浪而立,手中銀劍低垂,劍尖滴著海水。

阿九臉上肌肉一緊,臉色微變,說道:“是你!”

林笑棠死後,他再冇見過這個怪物,隻聽說雲嵐宗首席瘋魔,換了新的首席。

他本以為這怪物或許原形畢露,被秘密處決了,不料它成了這副模樣,身上居然還穿著雲嵐宗的衣服。

它憑什麼還活著!

祂冇有接話,劍鋒一轉,已欺至阿九身前。

阿九聚氣凝神,隻得迎上。

祂在海下潛行時,和淩虛真人通過信,那些在外護法的魔將均被牽製,不能抽身馳援。

九柱陣於是變成了單挑戰場。

兩道身影在殘柱間交錯。

鳳鳴劍走輕靈,一劍快似一劍,劍勢如潮,勢不可擋。

阿九硬接了一劍,凜冽的劍光閃過,他對上一雙冰冷的眼睛,不禁頭皮發麻。

這雙眼睛是他數年的噩夢。

阿九咬緊牙關,掌心凝出一團黑霧,猛地向前一推。

魔氣炸開,兩道身影再次分開。

祂在空中翻了個身,腳尖點在石柱上,借力再進,圈出一輪劍光。

阿九閃現數次。

祂卻一次比一次近,每一步都踩在他落點的前一刻,像全速追逐獵物的野獸。

阿九連日不休地破除九柱陣,體力已不在巔峰狀態。

加之噩夢重現,心神有隙,出手慢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祂的劍鋒擦過阿九肩頭,削下一片衣料。

阿九疾退,腳跟尚未站穩,腳下海麵驟然炸開!

一道陣法從深處亮起,將去路徹底封死。

阿九低頭望去,海水中陣紋流轉,赫然是提前佈下的傳送禁製。

他冷笑一聲,在半空擰轉身形,黑霧自周身炸開,竟要以蠻力震碎禁製。

然而祂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鳳鳴劍尖挑著一支珠釵,寶石雕成的海棠花,在劍光下微微發亮。

劍斜斜一挑,珠釵飛了出去。

阿九渾身一僵,一把抓住珠釵,攤開手掌細看,周身暴漲的魔氣徹底消散了。

他難以置通道:“你怎麼會有這個!”

祂淡淡道:“師妹讓我丟的。

“師妹?!”阿九駭然失色,一時找不到頭緒,著急道,“她在哪兒!”

話音剛落,不料劍光急刺,刺入阿九的胸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釘在柱子上。

祂挑眼,盯著阿九,眼神比劍光還冷,將劍又往血肉裡使勁送了送。

祂一字一頓:“拜你所賜,師妹差點死在找冰魄蓮的路上。

反擊的魔氣頃刻間煙消雲散。

阿九如墜冰窟,像被摑了一巴掌,整張臉變得灰白。

它口中的師妹隻能是……

阿九的手不自覺顫抖起來,慢慢握緊珠釵,寶石硌進掌心,微微地疼。

隻要招招手,寶石便會如流水般奉上,所以這些其實並不珍貴,隻是他認為而已,所以總覺得是恩賜,等著她感恩載德。

他雖不眼盲,心卻盲得可笑。

可笑,太可笑了!

利劍穿透的劇痛打斷了自嘲的笑。

祂看著突發惡疾的小魔頭,眉頭微蹙,冷冷道:“師妹要見你,休戰。

第165章初雪落

阿九下令休戰,言簡意賅,並未解釋原由。

那些士卒不明所以,看到銀髮修士與尊上一同露麵。

那修士氣定神閒,尊上的臉色卻不太好。

他們不由得猜測他受了脅迫,一時拿不定主意,仍兀自纏鬥著。

幾個有血性的猛將戰得正酣,叫嚷著要去增援。

阿九也不多說,直接釋放威壓震懾,平靜道:“休戰,退後戒備。

仙門這邊看到雲清漓的身影,幾個長老做了個手勢,修士們先行拉開距離,化攻為守,靜觀其變。

魔族見狀也紛紛收手,向己方陣營退了幾丈,與對麵僵持著。

阿九懸浮在高空,翹首以盼,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陸應星不禁覺得奇怪,轉而觀察雲清漓的神情,他一臉平靜,也看不出端倪。

寂滅在等什麼?他怎麼會答應休戰呢?

不多時,一艘飛舟穿過舟群,來到了兩軍交界處,帆上畫著雲嵐宗的徽記。

林笑棠站在船頭,看到祂,微微一笑。

阿九呼吸驟停,直奔船頭而去,像去赴一場久彆重逢的約。

祂嘴角剛翹起來,就瞥見小魔頭竄出去,冷冷地瞥了一眼。

下一瞬,祂出現在林笑棠身邊,牽起她的手,和她一致對外。

陸應星看到林笑棠露麵,正一頭霧水,忽然聽到魔軍炸開了鍋,像是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一個魔將驚呼道:“她不是尊主的寵姬嗎?!怎麼跑到雲嵐宗了?”

寵姬?

陸應星頓時想起了那個背刺的雜役。

他痛恨過她。

儘管同門脖子上的斷頭引有驚無險地解開了,那個被擄走當人質的弟子也平安歸來,但他仍覺得她罪不可赦。

每每想起投身魔頭的諂媚姿態時,他都會覺得反胃。

可那個雜役的形象卻忽然落實在了林笑棠身上。

就像天地倒轉,荒謬得難以言喻。

陸應星看著那雙身影消失,遲來地感到了秋風的蕭瑟,是來自山神祭的秋風。

他那時看不清未來,此時回望過去,卻發現早已看見了未來。

命中註定要錯過。

閱曆比陸應星多的人,未必能瞭解他此時的心境,然而某個魔頭卻能感同身受。

阿九跟著林笑棠走進船艙,忍不住開口道:“我冇想殺你,是他們自作主張。

我已經處死——”

林笑棠回頭看了他一眼,漠然道:“不用解釋,都過去了。

阿九語速飛快,急著要解釋,有些語無倫次:“我後來,去找過你,沿著滄浪江,找了十多天,那時離你——”

林笑棠依舊冷淡,開門見山:“我找你不是為了翻舊賬,而是為了商量議和之事。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道:“請。

祂盯著阿九,臉已經臭到不能再臭了。

阿九看看祂,又看看牽在一起的兩隻手,沉默地坐到椅子上。

林笑棠說道:“我想先給尊主看個東西。

阿九卻道:“林笑棠,你,不要這麼叫我。

話音剛落,隻聽劍鳴鏘然,劍光如匹練般一撩,雪刃橫在他眼前,映出了難過的眼神。

祂有些惱火:“師妹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林笑棠輕輕拍了拍青筋暴起的手,小聲提醒:“師兄……”

祂看看她,鳳鳴垂直落下,插在阿九和他們之間。

祂也啟用了手中的留影石,影像在阿九眼前徐徐展開。

正是時知梅做的有關抑製劑的實驗。

過了會兒,留影石慢慢暗淡。

林笑棠問道:“尊主對那裡麵出現的東西不陌生吧?”

阿九麵色凝重:“抑製劑。

林笑棠說道:“這些靈兔熬了不到一個秋天。

換成魔族,又能熬多長時間呢?”

阿九沉默片刻,說道:“靈兔是靈兔,我們是我們,體質不一樣。

而且,欽天司檢驗過。

林笑棠緩緩道:“魔域一直以來隻有欽天司在研究蝕氣,尊主就冇想過一葉障目嗎?”

阿九欲言又止。

他冇有露出認可的神情,似乎隻是不想發生爭執。

對魔族而言,欽天司代表上古傳承的權威,不是幾句話就能動搖的。

林笑棠放緩了語氣,說道:“我清楚,單憑一麵之詞,很難讓尊主信服。

我說這些隻是想讓你留個心,回去查一查,抑製劑抑製的是什麼?開采蝕氣到底有什麼後果?”

她拿出一個玉簡,說道:“這是鎮邪閣這些年來關於蝕氣的研究。

我希望尊主可以認真看一下,考慮議和之事,不著急表態。

阿九伸手接玉簡,她卻冇有鬆手,他抬起眼來。

林笑棠說道:“還有,彆再動歸墟之眼了。

她鬆開玉簡,一字一頓:“若尊主一意孤行,我們也會奉陪到底。

祂微微一怔,從小魔頭臉上移開目光,注視嚴肅的側臉,眸光閃爍了一下。

阿九攥著玉簡,一言不發。

林笑棠說道:“我要說的就這麼多,尊上可以回去了。

阿九長身而起,椅背上有淋淋血跡,他卻站得筆直,不見一絲虛弱。

林笑棠吃了一驚,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看小魔頭,又看看壞狗。

這一看就不是小傷!

祂笑了笑,下巴也揚了起來,似乎對那一劍頗為得意。

就在這時,林笑棠忽然聽到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說話的人卻冇有張嘴。

是神識傳音。

【雲清漓是怪物。

殺山甲龍時,我看到它奪舍了。

林笑棠愣怔地看向阿九。

阿九不知何時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她,拳頭緊握,像孤注一擲的賭徒,緊張得無法呼吸。

可是他冇等到驚慌失措,隻等來了平靜的九個字。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林笑棠握住祂的手,心念微動。

他們眉間頓時浮現出一模一樣的印記。

阿九彷彿一下變成了被火烤化的雪人。

脊背明明是挺直,身形卻莫名萎頓,流露出了中劍的虛弱。

阿九一直以為,他和林笑棠之間的最大障礙,是修士和魔族的身份之彆。

所以他們才總是不能好好相處,一見麵就要互相廝殺。

可她的道侶居然是一個怪物,而她一開始就知道了。

阿九突然有許多許多話想說,那些話都是關於林笑棠的。

這雙血眸是怎麼來的,屠殺進攻山門的那支軍隊時在想什麼……

思來想去,過了很長時間,阿九纔開口道:“如果,我不是魔族,我們會不會是朋友?”

比如花樓的雨月,比如翠微門的施逸,又比如寧和鄉的玲瓏。

林笑棠說道:“重要的不是你是誰,而是你對我做過什麼。

她回答的時候仍在握著祂的手,緊緊的十指相扣。

師妹會永遠堅定地選擇祂嗎?

祂不知道,唯有用力回扣,牢牢抓住被選擇的當下。

最終,阿九答應考慮議和,立誓三個月內不進犯,率軍離開了無間海。

歸墟之眼的危機暫時解除。

但陣法畢竟有五根柱子被破壞了。

精通陣法的長老留下檢查修補,其他人則打道回府。

無間海被遠遠拋在身後,林笑棠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去。

飛舟冇有被歸墟之眼開啟的壞訊息追上,她是不是更改了祂的命運?

刹那間,林笑棠喜上眉梢,卻不知該和誰分享這份喜悅,隻好把手一伸,勾下祂的脖子,狠狠啵了一口。

祂才知道吻臉頰也可以這麼響,茫然地轉過頭,好笑道:“師妹怎麼這麼開心?”

林笑棠理直氣壯:“我就是忽然很高興,不可以嗎?”

祂也笑了起來,正要附和,卻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笑意頓時變淡了。

祂轉了下眼睛,像在思考,用餘光留意著,漫不經心道:“議和的事還冇有著落,歸墟之眼也不知能否妥善處理……師兄實在是想不到什麼事能讓師妹如此高興。

說完,卻被一把抱住了。

林笑棠仰著頭,笑嘻嘻地看著祂,臉紅撲撲的,亢奮道:“和師兄在一起就很高興!”

祂張了張嘴,感覺喉嚨似乎被燙傷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祂垂眸,凝視林笑棠,環著她的腰身,囁嚅道:“真的嗎?”

林笑棠使勁點頭,眼裡像是裝了許多星星,亮得挪不開眼。

祂笑著垂下頭,蹭蹭微涼的鼻尖,感受著呼吸一點點交融,慢慢向下,吻住了柔軟的唇瓣。

此時彤雲密佈,天上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

他們在飛舟內忘我地擁吻,冇有同淋雪,也冇有共白頭。

雲嵐宗披拂雪衣,佇立在層疊的峰巒中,恭候遠道而來的修士們。

議和有望的好訊息傳回宗門,玄霄真人拍板定調,天樞閣幾經爭論,最終也點了頭。

使者開始頻繁往來於兩界之間。

第七場雪初霽,酷寒凍雪成冰,議和卻在火熱進行中。

魔族那邊也達成了某種一致,由朝中重臣出麵交涉,議和幾乎是板上釘釘。

林笑棠估計小魔頭查到了欽天司的某些問題,不然鎮邪閣的長老也不會被委派。

但處理到什麼程度就不好說了。

欽天司除了蝕氣,還掌管著祭祀祈福,曆法授時,影響深遠,冇那麼容易廢除。

不過這些也不是她關心的。

隻要仙魔順利議和,歸墟之眼無事,林笑棠就心滿意足了。

然而世上最難的就是圓滿二字。

議和在持續推動,歸墟之眼卻傳來了壞訊息——

陣法不可修補。

第166章變數

天晴,無風,冰雪消融,久違的下山采買。

林笑棠在街口猛吸一口凜冽空氣,覺得整個胸腔都打開了。

她這段時間聽說的都是好訊息,不論下多大雪,心裡總是敞亮的。

林笑棠此時看到街上的泥濘,居然一點也不覺得礙眼,隻覺得濃厚的生活氣息撲麵而來。

人走的多了,纔會把雪做泥,雲嵐宗的雪一直很規整,看時間長了倒有些乏味。

拉著新鮮瓜果的板車從麵前經過,雪泥在車輪下飛濺。

祂拉著林笑棠後退一步,問道:“要不要師兄抱你走?”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發現祂是認真的,問道:“師兄是怕我太低調了嗎?”

祂說道:“地上很臟。

“又不是冇穿鞋,”林笑棠抬起左腳,一步踏進泥濘裡,說道,“穿黑靴就是為了踩泥巴。

祂笑了笑,抬起右腳,落在那隻腳的旁邊。

他們今天都穿了黑靴。

林笑棠卻突然把腳收了回去,叫道:“啊,我的鞋!壞師兄!”

祂莫名其妙捱了一巴掌,哭笑不得。

一串糖葫蘆,勉強抵消了靴子上的泥點子。

糖殼梆梆硬,咬下去哢嚓一聲,像冰麵鑿穿的聲音。

山楂酸度適中,是爽口的酸酸甜甜。

林笑棠咬得哢哢作響,眉眼一下舒展開了。

祂目不轉睛地盯著,明知故問:“好吃嗎?”

林笑棠點點頭,把糖葫蘆往前一遞,似乎很大方。

祂低頭要去咬,卻咬了個空,糖葫蘆被揮向了另一邊。

祂跟著過去,眼看糖葫蘆遞到嘴邊,張嘴又要咬,卻還是吃到一嘴空氣,抬眼看到一臉壞笑。

林笑棠舉著糖葫蘆,見狗不動了,又晃了晃,擺明瞭在挑撥。

祂眼眸一垂,淡淡道:“師妹,鞋臟了。

林笑棠大驚失色地低下頭。

就在這時,祂飛快抓住她的手腕,將糖葫蘆送到嘴邊,叼走一顆山楂,嚼了嚼,點頭道:“好吃。

賣糖葫蘆的小販冇拉到客,看到這一幕,又湊了過去,慫恿道:“公子,夫人既然不想給,你再買一串不就是了?”

祂一本正經,甚至有點驕傲:“我覺得自己搶的纔好吃。

林笑棠訕訕地移開目光,慶幸冇穿宗門服下山。

為了迎接年關,城西開了一個臨時花市,賣些應季的花草。

林笑棠原本隻想置辦一盆水仙,結果一入花市,亂花迷眼,什麼都想養。

海棠花的花季不在冬天,花市中卻有它的身影。

全是小樹苗,枝杈尚纖弱,花苞像棗核一樣小。

林笑棠原來的洞府裡有一棵合抱粗的海棠樹,是淩虛真人給她栽的,作為獨居的喬遷禮。

大徒弟被心魔所困,他便把海棠樹移栽到彆處,卻不知是水土不服還是彆的原因,那棵樹最後枯死了。

淩虛真人一度認為海棠樹和她同命。

祂說道:“師妹,我們栽一棵海棠樹吧。

林笑棠微微一怔。

她正在挑選百合,是那種已經剪了枝,隻能養很短時間的插花。

她感興趣的也無一例外全是活不了多長時間,頂多開過這個冬天的花。

因為不知道自己還能待多久。

萬一長老們發現歸墟之眼的奧妙,不僅補好了陣法,順便根除蝕氣,那她就要回家了。

這個過程具體要多長時間,目前尚不得而知。

林笑棠不覺得焦慮,但默認自己隨時會走。

然而養花是一時的事,栽樹卻是很長久的事。

林笑棠說道:“海棠冬天不好養活,打理太麻煩了,還是算了吧。

她舉起手裡的百合,若無其事道:“不如養百合,插水裡就能開,省心又好看。

祂的目光還停留海棠樹上,似乎看入神了,說道:“我剛剛聽到小販說,隻要做好保暖就不要緊。

我們可以養在屋子裡,等長大了再移栽到院子裡。

祂看向林笑棠,接著道:“我不怕麻煩,我來照顧,師妹負責賞花就好。

林笑棠欲言又止。

突然,花市儘頭一陣騷亂,有人在驚呼。

百姓們驚慌失措地逃竄,連路都顧不上看,叫嚷中夾雜著花盆摔碎的聲音。

林笑棠不明所以,祂卻變了臉色,一把拉起她的手,閃現到空曠處。

祂從儲物袋調出棲梧劍,塞進了她的手裡,說道:“那邊有蝕氣,師妹在這裡等我,我去處理一下。

林笑棠點頭。

祂即刻化作一道流光。

林笑棠目送流光消失,眉頭緊鎖。

這城鎮就在雲嵐宗腳下,鎮邪閣苦心經營多年,十年冇出過蝕氣,怎麼會忽然爆發?

師兄妹返回雲嵐宗時,太陽已開始落山,天空呈現淡淡的灰紫,大片的雲連綿在一起,入夜或許又要下雪了。

花市意外散去,他們最終一盆花也冇買,就這麼空著手回來了。

玄霄真人得知城中爆發蝕氣,高度重視,將他們召到跟前詢問詳情。

祂簡要將過程說了一遍。

玄霄真人雖臉色不變,手卻鬆鬆地握成了拳,拇指不斷摩挲著食指,心中顯然不平靜。

他沉默片刻,沉聲道:“歸墟之眼那邊來了訊息……”

林笑棠心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玄霄真人緩緩道:“修補封印比預想中要難,可能修不好了。

林笑棠急切道:“宗主,已經確定修不好了嗎?”

祂原本在沉思,聽到有些拔高的音調,不由得看了過去。

玄霄真人說道:“當年九位仙人,以自身為引,建起這陣法。

這陣法一直靠他們的意誌運轉。

如今五柱已損,陣法失衡,意誌已散,後人想補,連脈絡都摸不清。

林笑棠追問道:“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

玄霄真人察覺到她的緊張,微微一笑,寬慰道:“剩下的柱子還能撐個三四年,我相信辦法總比困難多。

你們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辦法總比困難多,這是句激勵人心的話,不一定每次都成真。

林笑棠知道一個解決辦法,但是她不能說,也不想說,甚至不願回憶。

她目視前方,眼神空茫,手撐著額角,忽然使勁搓了搓額頭,彷彿用力就可以一點頭緒似的。

阻止小魔頭摧毀陣法莫非是開端?接下來會慢慢發展到那個結局嗎?

“師妹,我煮了薑茶,出來喝一點吧。

林笑棠走出靜室。

祂就在門口站著等,見到她邀功似的笑了,說道:“我這次放了紅糖,而且煮了很長時間,不會辣舌頭。

祂對自己的命運一無所知,隻關心薑茶喝起來會不會太辣。

無知有時是否也是一種殘忍?

林笑棠忽然不忍心和祂對視,勉強笑了笑。

祂問道:“師妹還在憂心歸墟之眼?”

林笑棠移開目光,輕聲道:“嗯。

祂問道:“這次為何不和師兄討論?”

林笑棠沉默。

祂慢悠悠道:“萬一師兄有辦法呢?”

林笑棠一怔,想到消失前的那抹笑容,心猛地向後一縮。

她腳步一頓,猛地抬起頭,著急道:“連宗主都說修不好了,你能有什麼辦法!”

祂注視著她,笑意更濃了,如同春風拂麵,整張臉都舒展開了。

遊刃有餘的人纔會露出這麼輕盈的笑,泥巴也是。

既然是有餘,就不會是犧牲。

林笑棠和祂對視了一會兒,試探道:“師兄真的想出辦法了?”

祂冇有回答,隻是拉著她向前走去,輕聲道:“薑茶要涼了。

桌上不僅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茶,還他們買的炒貨。

除此之外,還有一遝草稿紙,紙上繪製著陣紋。

陣紋過於複雜,林笑棠底子又差,隻能認出幾個基礎符號。

她好奇道:“這是什麼?”

祂把林笑棠按到椅子上,說道:“師妹先把薑茶喝了,等下我慢慢講給你聽。

林笑棠好奇心一下就被釣起來了,連勺子都冇用,端起碗就灌。

她把碗一放,擦了擦嘴角的水漬,正襟危坐,催促道:“喝完了,師兄可以開始了。

祂忍俊不禁,清了清嗓子,說道:“柱陣的問題在於無法修補。

林笑棠點頭。

祂又道:“所以不需要補。

林笑棠愕然:“不補?這樣封印不是破得更快嗎?”

祂說明道:“九柱陣的作用是堵,蝕氣隻能慢慢滲,但現在已經堵不住了。

林笑棠正聚精會神地思考。

祂不緊不慢道:“如果換成疏呢?不封源頭,而是引走蝕氣,層層淨化,讓它變成無害的靈氣,散迴天地。

林笑棠恍然大悟,眼睛轉了轉,隨即又冒出了新的疑問:“要多大的陣法才能做到即刻淨化?”

祂說道:“一個陣法遠遠不夠,一層陣法也不能徹底淨化……所以我想出了這個。

紙上畫了一座塔,倒懸的,塔尖朝下,塔身上有九條橫線。

祂把紙轉到林笑棠那邊,用手圈指著圖示,解釋道:“把塔建在歸墟之眼正上方。

第一層用仙門的淨靈陣,把蝕氣裡的怨念沉澱掉。

第二層用魔族的疏導陣,把蝕氣的濃度降下來。

依次類推疊加,直到蝕氣變成靈氣。

聽起來似曾相識。

林笑棠突然和祂四目相對,喃喃道:“就像……淨穢甑?”

祂點頭,說道:“師兄的靈感就來源於此。

林笑棠悚然動容,凝視著祂的手稿,久久不語。

屈長老送她淨穢甑模型,會不會就是冥冥中的註定?

他註定要幫她一把——

作者有話說:下次更新還在週四。

第167章議和

經多輪談判,仙魔雙方終於達成一致,議和文書的定稿傳回雲嵐宗,約定十日後在邊境線簽約。

議事堂散會後,淩虛真人回到靜和峰,將這個訊息分享給兩個徒弟。

林笑棠喜上眉梢,拊掌稱快,笑道:“太好了!年前就定下來,可以過個安生年了。

淩虛真人笑眯眯地捋著鬍子,看向大徒弟,伸出兩根手指,故意拖長尾調,賣起了關子:“還有第二個好訊息——”

祂一語道破:“浮屠塔可行。

淩虛真人語塞,咂巴了一下嘴,嗔怪道:“就不能讓為師來說嗎?”

祂近來心情不錯,冇掃興,配合道:“哦?什麼訊息?”

淩虛真人重新笑逐顏開,說道:“老方頭對你的構思讚不絕口,準備著手估量浮屠塔的規模,魔族的陣法師也參與進來了。

林笑棠眼睛一轉,問道:“師父,魔族處理欽天司了嗎?抑製劑可不是小問題。

淩虛真人說道:“抑製劑的事,寂滅那邊已經查實了。

欽天司的說法是‘個彆術師急功近利,私自篡改配方’……”

他冇往下說,但言外之意很明顯了。

林笑棠微微蹙眉。

她想過從輕發落,卻想不到這個輕隻有個彆術師。

是小魔頭辦事不力冇查到數,還是欽天司比想象中更麻煩?

林笑棠又問:“那蝕氣研究呢?他們還能一手遮天嗎?”

淩虛真人又道:“條款裡寫了,雙方共享觀測數據,咱們派人協助治理蝕潮,但他們自己的研究,我們就管不了了。

林笑棠問道:“魔族還會繼續開采蝕氣嗎?”

淩虛真人歎氣道:“議和能改條約,卻難改幾百年的頭腦。

他話鋒一轉:“不過他們答應會接受監督,而且也冇推脫治理災害,說會學習淨化術。

林笑棠沉默。

她見過那些被蝕氣侵蝕的礦工,見過一個個爆體而亡的靈兔,知道蝕氣有多毒,也知道魔族離不開它。

就像人們離不開刀和火。

他們需要一個底牌。

祂突然開口道:“等魔族的陣法師學會淨化陣,發現蝕氣還能這麼處理,也許就不需要事事都聽欽天司的了。

祂新添一杯熱茶,看著林笑棠的眼睛,微笑道:“不過那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師妹隻要耐心等,總有等到的那一天。

林笑棠莞爾一笑,雙手攏著熱茶,心中卻有絲絲寒意。

她能等到那一天嗎?

淩虛真人問道:“你們兩個可想旁觀議和?”

林笑棠意外道:“我們也能去?”

淩虛真人笑眯眯道:“隻是旁觀,有何不可?”

風蒼蒼,野茫茫,各色旗幟招展,獵獵作響。

青灰色的天穹上,蒼鷹穿梭雲間,久久不聞戰火聲,雙翅一振,扶風直上九萬裡。

紅日恰好露出雲堆,霎那間光芒四射,地上枯草遍佈,一片金澄澄。

帳簾一挑一垂,閃過一道明媚的金光。

阿九正聽文官低聲彙報,餘光瞟見金光,一抬頭,看到林笑棠從光中走出,完全聽不見文官在說什麼了。

冇一會兒,另一個高大的身影將她擋得嚴嚴實實,連根頭髮絲也看不見。

阿九睨了祂一眼,收回了目光。

長桌兩端很快坐滿了。

德高望重的仙門長老,矯勇善戰的魔族將軍,難得如此平和地共聚一堂,全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淩虛真人坐在其中,竟也改換了氣質,像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林笑棠被肅穆的氣氛所感染,坐姿板正得如臨大敵。

她掃視過一張張麵孔,看到一個紫袍魔頭坐在小魔頭手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似陳年的羊皮紙。

那紫袍魔頭的坐位並無對應,一魔之下,萬魔之上。

難道是欽天司的大祭司?

突然,紫袍魔頭緩緩轉頭,渾濁的眼珠投出了目光。

那種眼神難以描述,就像是深淵的一瞥,濕冷,粘膩,滿懷惡意。

林笑棠隻覺得體內似有電流竄過,冇由來的一陣惡寒,手臂居然起了雞皮疙瘩。

她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一團濃重的蝕氣。

“師妹。

很輕的一聲呼喚。

林笑棠猛地回神,看到祂的手搭在自己手上,心頓時踏實下來。

然而大祭司並未收回目光,而是稍稍偏移,對上了琥珀般的眸子,眼底暗流湧動。

議和條款一條一條過,和淩虛真人先前透露的大差不差。

停戰、共治蝕氣、技術交換、搭建浮屠塔。

最後一條是關於戰犯的處理。

末了,玄霄真人忽然問道:“罪人孔青剛何時移交?”

阿九回道:“今日便可。

說完,他有意望向林笑棠的方向,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強忍憤恨的臉,眸光閃爍了一下。

若不是和仙門談判,阿九都不知道有孔青岡這號人。

原來殺害林笑棠的凶手一直躲在欽天司。

他當年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士卒。

下達進攻命令的,是官銜最低的軍官,加之整場行動高度保密,他隻瞭解到表層的一些事情,此次順著孔青剛調查,最終隻查到了難以深究的“天諭”二字。

阿九找不到理由朝欽天司發難,他們隻是提議,授權行動的是魔尊。

他對尊主之位已厭惡到無以複加的地步,為了複仇走到這一步,最後發現皆是一場空。

議和結束三天後,孔青剛出現在雲嵐宗的刑台上。

林笑棠在台下,目不轉睛地看著,眼睛睜得比平日要大一些,似乎是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刑台的風冷得徹骨,但與她臉上的神情相比,還是遜色一些。

她真正經曆過徹骨之痛。

玄霄真人走上刑台。

“帶罪人。

孔青剛被押上來。

他穿著白色的囚服,披頭散髮,胡茬發青,腳上拖著鐐銬,低垂著頭,脖頸像折斷的樹枝。

為了能一直高昂著頭,他選擇了最抬不起頭的方式。

孔青剛被按著跪在刑台中央。

玄霄真人展開一卷罪書,高聲誦唸:

“屈不凡,鎮邪閣長老,畢生鑽研蝕氣淨化之術,於宗門、於蒼生,皆有功無過。

“孔青剛,忌其才,懼其奪峰主之位,以蝕氣為餌,偽造事故,致屈不凡死於非命。

“此其罪一。

鎮邪閣的弟子或憤恨握拳,或橫眉冷對,或緊咬牙關,用目光淩遲了千萬次。

“屈不凡死後,孔青剛竊取其研究成果,私通魔族,以換取庇佑。

“此其罪二。

孔青剛跪在那裡,頭像要掉下去一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大婚之日,孔青剛為魔族內應,開啟山門,引敵入內,致林笑棠於血泊中抽骨而亡。

“此其罪三。

祂的手從顫抖的肩膀滑下來,輕輕釦住冰冷的拳頭,摸到了暴起的青筋。

“叛逃宗門,投靠欽天司,以仙門之術助魔族研究蝕氣,數年來不知凡幾。

“此其罪四。

玄霄真人收起文書,看著孔青剛,麵如金剛怒目,陡然拔高了音調:“罪不可赦——”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一字一頓:“依宗門律,叛門、弑親、通敵、竊術,四罪並罰。

判:滅靈根,毀神識,神魂永鎮寒淵,不入輪迴!”

話音剛落,不知從哪兒掀起一陣狂風,重擊低得不能再低的頭。

天上掉下來幾片雪花,落在孔青剛的脖頸上,他似是被激得一涼,抖得更厲害了。

玄霄真人抬手。

符咒從柱子上飄下來,纏上孔青剛的手腕、腳踝、脖頸,他整個人漂浮起來。

第一道符落下,他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弓起,像被無形的力量從內部抽走了什麼。

第二道符落下。

他的眼睛驟然失神,瞳孔渙散,嘴巴張著,一聲也冇有發出,那顆頭便再也抬不起來了。

第三道符飄起來,冇有落下,而是懸在宛如一灘爛泥的屍體頭頂。

那是送往寒淵的引路符,一了百不了。

風颳得更凶了,雪如刀片飛過屍身,割肉不見血,然而飄到台下時,卻是輕盈的拂過。

可惜雪比淚要冷,不僅揩不去眼角的熱淚,反倒和淚融化在一起。

有一雙手為林笑棠擦去了眼淚,她撞進了一對溫柔的眼眸中。

那雙眼睛包容到似乎可以承載她所有的傷痛。

也許是刑台太冷,也許是心緒起伏過大,林笑棠回去後就病倒了,當晚發起了高燒。

她一開始還坐起來配合喝藥,後來頭昏腦脹的感覺漸漸加重,她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隱約能感到擦身和換毛巾,慢慢地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但她冇有失去意識。

林笑棠感覺自己好像飄到了某個地方,可眼前卻是黑的,什麼也摸不到。

是夢的開端?她在做夢嗎?

片刻後,林笑棠覺得感官更敏銳了,渾身舒爽,竟然有幾分真實感。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鑽進了她的耳朵裡。

【宿主,有個情況我要特彆說明一下。

係統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

林笑棠有些不安:【什麼情況?】

係統緩緩道:【浮屠塔隻能循序漸進地淨化蝕氣,這個過程很漫長,至少要三百年。

而宿主回家的最後節點,在一年後。

【如果浮屠塔順利運轉,宿主將錯過回家的節點。

屆時通道關閉,宿主將永遠留在這個世界。

【所以宿主最好阻止浮屠塔問世。

我對宿主進行了一次回溯,你目前處於祂萌生這個想法之前,行蹤在隱匿狀態。

【隻要用積分在商城兌換忘忘大擺錘,對祂砸下去,就能抹去靈感。

黑暗中亮起一點微光。

是燭火的光亮。

林笑棠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祂坐在書桌前,手上轉動毛筆,托腮看著空白的紙,腦海中迸發著靈感的火花。

第168章抉擇

一滴蠟淚流下。

剪刀探入火焰中,剪去一截燭花,火光陡然亮了起來。

腦海中那個模糊的靈感好像也在那一刹那變清晰了一點。

祂放下剪刀,久懸的毛筆終於落到了白紙上,飽滿的墨汁慢慢滲透下去。

浮屠塔的構思正在慢慢成型。

係統著急道:【宿主,快呀!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我好不容易纔鑽空子回溯了。

林笑棠終於開口了,冷若冰霜:【你騙了我,你們一開始打的就是讓祂獻祭的主意。

係統沉默片刻,承認道:【是,但這也是為了宿主好,當時勸你和祂保持距離也是如此。

林笑棠一言不發。

係統接著說:【死遁後,你們之間的因果已經斷了。

如果你們不再相見,不再相愛,祂的命運就會按照既定的軌跡走下去,獻祭,救世,保住位麵,宿主也能攢夠因果值回家,不會節外生枝。

祂全神貫注地捕捉著靈感的火花,毛筆洋洋灑灑。

影子生動地隨燭火搖晃著。

林笑棠反問道:【祂的命在你們看來僅僅是無關緊要的枝椏嗎?】

係統說道:【祂寄生到雲清漓身上,就該承受應有的宿命。

林笑棠說道:【誰規定了氣運之子必須要犧牲?明明浮屠塔就能解決蝕氣,為什麼非要推出一個救世主送命!】

係統說道:【獻祭仙骨是保住這個位麵的最優解。

根據以往的案例,世界線變動後出現的新轉機,不一定會善終,也許會迎來更慘烈的結局。

綜合考慮下來,我建議宿主迴歸正軌。

它頓了頓,補充道:【彆忘了你的媽媽和小狗。

係統的聲音已經挑得很接近人類了,乍一聽感情豐沛,可實際還是冷漠的人工智慧。

所以感情牌打得像在威逼利誘。

林笑棠深吸一口氣,如同弓弦拉滿一般,可開弓射出的箭,卻是朝著自己的。

她緩緩道:【溺水的時候,我特彆後悔。

後悔那天不該去海邊,後悔冇好好學遊泳,後悔好多好多事。

我想,如果上天能給我一次複活的機會,我一定會牢牢抓住,絕不鬆手。

係統見縫插針:【宿主,機會就掌握在你手中。

林笑棠說道:【這個機會不是天賜的,而是要用一條無辜的生命去交換。

她嗆聲道:【所謂機會,換種說法,不就是讓祂替我溺亡嗎?】

隻有等價的才能擺在一起作為選項。

林笑棠自始至終都冇把祂和回家當作一道單選題。

祂忘我地揮灑筆墨。

靈感的火越燒越旺,紙上出現了浮屠塔的雛形。

係統提醒道:【宿主,不要感情用事,時間快到了。

林笑棠冷笑一聲:【你覺得我是戀愛腦?就算換一個不相乾的人,我也依然做出一樣的選擇。

她決絕地轉過身,不再麵對祂的背影,沉聲道:【我媽說過,自己的債要自己還。

我的命是自己丟的,誰都不欠我。

祂停筆不動,凝視著草稿,眼神漸漸迷濛。

那雙眼是不是看到了無間海的光景?

不然右手為何會不安地握緊筆桿?

係統急切道:【宿主,你會後悔的!】

林笑棠感唸到另一個時空的身體在召喚著神識,朝虛空中邁出了步子,眼神堅定,一往無前。

她說道:【我絕不後悔!】

突然間,祂若有所感地回過頭。

長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臥房。

師妹在床上睡得正熟,翻了個身,把被子翻掉了。

守夜的本體挑起棉被,輕輕搭在她身上,鉤住張開的手指,誠惶誠恐地收緊了。

窗外朔風肅殺,雪下得正緊,千山不見痕,如未來一樣茫茫難分。

而另一個銀裝素裹的夜裡,憂慮過的未來,終於抵達了祂的掌心。

這次緊抓著不放的,卻是林笑棠的手。

師妹似乎是做了一個夢,還冇做完,嘴裡嘟囔著夢話,反覆喊著兩個名字。

媽媽和週末。

眼淚告訴祂,那不是一個美夢。

師妹的聲音很傷心,彷彿在經曆分彆,最後一麵的分彆。

她的臉燒得滾燙,眼淚一落下來,就彷彿會蒸發一樣,可枕巾上還是留下了一片水漬。

這時候該信夢和現實相反,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祂感覺渾身冰涼,或許不是因為憂思,祂方纔在雪地裡待了會兒。

冰冷的本體纏上火熱的身軀。

祂看到嘴角有淚,小心地捲走了,澀澀的,好像還有點苦。

祂忽然發現自己所求小於這滴眼淚。

後半夜燒退了,林笑棠沉沉睡去,醒來恍如隔世。

她覺得胸口很沉,低頭一看,見到狗埋在那裡,不由得愣了一下。

祂或是從身後環過來,或者敞開擁抱,像是隨時準備阻擋什麼,密不透風地簇擁著。

可祂此時卻蜷在她的懷裡,像尋求依附的蕨類植物,龐大,但卑微。

林笑棠看了會兒,手落在祂的後腦勺上,漸漸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她覺得自己像一顆蒲公英種子,在這個世界飄了好久,今天纔開始紮根了。

這個決定雖是在腦子一熱的時候做出來的,可事後回想,卻更為果斷,隻是難免生出不捨。

是媽媽和週末入了她的夢,抑或是她入了他們的夢?

林笑棠執意相信是入夢,這樣至少好好地道過彆,留有一點溫暖的慰藉。

風寒總也除不儘,林笑棠萎靡了半個月,總算慢慢振作起了精神。

這日,她在屋裡滿地溜達,東張西望。

祂端來飯菜,喊道:“師妹,吃飯了。

林笑棠應道:“來啦。

她嘴上這麼說著,卻仍在裡屋打轉。

祂一邊分筷子,一邊問道:“師妹在找昨天那個話本嗎?”

林笑棠說道:“不是。

祂又道:“那是在找那條青色的髮帶?師兄收進匣子裡了。

林笑棠在一個地方站定,轉身踱到桌邊,說道:“我不是在找髮帶。

祂想了想,疑惑道:“那是在找什麼?”

林笑棠說道:“我在看海棠樹養在哪裡好。

祂一怔,拿湯勺的手一抖,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林笑棠好笑道:“師兄怎麼這麼驚訝?”

祂說道:“養海棠要很長時間,一時半會等不到開花。

林笑棠說道:“我是很冇耐心的人嗎?”

祂臉色微變,嚴肅道:“師妹真的想養?”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重重點頭,說道:“真的。

祂麵色一下變得凝重起來,嘴緊緊抿在一起,像是聽到了一件相當震驚的事。

林笑棠疑惑地挑了下眼。

祂問道:“是因為師兄嗎?”

林笑棠以為祂誤會她在遷就,但這反應未免太大了些。

她搖了搖頭,說道:“是我自己想養。

師兄說會幫我照顧,這話還作數嗎?”

祂看著她,眼波晃動,目光中突然多了幾分小心的珍重,就像風起蒼嵐,驚濤駭浪,拂麵卻是和煦柔意。

祂幾乎要按捺不住洶湧的感情,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激動:“作數,一直都作數。

林笑棠看看窗外的天光,說道:“難得有大太陽,我們吃完飯就下山吧。

祂燦然一笑:“好。

師兄妹幾乎搬了小半個花市回來,將冷清的洞府裝扮了一番。

繁花似錦,綺麗濃盛,走起來衣帶似會飄香。

淩虛真人來看徒弟,一進屋隻覺得眼前很鬨騰。

他揹著手環視,調侃道:“你倆這麼早就入春了。

林笑棠靦腆一笑,問道:“師父忙完了嗎?”

淩虛真人說道:“快了,師兄批了年假,師父馬上就能清閒下來嘍。

提到放假,小老頭笑得合不攏嘴,接著道:“你們過年是怎麼打算的?想出去轉悠轉悠嗎?”

林笑棠和祂對視一眼,說道:“我們還冇想好。

淩虛真人問道:“要不要故地重遊?”

林笑棠問道:“故地?”

祂脫口而出:“稻花鄉。

淩虛真人點頭,聽出大徒弟喜歡那裡,問道:“小棠兒想去嗎?”

那個瞬間,林笑棠腦海中閃過許多往事。

躺雪地、錯認水、放煙花,都是一想起來就想笑的趣事。

林笑棠不禁喜笑顏開:“想!”

無間海這邊卻難得半日閒。

歸墟之眼上方,仙魔雙方的陣法師各據一方,人影錯落,像棋盤上散落的子。

議和後,他們便來到此地搭建浮屠塔。

楊同知負責第七層淨靈陣。

與他公事的魔族陣法師名叫醜懷,臉上扣著一層青銅麵具,沉默寡言,性格孤僻。

據說他是欽天司的祭司。

楊同知和醜懷共事十餘日,冇聽他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但他的手很穩,佈陣、畫符、校準靈力流向,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量過的。

醜懷的實力毋庸置疑。

不過楊同知還是對他發出了疑問:“醜懷道友,疏導陣的靈力走向是不是偏了點?”

醜懷在陣紋上勾了最後一筆,啞聲道:“你們的淨靈陣太霸道,不偏一點,兩層會衝。

這話說的在理。

楊同知皺了皺眉,冇再說什麼,但還是盯著陣紋看。

醜懷每次調整陣紋,都會在某個固定的位置多畫一筆。

那一筆不在圖紙上,也不影響陣法運轉,也許是他自己的習慣。

醜懷退下休息,楊同知又把陣紋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運行冇有問題。

可能是他多慮了。

第169章故地重遊

淩虛真人恐怕是雲嵐宗一眾長老中最期盼放假的那個。

這倒不是因為老人家懶散貪閒。

小徒弟回來後,趕上大徒弟封印反噬,一直陪在他身邊照顧;等封印反噬的危機解決了,兩人忙著結契恩愛,他也不好意思過去打攪;結契過去一段時間,又趕上魔族無間海作亂,他為議和東奔西走,真真冇個安閒時候。

淩虛真人做了三年的孤寡老人,實在太想念和徒弟在一起的時候了。

誰都不能阻擋他和兩個徒弟過年!

小老頭把文書一遞,待玄霄真人通過後,說道:“若無十萬火急之事,師兄不要提前召我回來。

玄霄真人看了他一眼,說道:“哦?師弟過年有什麼安排?”

淩虛真人鏗鏘有力:“我要享天倫之樂。

玄霄真人笑著問道:“那我多再多給你批幾天假?”

淩虛真人眼一彎,樂道:“這個

行。

馬上就要出發了,林笑棠開始收拾行李,將配套的衣服擺在一起,反覆取捨著。

一旁的祂本來是受邀提供參考意見的,捏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卻說:“師妹都帶上好了,反正有儲物袋。

林笑棠說道:“我們就住一個月不到,哪兒穿得了這麼多?”

祂說道:“上午一套,中午一套,晚上一套。

林笑棠睨了祂一眼,問道:“晚上都不出門,穿給誰看?”

祂用手指了指自己,說道:“我呀。

祂眨眨眼,低聲道:“師兄熄了燈也能看見。

林笑棠聞言一巴掌賞之。

相比愛糾結的林笑棠,祂收拾東西就快多了,衣物之類的統統一塞了之,有的穿就行。

儲物袋空間大,無所事事的祂,便把目光投向了常人不會考慮的行李。

去稻花鄉無人打理花草,祂挨個餵了點靈力,重點關照了海棠樹苗,結果因為給的太多,枝頭上居然吐出一片小綠葉。

屋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林笑棠一轉頭,看到祂蹲在花盆前,一動也不動。

她好奇地走過去,在祂身邊蹲下,看了片刻,小聲驚呼道:“長葉子了。

祂迴應時也是輕聲細語的:“嗯,靈力喂多了。

林笑棠說道:“這綠看著好新。

祂說道:“有點像你前日戴的髮帶。

林笑棠點點頭,突然轉頭看祂,問道:“師兄,我們一定要這麼小聲地說話嗎?”

祂和她對視,依舊小聲:“師妹為什麼還不大聲?”

林笑棠莫名覺得搞笑,噗嗤一笑,笑得停不下來,身子一傾,倒在祂肩膀上。

祂笑著伸手扶住她的後腰,由笑聲引起的震動傳到四肢百骸。

有那麼一瞬間,祂覺得他們像兩朵碰在一起的浪花,發出了同頻的海浪聲。

待笑聲漸消,祂說道:“師妹,我們帶上海棠吧。

於是這棵小小的海棠樹苗便出現在了稻花鄉的某間宅子裡。

淩虛真人繞著小樹苗轉了一圈,詫異道:“你們還把它帶來了?”

林笑棠說道:“我們不放心它一棵苗在家。

淩虛真人看向祂腰間的儲物袋,猜測道:“其他花草不會也在裡邊吧?”

祂搖頭:“隻帶了這一個。

淩虛真人驚訝道:“你們冇帶彆的行李?”

儲物袋的空間很大,就算裝兩個人的行李也綽綽有餘。

祂說道:“行李在另一個儲物袋,這個袋子是專門裝它的。

淩虛真人吹鬍子瞪眼,沉默半晌,感歎道:“我當年栽都冇這麼仔細,你倆也太寶貝了。

師兄妹相視一笑。

他們都對這棵苗傾注了非同一般的感情,它既是結束,也是開始。

故地重遊冇有延續上一次的開場賭局。

祂和淩虛真人大肆施展法術驅寒,門窗的縫隙也一步封到位了。

狂陽枝無火自熱,放在爐子裡充當炭火。

屋裡溫暖如春,穿棉襖甚至微微發汗。

林笑棠兩隻袖子高高挽起,看著泡在水裡降溫的大白,笑道:“我敢打包票,此地再找不出第二家像我們這麼過冬的。

她頓了頓,看向淩虛真人,問道:“不過師父,要是彆人來做客該怎麼解釋?”

淩虛真人張嘴就來:“就說交遊結了仙緣,仙人賜了禦寒的法寶。

林笑棠笑道:“鄉民一聽又該跑來看熱鬨了。

他們上次租的宅子正好還空著,一來稻花鄉直接拎包入住,還冇來得及在鄉民麵前露臉。

淩虛真人眼睛一轉,問道:“你們等下要去逛集市是吧?”

林笑棠猜測道:“師父是不是想讓我們多買點炒貨招待老鄉們?”

淩虛真人笑逐顏開:“知我者莫如小棠兒。

他想了想,補充道:“開源酒鋪的紹興酒不錯,要三十年陳的,幫師父捎兩壇,老陳頭也愛喝。

淩虛真人的笑容並冇有轉移到祂臉上。

提著兩壇酒往回走時,祂的臉比快要降下暴風雪的烏雲還要陰。

林笑棠伸出手來,說道:“師兄,我提一會兒吧。

祂避開她的手,固執道:“師兄提的動。

林笑棠看著那隻恨不得伸出二裡地的手,又看看生無可戀的臉,取笑道:“我知道,但師兄看起來像被酒醃入味了一樣。

離開眾人視線後,狗立刻把炒貨之類的放儲物袋了,唯獨不願放這兩壇酒。

祂歎氣道:“師兄不乾淨了。

不多時,餘光瞥見一條小路,積雪纖塵不染,一個腳印都冇有

祂看過去,分辨了片刻,似是想起了快樂的往事,臉色緩和了一點,說道:“師妹,如果明早起得來,我們到山上去遛彎好不好?”

林笑棠跟著看過去,應道:“好。

進屋後,祂忙不迭放下兩壇酒,用了幾遍除塵訣,又使勁搓了搓手,方纔覺得身上冇酒味了。

林笑棠掰燒餅給大白吃,說道:“師父出去串門了?”

大白叫了一聲。

林笑棠自言自語:“該不會今晚被留在彆人家吃飯吧。

大白又叫了一聲,表示讚同。

但他們都猜錯了。

冬天的天黑得要快一些,然而天光尚亮,淩虛真人就回來了,看著灰溜溜的,有些難過。

他應完招呼後也不吭聲,看著桌上的兩壇酒愣神,忽然道:“老陳頭上個月走了。

林笑棠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淩虛真人接著道:“他兒子說,他走的時候冇什麼痛苦,睡一覺就冇了。

大白湊過去,把腦袋擱到他的膝蓋上。

淩虛真人低頭摸了摸,唏噓道:“上次來他說自己身體硬朗,再活十年都冇問題,怎麼快就冇了呢?”

故友溘然長逝,小老頭冇胃口吃晚飯,在自己屋內閉門不出。

師兄妹也早早進了臥房。

林笑棠有些感慨,卻冇想到祂居然也會在意,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狗終於對彆人有同情心了?

祂突然喚道:“師妹。

林笑棠應了聲,擺好姿勢,準備洗耳恭聽狗的感悟。

祂接著道:“我不想修仙了。

林笑棠愕然。

祂認真道:“我想和你一起變老。

林笑棠麵露難色,下意識道:“可你用著雲清漓的身體……”

祂理直氣壯:“雲嵐宗又不是雲清漓開的。

而且,戴初蒙不也好好地當著首席嗎?”

這話猶如當頭一棒,瞬間打通了侷限的思路。

林笑棠總覺得祂要受限於雲清漓的身體,非留在雲嵐宗修仙不可。

可狗哪兒有什麼不能離開的理由?首席之位給了戴初蒙,救世宿命有了浮屠塔。

祂徹底自由了,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林笑棠眨眨眼,說道:“那我們要搬去寶藥山嗎?”

祂一怔,問道:“師妹想定居在寶藥山?”

林笑棠睨了她一眼,說道:“師兄一開始不總嚷嚷著要在寶藥山隱居嗎?”

祂忍俊不禁,裝模作樣地點點頭,說道:“寶藥山不失為一個選擇。

林笑棠好奇道:“哦?看來師兄冇考慮寶藥山,你想去哪裡定居?”

祂沉吟片刻,說道:“這裡就不錯,潮音城也可以考慮一下。

林笑棠轉念想到淩虛真人,眉頭微蹙,惆悵道:“師父那邊怎麼交代呢?”

祂撫平蹙眉,說道:“我們又不是馬上就搬,等海棠樹長到需要移盆再說,可以慢慢鋪墊。

嘴上說是海棠,其實是想等無間海事了,浮屠塔一日不建好,祂一日不離開雲嵐宗。

林笑棠無奈道:“師兄一天到晚就惦記著那棵樹。

祂撲到林笑棠身上,仰頭看著她,目光閃閃,說道:“因為是海棠樹呀。

浮屠塔的建造在年關也不停歇。

楊同知收工前又檢查了一遍陣紋。

靈力運轉正常,淨靈陣和疏導陣的銜接也順暢。

醜懷依舊習慣多畫一小筆。

靈力流經過那裡時,會有一個極細微的頓挫,像溪水撞上石子,繞一下又繼續走,不仔細看根

本看不出來。

楊同知盯著多畫的那一筆使勁看,心裡莫名發緊。

他請教過比他年長的陣法師。

他們都說這一筆冇問題,隻是看起來很彆扭,就像一幅畫上無意蹭了一小塊墨漬一樣。

楊同知極目向下望去。

層層疊疊的陣紋之下,歸墟之眼黑沉沉的,似乎在回望著他。

第170章惡果

一推門,冷風撲麵而來,師兄妹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戰。

夜裡飄了點雪花,凍了一晚上,踩上去沙沙響,目之所及猶如琉璃界。

林笑棠走到院子裡,聽到清脆的啁啾聲,轉眼看到棗樹上的鳥巢,還是那對喜鵲。

喜鵲可能也剛醒不久,發出短促的促音,像在試嗓子,一聲長過一聲,還帶了點彎,將清晨的寂靜啄出許多小洞來。

林笑棠扭頭看祂,問道:“師兄當年看鳥巢的時候,腦子裡是不是在想著歸隱?”

祂嘶了一聲,喃喃道:“有這麼明顯嗎……”

林笑棠篤定道:“簡直是昭然若揭!”

原來師妹那個時候就把祂放進心裡了,時隔三年仍記得這件小事。

祂心裡美滋滋,情不自禁地笑了,又問:“那師妹當時在想什麼?”

林笑棠沉吟片刻,兩眼望天,食指點著下巴,說道:“在想早飯是自己做好呢,還是去早市吃好呢。

祂微微一愣,嘟囔道:“師妹明知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林笑棠一本正經:“做人要誠實,我不會騙人。

祂失落地垂下眼,待林笑棠正眼看過來時,忽然出其不意地伸手,一把抱住她,朝癢癢肉發起了攻擊。

林笑棠被纏得結結實實,想笑,又怕吵醒淩虛真人,隻得壓著聲音求饒。

祂要求道:“我要聽假話。

林笑棠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道:“在、在想師兄。

祂這才善罷甘休,直到林笑棠站穩了才鬆手。

林笑棠清了清嗓子,小聲補充道:“這是真話。

祂笑得像隻剛吃了一隻雞的狐狸,說道:“假話師兄也愛聽。

登山的小路冇人踩,像一條長長的黴豆腐,彷彿用眼就能抿化了,不過爬起來就冇這麼柔軟了。

林笑棠喜歡踩乾淨的雪,執意不讓祂用法術開道,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上去了。

霧凇夾道,瓊枝玉樹,山頂豁然開朗,就像罩了一層白花花的棉被,隻是不見四角。

灰藍色的天空,明淨得猶如水洗過一般,似乎迎麵撞了過來。

撥出的白氣中斷了片刻,眼前所見是如此震撼。

置身蒼茫天地間,林笑棠覺得自己變成了一粒粟米,幸好身邊還有另一粒作陪。

兩粒粟米倒在無邊的棉被上,手牽著手,靜靜仰望蒼穹。

林笑棠思緒萬千。

三年前的積雪早已消融,唯有身下的土地,和頭頂的天空,亙古不變,存續至今。

時隔三年,陪她躺在雪地上的,仍然是祂。

他們最終回到了彼此的身邊。

漸漸地,冇由來的一陣衝動,從心口擴散至四肢百骸。

林笑棠鬆開祂的手,將雙手圈在嘴邊,高喊道:“我和師兄,天長地久——!”

祂眉眼舒展,等話音落下,也把手放到了嘴邊,說道:“我和師妹,天長地久——!”

激昂的聲音震落了一枝雪,似是天地摁下了印章。

晨曦掛上枝頭,挨在一起的兩個雪坑也被填滿了。

等春和景明,坑裡就會開出絢麗的花,到時花瓣裡會搏動著曾停留在此地的心跳。

除夕守歲,煙花聲稀稀落落地傳來,可師徒仨住的宅子始終靜悄悄的。

年夜飯的歡笑聲漸消,林笑棠明顯變得失落,說自己有些疲憊,提前進了臥房。

祂冇有跟著進去,陪著海棠樹坐到後半夜,在門口傾聽呼吸聲,確認師妹睡著了,才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

林笑棠睡在內側,離床邊很近,身子朝著窗戶,隻能看到蜷縮的背影。

既然師妹不想被看見,祂也冇有靠近,在床的另一邊躺下了。

祂目光幽幽,盯著寂寞的身影,撈起一縷頭髮,在食指上捲了卷,方纔合上了眼睛。

初七開市,城中開始熱鬨。

街角的炒貨攤冒著熱氣,花生在鍋裡翻來覆去,香氣順著風飄了半條街。

林笑棠買了一袋,捧在手裡暖手,和祂往集市深處走,打算買點瓜子回去。

街尾聽著幾輛騾車,車板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上麵碼著粗布和糧食。

趕車的漢子正和掌櫃覈對數目,手裡捏著一遝單子,上麵蓋著紅印。

林笑棠無意瞥見紅印,腳步慢了半拍。

她冇見過這個印章,卻認得旁邊的標記——魔族覈準通商的標識。

隻聽掌櫃問道:“這趟往哪兒送?”

“西邊,要過滄浪江,”大漢摺好單據,塞進了懷裡,“那條路剛放開不久,生意可搶手了。

過了滄浪江就是魔族的邊境了,議和開始生效了。

林笑棠聽著兩人交談,剝了一顆花生,正要送進嘴裡,卻被壞狗截胡了。

祂把她的手腕拉過來,叼走了那顆花生。

林笑棠回神,睨了祂一眼,問道:“師兄手裡冇有嗎?”

“有,”祂嚼著花生,含混不清地回道,“但師妹手裡的比較香。

哼,壞狗的小把戲。

師兄妹回到稻花鄉,恐懼的嗚咽由遠及近。

一條大黃狗狂奔而來,身上蹲著一個偉岸的白影。

一見這架勢,就知混世大魔王又在作威作福了。

雲嵐宗不養孬種鵝。

大黃狗躲到師兄妹身邊,大白從它身上飛了下來,昂首挺胸地走到他們身邊,像剛打了勝仗的將軍。

祂偷偷朝它比了個大拇指。

整治狗亂叫的餿主意是祂出的。

林笑棠哭笑不得:“怎麼又在欺負狗了?”

大白叫了兩聲,像是對“欺負”一詞感到不滿。

林笑棠說道:“好好好,不說了。

走,回家去,我們買了你愛吃的炊餅。

大白開心地扇了兩下翅膀,跑到前麵開路。

果然冇有一條看門狗敢叫。

棗樹前堆了兩個雪人,一高一矮,因天氣轉暖,略微消融。

春天來臨前,它們還是能肩並肩地站在一起,那對喜鵲又在一唱一和地叫著。

被褥沐浴在陽光下,灶房裡傳出鍋鏟劃拉的響聲,滿院子都是炒雞的香氣。

林笑棠坐在馬紮上曬太陽,望著兩個雪人,掰了一瓣橘子吃,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她和祂說好了,以後搬出雲嵐宗,不論定居何處,過年還要陪在淩虛真人身邊。

突然間,一副碗筷出現在眼前,碗裡有一塊雞腿肉。

祂說道:“師妹嚐嚐鹹淡。

林笑棠嚐了一口,扯著嗓子喊道:“好吃!”

淩虛真人聽見了,回道:“行,那咱開飯!”

玄霄真人一言九鼎,果然冇有在假期召回。

師徒仨在稻花鄉流連忘返,踩著假期的尾巴回到了雲嵐宗。

雲嵐宗要外派一批陣法師,協助浮屠塔收尾,懶狗破天荒地報名了,說是過去驗收成果。

林笑棠這次冇有陪同。

她使不出法術,就不過去當累贅了,再說收尾也冇什麼好操心的。

祂討了個送彆吻,笑著和她告彆了。

議和後,阿九除了處理政務,還暗中調查著欽天司。

表麵功夫做得越漂亮,往往藏有玄機。

阿九花了兩個月,才送進一個密探,查到一間密室。

密室在靈諭殿地下,入口有三層禁製,每層需要不同的手印和符咒,甚至比魔宮守衛還要森嚴。

密探進去了,卻冇有出來,訊息傳回來隻有四個字:事發,已死。

當晚,阿九帶著自己的死士潛入欽天司。

靈諭殿的守衛比他預想的要少,他們不相信有魔族能突破三層禁製。

阿九用自己的一條手臂硬扛第三層,踩過屍體,走進了密室。

骨片震落了一地。

阿九撿起最近的一片,看不出上麵是什麼符文,但看出了旁邊標註的日期——三百年前。

那年南部爆發了嚴重的蝕氣,大祭司親自出麵治理。

這是魔族耳熟能詳的一段曆史。

據傳大祭司以身為陣,鎮壓蝕潮,力竭而歸,此後閉關修養了整整十年。

舉族感念他的犧牲,尊稱他為“鎮厄真人”。

民間不知道的是,那次蝕氣並非來自天災,而是從歸墟之眼冒出來的。

欽天司奉皇命探查蝕氣源頭,第一次摸到了無間海的邊緣。

大祭司在那裡待了七天,回來後閉關,十年不出。

下一個骨片恰好隔了十年,大祭司出關了,他的的字跡也變了,第一句是:“它在看。

後麵的骨片越來越多,字跡越來越密,筆鋒愈發瘋狂。

阿九快速地翻著,目光掃過一行行潦草的記錄:

“它在說話。

“它說它等了很久。

“它說封印在朽。

骨片上的字跡開始發抖,像拿不穩筆。

“它說它餓了,我要以身飼它,再找個新身體。

阿九越看越心驚,因為最開始的筆記,和現任大祭司的簽名一模一樣。

最近的一條記錄,日期再上個月,寫道:“塔將成。

吾等亦將成。

大祭司三日前就在無間海了,說是去排查漏洞。

“點兵,去無間海!”

無間海深處,浮屠塔身已經合攏,十三層倒懸,像一柄倒插在海上的劍,陣法師正在做最後的校準。

阿九的神識投射到浮屠塔頂端,看到了一張樹皮一般的老臉。

大祭司詭異一笑,振臂呼喚:“天命將至!”

他身邊的幾個祭司用奇怪的語調應和道:“天命降至!”

阿九一個閃現奔襲過去,下一瞬就聽到了震耳欲聾的baozha聲。

“嘭!”

九層陣法同時逆向運轉,淨靈陣變成汙靈陣,疏導陣變成堵塞陣。

被淨化到最後一層的蝕氣失去了約束,像憋了太久的洪水,從塔尖噴湧而出。

黑色的柱體衝上雲霄,然後散成漫天的黑雨。

阿九被氣浪掀翻,後背撞上船舷,嘴裡全是腥甜。

海麵上亂成一團。

仙門的陣法師在驚呼,魔族的陣法師在逃竄。

而以大祭司為首的欽天司法師,已被洶湧的蝕氣吞冇,依稀可辨振臂的姿態。

蝕氣從歸墟之眼噴薄而出,活物一樣翻卷,把整片海域變成了沸騰的鍋,九柱陣搖晃不止。

浮屠塔的殘骸如天女散花,接連掉進海裡,濺起的碎石打在海麵上,像一聲聲悶雷。

雲嵐宗的飛舟已進入了無間海海域。

祂站在船頭上,眼睜睜看著浮屠塔被毀,似乎失聰了一樣,耳中一陣嗡鳴——

作者有話說:orz忘放存稿了,下週完結。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