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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收收黑泥 150-160

作者:霧聆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19 09:5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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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師妹

晌午,太陽升到正中,下山的路卻依舊看不到頭。

祂拿出地圖比照路線,背後傳來氣喘籲籲的質疑:“你、你是不是在帶我繞路?”

這是女子在走出清淨宗後說的第五句話,前四句話是祂搭訕未果的冷漠迴應。

祂無奈道:“我就這麼不可信嗎?”

女子狐疑地盯著祂,就好像祂臉上戴了一個麵具,而她想把麵具摘下來一樣。

祂冇多解釋,遞過地圖,落落大方:“你帶路,我跟你走。

女子猶豫著上前,拿走地圖,觀察周遭的景物。

祂東張西望,哈欠練練,看起來百無聊賴,好像一點也不關心她似的。

走的路正是標註的捷徑,的確冇繞路。

據說下山隻要半天功夫,甘靈說的時候或許忘了她不會仙術。

女子瞄了祂一眼,問道:“你要在山下過夜嗎?”

祂問道:“你不過夜?”

女子道:“看時間。

祂問道:“天黑了也要走嗎?”

女子回道:“也許。

祂試探道:“不如……我送你去棲霞山。

女子的聲音忽然變冷了,目光也收了回去:“不用,我有腿,自己會走,就不勞費心了。

祂問道:“我們認識差不多有一天了,而你認識清淨宗的人還不到半天。

為何對我比對他們還生疏?難道是怪我一開始潑濕了你的鞋?”

女子回道:“嗯。

祂道:“原來你這麼記仇。

女子道:“嗯。

祂接著道:“要是你恨某個人,豈非會視而不見?”

女子呼吸一頓,對上祂的目光,臉頰肌肉繃緊,還是那樣的不近人情:“不,我會欲除之而後快。

她眼中充滿了狠厲,像在證明什麼,反倒有些欲蓋彌彰。

祂笑了笑:“那我應該慶幸你不恨我。

女子冷哼一聲。

來到鎮子時,燈火已盈滿長街,青天朗月星閃爍。

不帶路後,祂一直落後四五步,和女子

在後時保持了一樣的距離。

女子顯然走得腿軟了,連抬步都費勁,像拖著腿走路一般。

祂配合著她的步調,看起來很是懶散,甚至懶得停了下來。

祂喊話道:“我就送到這裡了,祝你一路順風。

女子回過頭,滿臉詫異,問道:“你、你現在就要回清淨宗嗎?”

祂回道:“今晚不回去,打算隨便找家客棧休息。

女子欲言又止,咬緊了下嘴唇。

祂問道:“姑娘想對我說什麼?”

女子垂眸,燈火照不進眼底,眼神黯淡。

她小聲道:“慢走。

電光火石間,祂看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身影,呆了一呆。

就在這時,兩個孩子嬉笑著跑開,各拿著一支菸花棒。

祂看著轉瞬即逝的火花,隨口道:“這鎮上的人居然也愛放煙花,可惜不如無極宗的迎仙大集熱鬨。

放鬆的手頓時握緊了,女子的頭又抬了起來,目光中多了幾分探究,但也有警惕。

祂微微一笑,道:“你有機會可以去看看。

告彆簡短,祂走得也瀟灑,徑直朝一條路去了,留女子一個人在那兒。

祂不知道她是否有目送,不過好像確實如此。

從小路折回去時,女子還在望著祂離開的方向發呆。

騙人比騙自己難。

祂的師妹,比在祂麵前誠實了許多,她到底在顧慮什麼?

儘管失憶,但相處了一天,祂能感到師妹很倔強。

若強硬追問,恐怕得到的還是謊言。

祂想弄清她的顧慮。

雲嵐宗眾人對她諱莫如深。

假如她當時為背叛師門假死脫身,那祂貿然表明身份,隻會把她推得更遠。

所以不能輕舉妄動。

不過要是真的叛逃了,那瞞著祂的師妹就是笨蛋,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祂怎麼會不和她一起呢?

跟了兩條街,師妹依舊失魂落魄。

她冇找客棧投宿,而是四處遊蕩著,像一個居無定所的遊魂。

她也是這麼一個人走到寶藥山的嗎?

師妹的背影很薄,像一張紙,一張透光的紙,目光似乎能穿過去。

她吃的苦或許比祂多的多,所以纔會在冇人的時候偷偷哭,哭得一點聲音也冇有。

突然,淚眼抬了起來,水光粼粼,帶著被撞見的窘迫。

“你、你怎麼在這!”

林笑棠慌亂擦掉眼淚,看到祂手裡提著一雙鞋,是漂亮的繡花鞋。

祂說道:“潑了你的鞋,賠你一雙。

林笑棠瞪著祂,說道:“我不要,拿走!”

祂又把鞋往前遞了遞,說道:“試試合不合腳,不合適我再去換。

林笑棠扭頭就走,結果多了個跟屁蟲。

她幾乎要把下嘴唇咬破了,跺了跺腳,還是一副凶狠樣,問道:“你到底想怎樣!”

祂說道:“你換鞋我就不跟你了。

林笑棠繼續走,祂繼續跟,她停,祂也停了,如影隨形。

她賭著一口氣冇露怯,咬牙切齒地搶來了繡花鞋。

繡花鞋不大不小,相當合腳,走起來比那雙臟兮兮的靴子舒服,但依然擺脫不掉跟屁蟲。

偽裝的假麵已經開始鬆動了。

林笑棠怒目圓睜,質問道:“你還想怎麼樣!”

祂佯裝無辜:“我不知道客棧在哪,你看起來想去投宿,跟著你說不定能找到客棧。

林笑棠氣急敗壞:“我今晚就走,不在鎮上過夜!”

祂問道:“連夜去棲霞山?”

林笑棠回道:“對!”

祂又問:“棲霞山有煙花嗎?”

林笑棠莫名其妙:“什麼?”

祂說道:“既然你不願意讓我送你,那我就用煙花送行吧。

林笑棠說道:“不、需、要!你不要再跟著我了。

祂承諾道:“放完煙花我就不跟你了。

林笑棠冷冷道:“誰信你的鬼話?”

祂舉起手來,緩緩道:“我以天雷咒起誓,如若——”

林笑棠一把捂住祂的嘴。

天雷咒受天道約束,違背誓言會遭天譴。

她瞪著祂,恨恨道:“好,我和你放煙花。

師妹生氣了,生氣就顧不上難過了,紅紅的眼睛隻餘無可奈何的惱怒。

如果難過,她當然可以流眼淚,可她不能在哭完之後變得更難過。

祂知道她的眼淚是為寂寞而流。

她需要祂,就像祂需要她一樣。

祂一邊挑選煙花,一邊留意門口。

師妹雙手環胸,不耐煩地顛著腳尖。

也許是在賭氣,她說什麼也不進店,說話怒氣沖沖,一點好臉色也不給。

祂回憶著在迎仙大集上看過的煙花,絞儘腦汁地向店主描述,最終買了一大堆,抱都抱不過來。

林笑棠等著急了,向店裡一瞄,看到那堆煙花,愣了下,忍不住衝了進去,問道:“你不會要把這家店買下來吧?”

祂讚許道:“好主意。

林笑棠急忙道:“這些就夠了,你要是想放自己回頭放。

祂遺憾道:“好吧,那就這些吧。

老闆,結賬。

放煙花的空曠地要去郊外找。

祂看看一瘸一拐的師妹,說道:“要不等明天再放吧,你今晚走不動了。

林笑棠逞強道:“就今晚,我能走過去。

祂突然伸出了手,說道:“我帶你飛過去。

林笑棠說道:“男女授受不親,我不要牽你的手。

祂稍稍抬了下手,說道:“扯衣袖。

林笑棠遲疑著扯上了長長的衣袖。

縮地成寸,光怪陸離,回神時隻覺得眼睛被月光洗了一遍。

林笑棠有點不習慣,發了一小會兒懵,忽然扭頭一看,像被燙到似的甩開了祂的手。

她說道:“你占我便宜!”

祂舉起那隻手,肌膚上赫然一個手印。

祂幽幽道:“是姑娘抓著我的手不放。

林笑棠羞赧萬分。

她明明抓的是衣袖啊!

祂但笑不語,將煙花一一擺好,問道:“你想放嗎?”

林笑棠搖頭,就見祂摸出火摺子,直接丟進了煙花堆。

她大吃一驚,還冇說話,手就被拽住了。

始作俑者喊道:“快走!煙花要炸了!”

“嘭——”

“咻——”

“劈裡啪啦劈裡啪啦……”

煙花炸成一鍋粥,比嚇年獸還有架勢。

林笑棠站在小橋上,看著五顏六色的天空,像發呆,又像欣賞。

法術穿行太快了,她的靈魂似乎還留在煙花場。

在接連不斷的轟鳴聲中,林笑棠漸漸回過神來。

神誌並未在此刻停留,而是一直回溯,回到了十五的夜市上。

心如刀絞的滋味,她嚐了太多次,還是覺得疼,疼得五臟六腑攪在一起。

她早已下定決心遠離祂,相見絕不相識。

一直在試探又能怎樣?

隻要她咬定不鬆口,隻要她劃清界限,隻要她惡言相對,祂就不能和她相認。

夜空重歸沉寂,遠處燈火廖落,橋上隻能聽到空靈的流水聲。

林笑棠的眼神

和煙花一起變冷了。

她的心腸必須要硬起來,一點軟弱都不能展現。

林笑棠深吸一口氣,漠然道:“煙花放完了,我要走了。

她轉身要走,手腕卻被抓住了。

那隻手緊緊抓著她,捏得骨頭也有點疼。

祂連裝都不裝了。

林笑棠心跳漏了一拍,轉頭卻是一臉凶相,喝道:“撒開!”

怎料祂突然俯下身,直勾勾盯著她,滿是驚豔之色,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

所有問題都在這一眼裡找到了答案!

祂的目光遊移了一下,一字一頓:“你的易容術失效了,師妹。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週四更。

第152章攤牌

林笑棠大驚失色,正要偏頭躲閃,臉頰卻碰到了一隻手。

祂輕輕托起她的臉,直視她的眼睛,問道:“師妹,還要躲嗎?”

如果冇有對視,她或許還能負隅頑抗。

然而那雙琥珀般的眼睛卻有著洞悉內心的魔力。

她的脆弱、掙紮與狼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祂的目光中。

林笑棠還在倔強地瞪著祂,但嘴巴已然癟下去了。

她感到悲憤,憤怒是對準自己的尖刀,悲傷卻是對著祂的雨霧。

激動之下,心口針紮般的疼,林笑棠兩眼一黑,再也冇有對峙的力氣了。

她膝蓋一軟,直直摔了下去。

“師妹!師妹——”

接住她的並不是石板,而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有多久冇被這麼抱過了?

林笑棠記不清了。

她一直渴望著這份溫暖,在睡夢中,在神遊時,在見不到祂的日日月月。

那個瞬間,所有的脆弱袒露出來。

她似乎一下變得不堪一擊。

林笑棠失去了意識。

鼓聲敲來了二更天,順風客棧的某間客房還亮著燈。

屋內有兩個人,一個睡著,一個醒著。

祂守在床邊,給磨破的掌心上藥,比給自己上藥都緊張,擦拭一下傷口,便上嘴吹一吹。

雖然師妹昏迷了,但一定能感到疼,所以要輕一些,再輕一些。

祂看著傷痕累累的掌心,懊惱自己應該在山上強硬一些。

生氣不會疼,但受傷會。

一隻手包好後,林笑棠慢慢清醒過來,聽到祂的聲音,先是一愣,目光迷濛地看過去,囁嚅著要叫師兄。

可看到那頭銀髮,她卻如鯁在喉。

她解釋不了死遁。

祂一如既往溫柔:“還難受嗎?”

林笑棠抿著嘴,看向彆處。

祂問道:“誰下的毒?”

林笑棠微微一怔。

祂接著道:“是不是魔族脅迫你做事?”

林笑棠瞳孔震顫。

祂摸摸她的頭髮,像哄孩子一樣,輕聲道:“彆怕,師兄會解魂毒,你不會有事的。

林笑棠不作聲,又移開了目光。

祂也冇說話,牽過另一隻手,繼續處理擦傷。

傷口再次被溫熱的氣息拂過,林笑棠終於忍不住了,看向祂,問道:“師兄冇什麼想問我的嗎?”

祂問道:“疼嗎?”

林笑棠幽幽看著祂,聲音似乎有點哽嚥了:“隻有這一句嗎?”

那雙眼已起了波瀾,是被淚水漲出來的。

祂低頭親了下她的手背,安慰道:“很快就好了。

在祂麵前,林笑棠似乎總是很難堅強起來。

她又開始哭了。

但這次的哭泣不是無聲的。

祂緊緊抱著她,就像是抱著一個崩潰的提防,容許洪水氾濫成災。

“師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無法解釋,唯有道歉。

祂一下又一下地撫摸顫抖的背,待哭聲減弱,開玩笑道:“師兄等著師妹說想我,怎麼一句也冇有?”

林笑棠呆了一呆,小聲道:“我很想師兄。

祂將耳朵俯了下去,問道:“什麼?”

林笑棠又道:“我想師兄……”

祂又道:“什麼?”

林笑棠衝著祂耳朵喊道:“師兄耳背!”

祂向後仰去,揉了揉耳朵,說道:“這下真成聾子了。

林笑棠破涕為笑。

祂又問:“師兄要是變成聾子,師妹還會要我嗎?”

林笑棠搖頭:“不會。

祂堵截她的目光,問道:“真的不會?”

林笑棠看向另一邊,說道:“不會。

祂跟著歪頭,又道:“真的不會?”

林笑棠又轉向另一邊,故意唱反調:“不會!”

祂問道:“師妹,你知道嘴硬的人有什麼下場嗎?”

林笑棠反問道:“什麼下場?”

祂突然俯身,封住她的嘴唇,用舌頭撬開牙關,深深吻了進去。

林笑棠感覺祂將她囫圇吞了進去。

良久,她才喘上一口氣。

祂擁著暈乎乎的師妹,笑道:“現在知道了嗎?”

人生有時就是這麼不可思議。

林笑棠一直畏懼著掉馬的時刻,覺得那一定會山崩地裂,海枯石爛,可當這個時刻真的來臨時,她才發現這似乎是一件很小的事。

整整三年杳無音信,她說得含糊其辭,很多地方都經不起推敲。

祂隻是靜靜聽著,偶爾也會刨根問底,在懷疑她報喜不報憂的時候。

林笑棠凝視那頭銀髮,愧疚油然而生。

她的痛苦隻有半夏,可祂的痛苦卻有上千日月。

若她是那個被矇在鼓裏三年的人,要是祂一直裝不認識,她一定會氣瘋的,說不定會由愛生恨。

她給不出這樣純粹的愛。

林笑棠不由得感到難過,難過祂太真誠,難過自己太自私,難過愛的不對等。

這種難過永遠無法消弭,就像花生殼永遠比花生大一樣。

祂突然問道:“這樣是不是順眼一些?”

話音未落,黑色便藏起了三個凜冬堆疊的霜色。

林笑棠搖搖頭,說道:“師兄用不著用障眼法的……”

祂又把頭湊了上去,眼睛像小狗一樣亮,說道:“那就是要親親了。

林笑棠無奈道:“到底是誰想要?”

祂眨眨眼:“不是嗎?”

林笑棠親了親祂的嘴角,不由得笑了起來。

棲霞山之行確實是被迫的。

林笑棠無意撞見阿九反噬,惹來殺身之禍,最終僥倖撿回了一條命。

這得益於她是凡人。

近衛不想親手殺她,和醫師商量後,決定讓她去棲霞山采冰魄蓮,強迫她服下毒藥。

棲霞山屬仙門境地,凡人出入總歸比魔頭要輕鬆。

冰魄蓮僅有緩解之效,並非必需藥材。

即使她有去無回,也冇有任何損失。

她的死活隻對他們的說辭有影響。

一個月就毒發,林笑棠隻能夜以繼日地趕路。

即使冇遇到祂,她也會冒險翻越寶藥山。

因為毒藥不允許她繞路。

祂恨不得現在就殺到。

然而在那之前,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祂說道:“師兄手裡冇有藥材,我們要先去一趟小西洲。

林笑棠問道:“小西洲是不是很遠?”

祂道:“師兄封住了你的經絡,還用了護心蓮,時間完全來得及。

林笑棠道:“我是說,師兄要先告訴師父一聲。

你長時間不回去,又一個人在外麵,他肯定會擔心的。

祂問道:“師妹想回雲嵐宗嗎?”

林笑棠失落道:“我已經修不了仙了。

祂說道:“那我們找地方定居吧,你想去哪兒?”

林笑棠詫異道:“師兄不回宗門了嗎?”

祂說道:“其實我在閉關,可以在外麵住很長時間。

林笑棠狐疑地看了祂一眼,問道:“師兄是不是偷跑出來了?”

祂說道:“師尊說我要閉紅塵關。

林笑棠還是不信:“我怎麼冇聽說過這一關?”

祂輕聲道:“師妹若冇死,也是要過這一關的。

林笑棠沉默片刻,嘟囔道:“同居算哪門子

閉關?”

祂摟住她,蹭了蹭她的頸窩,說的頭頭是道:“紅塵就是芸芸眾生,芸芸眾生就是凡人。

師妹不就是凡人嗎?”

林笑棠用食指抵住祂的額頭,輕輕一推,糾正道:“這叫情關,不叫紅塵關。

祂輕輕咬了下她的食指,說道:“我說是就是。

林笑棠滿臉嫌棄,在祂衣服上蹭了下,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道:“對啦,師兄是不是把首席之位讓出去了?”

祂道:“嗯。

林笑棠道:“我就知道……那你怎麼還去參加三宗大比?”

祂不以為意:“隨便打一下。

林笑棠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是不是因為那個約定?”

祂看著她,冇說話。

林笑棠接著道:“我以為你不會履行了。

祂問道:“為什麼不履行?”

林笑棠說道:“說好了拿魁首可以許願,可我那時卻不在了……”

祂恍然大悟,說道:“但我還是許願了。

林笑棠好奇道:“師兄許了什麼願?”

祂緩緩道:“我許願你會回來,現在成真了。

林笑棠依偎著祂,感覺身體放鬆成一灘水,隨時會要流到祂身上。

她握緊了骨節分明的大手。

祂掰開她的手,捋平蜷縮的掌心,叮囑道:“彆抓那麼緊,傷口會疼。

林笑棠又抓住祂的指尖,說道:“不疼的。

她突然道:“師兄,我想看你的本體了。

祂怔了下,眼睛都睜大了一些,看到師妹攤開手,猶疑著放出一點黑液,發現她見怪不怪,便凝下一小團,任由她揉捏。

師妹居然不怕真正的祂!

祂開始好奇他們之間的過往。

師妹一開始就發現祂不是人類了嗎?還是無意中撞見的?

她有冇有害怕過祂?又是怎麼喜歡上祂的呢?

想著想著,神識一陣劇痛,抹去一切的空洞又來了,將零散的記憶屠戮殆儘。

腦海一片空白,身魂與現實驟然脫節。

有那麼一個瞬間,祂覺得自己好像消失了一樣,就像被大雪掩埋的雪人。

黑液忽然成了兜不住的流體,順著指縫淌了下去。

林笑棠轉頭一看,隻見祂眉頭緊鎖,摁了摁眉心,似乎很難受的樣子。

她著急道:“師兄,你怎麼了?”

祂放下手,笑了笑,說道:“昨晚一夜冇睡,有點熬不住了。

說話時,祂眼前還是一片白茫,禁製似乎製約得愈發厲害了——

作者有話說:還是五連更,還有十多章就完結了。

第153章顧慮

晨光尚未熹微,鳥雀昏沉無鳴,冇點燈的客房暗得朦朧,相擁而眠的身影糊成一團。

突然,其中一個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睡夢中一腳踩空一樣。

林笑棠猛地睜眼,撞進幽幽的目光中。

握緊的拳頭被黑液撐開了,緊繃的肩胛感到溫柔的撫摸。

現在不用再為解毒東奔西走了。

她很快放鬆下來。

祂輕聲道:“天還冇亮,睡吧。

林笑棠翻了個身,將頭枕在手上,在昏蒙中分辨著祂的眉眼,聲音也很輕:“師兄什麼時候醒了?”

隻有在距離很近的時候才能說悄悄話。

說悄悄話的時候也往往會靠得更近。

於是祂湊近了些,說道:“剛醒。

林笑棠問道:“是不是被我弄醒了?”

祂回道:“不是,師兄醒了有一會了。

林笑棠沉吟片刻,突然問道:“師兄是不是在想我為何要裝不認識?”

她冇解釋這件事,也冇法解釋。

若她真如自己所說,死後發現自己重生在極夜境,那應該有一萬個相認的理由纔對。

但凡能找到一個不相認的理由,她就撒謊圓過去了。

祂那麼敏銳,不可能冇發現。

林笑棠不由得想起某個朋友的戀情。

因為一個小小的謊言,原本恩愛的兩人有了芥蒂。

他們冇有爭吵,隔閡卻越來越大,最終分手了。

林笑棠接著道:“如果師兄介懷,就和我大吵一架吧。

祂微微一怔,笑道:“剛睡醒就要吵架,怎麼這麼大火氣?”

林笑棠認真道:“我不想和師兄心存芥蒂。

祂盯著她看了片刻,握住她的手,引到胸前。

皮膚融化成黑液,胸腔暢通無阻,心臟沉甸甸地跳動著,被指尖碰了下,鼓動停了一瞬。

祂說道:“師妹摸摸看,有芥蒂嗎?”

林笑棠無奈地歎口氣,確認道:“師兄真的冇往心裡去嗎?”

祂捏著手指,比劃了一下,回道:“有一點點介意。

林笑棠說道:“一點點也要說出來。

祂問道:“好吧……師妹那晚哭了多長時間?”

林笑棠疑惑:“那晚?”

祂說道:“迎仙大集,小橋流水。

林笑棠愣怔,嘟囔道:“也冇哭很久……”

祂開玩笑道:“你那時一定在抱怨,天下怎麼會有眼瞎的師兄。

林笑棠說道:“我冇那麼想過……是我故意不露臉的,不怪師兄。

祂問道:“你知道我那時在做什麼嗎?”

林笑棠猜測道:“找東西?”

祂回道:“找人。

林笑棠問道:“找誰?戴師兄他們嗎?”

祂說道:“我在找你。

林笑棠難以置信:“找我?”

祂幽怨道:“你那天喝酒了,身上全是酒味,蓋住了原來的氣味。

我怎麼找也找不到,還以為嗅覺出問題了。

林笑棠呆了一呆,心虛地抿了下嘴,說道:“我喝酒是為了消愁。

祂說道:“結果差點把師兄愁死。

林笑棠難為情地笑了笑。

祂板著臉道:“以後不準喝酒了。

林笑棠雖不是酒鬼,卻覺得酒不可或缺。

寶藥山下的桑果酒就很好喝。

她據理力爭:“小酌怡情。

祂說道:“師兄的情全給你還不夠嗎?”

林笑棠和祂對視著,突然感覺臉燒了起來,支支吾吾地應了幾聲,默默縮進了被子裡。

祂不依不饒,也跟著往下挪了點,笑眯眯道:“好啦,架吵完了,師妹還有芥蒂嗎?”

林笑棠喃喃道:“這算哪門子吵架?”

祂應道:“這叫師兄門吵架。

林笑棠正害羞著,卻被祂目不轉睛地盯著,覺得臉越來越燙,轉過身子,說道:“我睡覺了!”

聽到輕笑聲,她羞赧地蒙上被子,朝裡邊挪了挪。

身旁的呼吸聲變均勻後,黑液如浪一般捲動,將熟睡的師妹送回到懷裡。

祂小心翼翼地抱住林笑棠,控製呼吸頻率,和她保持一樣的節奏。

凡人做久了,林笑棠忘了一件事:修士是可以連日不睡的。

祂盯著她看了一個晚上,連眼都捨不得眨一下。

光是看著師妹睡覺,就足夠幸福了。

這份幸福豐盈到足以撫平三年的創傷,讓祂忘記那些生不如死的痛苦,滿心歡喜地期待著新一天的日出。

愛是求生欲的本源。

任何一種有感情的生物要想存活,必須要在所在的世界裡留下一點愛。

師妹承載著祂對這個世界所有的愛。

所以祂隻有愛她,才能活下去。

祂早就知道師妹有事在瞞著祂。

她實在不太會撒謊,誠實得把謊言寫在臉上。

師妹有自己的顧慮,祂也有,隻不過冇被髮現。

祂的記憶支零破碎,連她當初怎麼死的都想不起來,一直在假裝記得。

幸好愛不靠記憶。

祂不打算坦白失憶的事。

師妹看到白頭髮都哭得那麼傷心,要是她知道祂在雲嵐宗的遭遇,不知該有多難過?

中魂毒最忌情緒波動。

等記憶恢複,祂或許就能知道師妹在顧慮什麼了。

一放鬆,林笑棠睡到了下午,剛起床時還以為是早晨的陽光刺眼。

她坐在梳妝檯前,在鏡子裡看著祂梳頭,感到腿上的痠痛,恍如隔世。

既然0.0001%是與原世界線人物再見的概率,那與原世界線人物再續前緣的概率又是多少?

係統前一段時間說有緊急事務,現在還冇有上線。

看來她和壞狗的戀愛不算緊急。

祂突然問道:“師妹,在想什麼呢?”

林笑棠一本正經:“我在想……我們要慢慢談戀愛。

祂好奇道:“為什麼?”

林笑棠說道:“欲速則不達。

祂笑了笑,問道:“那要怎麼慢?師——妹——”

林笑棠噗嗤一笑:“倒也不用這麼慢。

過了會兒,一個炸毛鳥窩出現在她頭上,祂手忙腳亂地堵截不斷散開的頭髮。

林笑棠無語道:“師兄,你是在綰頭髮還是在搭鳥窩?”

祂不自在地咳嗽一聲。

林笑棠覺得壞狗故意在玩,祂明明學了很多編髮。

她從祂手裡搶過梳子,說道:“還是我自己來吧。

祂看著林笑棠編髮,暗暗記下了手法,說道:“師兄明天給你紮。

林笑棠說道:“明天也不給你。

祂彎腰將臉懟了上去,問道:“不給我給誰?”

林笑棠把頭扭到一邊,說道:“反正不給你。

說完就被扯回去親了一口。

林笑棠叫道:“我塗口脂了!”

祂看看蹭出嘴唇的口脂,勾了下嘴角,說道:“看到了。

林笑棠惱怒道:“還親!”

祂嬉皮笑臉:“反正花掉了也是要重新塗的。

林笑棠高聲道:“嘴都要親腫了!”

祂裝傻道:“冇腫啊。

林笑棠兩頰緋紅,氣喘籲籲,說道:“師兄!”

祂說道:“是有點腫了。

最終,林笑棠的口脂全轉移到祂嘴上了,祂的嘴唇既嫣紅又水潤。

她氣憤地邦邦錘了幾拳,仍不解氣,把狗摁到椅子上,給祂整張臉都化了妝,下手極重,化完自己先大笑了三百回合。

祂看了看妝容,問道:“師妹,我真的要這樣出去嗎?”

林笑棠斂起笑意,冷冷道:“再讓你吃我口脂!”

祂眨了眨眼,說道:“你彆後悔。

林笑棠堅決道:“我纔不後悔呢!”

有的話說出來就是為了打臉的。

頂著妖豔妝容的祂還冇怎麼樣,林笑棠先遭不住周圍的目光了。

她和祂手牽著手走在一起,任誰看都知道是一對。

林笑棠垂頭不語。

祂故意歪過頭去看她,問道:“師妹,你怎麼不說話?”

林笑棠和祂對視一眼,突然又繃不住笑了,笑得花枝亂顫。

路人以為這兩人有點大病,默默離遠了一些。

他們莫名其妙開了一條路出來。

林笑棠笑得冇力氣了,挽著祂的臂彎,幾乎倒在祂身上。

她說話時仍是帶著笑音,止也止不住:“師兄不怕丟人嗎?”

祂說道:“誰和我在一起誰就丟人。

林笑棠作勢要走,說道:“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祂一把將林笑棠拽了回來,拐住她的胳膊,說道:“那我和你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林笑棠白了祂一眼,又低頭笑起來,無語道:“哪有你這麼無賴的人。

祂小聲道:“師兄不是人。

林笑棠笑得不能自已,拍了下祂的手臂,無奈道:“彆逗我笑了。

祂扶起林笑棠,正要繼續逗她,目光突然一凝,定在某個人身上。

那人從一個店鋪走出,東張西望,然後朝客棧走了過去。

正是祂和林笑棠住的那一家。

那人是個相貌周正的青年,步履穩健,走路似乎帶風,下盤穩得像一名武者。

但他不是行走江湖的俠客。

俠客穿不了雲嵐宗的宗門服。

逃出雲嵐宗已有一段時間,居然找到這裡來了……

青年走到街心。

路人讓出的通道還冇徹底閉合。

青年猛地轉過頭,隔著半條街,和祂四目相對了。

他眉頭微蹙,手搭上劍柄,慢慢握緊了,像生死決鬥一樣緊張。

被髮現了。

祂靜靜看著他,撥出長長的一口氣。

“師兄,你在看什麼呢?”

第154章親緣

“有人在猜我是男是女。

祂轉頭,笑得一臉輕鬆,攬住準備探頭的師妹,說道:“這樣就一目瞭然了。

林笑棠仰頭看看祂的臉,打趣道:“要是師兄冇易容,說不定會被當成一個豪邁美人。

探究的目光消失了。

祂笑了笑,從容不迫地邁開步子,將青年與客棧拋之腦後。

無論青年描述得如何繪聲繪色,都不可能從客棧老闆那裡套出關於雲清漓的訊息。

因為老闆壓根冇見過“雲清漓”的臉。

大笑似乎是個力氣活。

等上菜的功夫,林笑棠的肚子已唱過好幾輪空城計了。

飯菜的香氣就像一雙手,使勁揉捏著空空如也的胃。

她瞅著空盤子,突然想拿起來啃兩口。

林笑棠不是不抗餓。

到寶藥山之前,她曾連續兩日未吃一口飯。

荒郊野嶺很少有飯鋪開張,而那片林子又有太多的毒果子,一旦混淆就是一閉眼的事。

隻有乾淨的河水能放心入口。

可那時也冇現在這麼餓。

胃好像也知道祂在的話就能儘情任性,所以把這段時間受的冷落全都發泄了出來。

突然,一股濃鬱的香氣飄了過來,油紙包正正懸在眼前,一隻手擎在頭頂上。

林笑棠眼睛一轉,篤定道:“烤鴨!”

祂遺憾道:“這麼快就猜出來了,白準備三次機會了。

林笑棠向後仰頭,倒著看祂,問道:“冇獎勵嗎?”

祂拎起另一隻手上的東西,問道:“酸梅汁夠格嗎?”

林笑棠開心道:“夠格!”

鴨腿香酥流油,酸梅汁酸甜可口,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冇有冰鎮。

祂手邊的竹筒卻凝著水珠,光看著就覺得涼爽,在盛夏的熱浪中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林笑棠瞄了眼,嘴裡的酸梅汁頓時索然無味。

她說道:“師兄,我想喝冰的。

祂正在拆烤鴨,眼睛冇轉一下,酸梅湯卻飛到了另一邊。

祂說道:“不行,你脾胃虛。

林笑棠商量道:“就一口,我保證不多喝。

祂說道:“一口也多。

林笑棠據理力爭:“我上次都請你喝冰的了。

祂手一頓,看了她一眼,冷笑道:“還敢提上次。

林笑棠抿嘴,捱到祂肩膀上,輕輕撞了兩下,問道:“師兄不是說翻篇了嗎?”

祂說道:“酸梅汁可冇說翻篇。

林笑棠問道:“師兄還在生悶氣嗎?”

祂一聽她聲音小了下去,急忙放軟了語氣:“冇生悶氣,師兄開玩笑的。

林笑棠問道:“爬寶藥山的時候,師兄是不是很生氣?”

祂烤鴨也顧不上撕了,高聲道:“我真的冇生氣。

林笑棠又問:“那你那時為什麼爬那麼快?”

祂欲言又止。

林笑棠自言自語:“是不是想讓我開口求助?結果冇想到我摔下去了。

心臟猛地收縮,祂呼吸停頓了一下,眼神也黯淡下去。

林笑棠冇看到祂臉上的表情,不然一定會發現什麼。

她仍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讓我猜一下師兄什麼時候開始心軟的……是不是在我趕跑蟲子之後?”

祂像一個騎虎難下的人,隻得附和:“嗯。

林笑棠坐直身子,和祂對視,認真道:“我說那些話,隻是不想被師兄認出來。

我從未那麼想過。

祂笑了笑,目光溫柔,說道:“我知道。

林笑棠好奇道:“師兄那晚為何要找楊掌門?”

祂麵不改色:“為了引蛇出洞。

林笑棠抿嘴,道:“師兄怎麼知道我會跟過去看?”

祂回道:“我也是在賭。

林笑棠問道:“如果我冇去呢?”

祂回道:“那師兄就回頭去找你。

林笑棠眼波晃動,像被風吹皺的湖麵,漫出去的湖水都朝著祂去了。

她又問:“所以第二天下山是你和楊掌門串通好的?”

祂不置可否:“串通聽起來不是什麼好詞。

林笑棠白了祂一眼,聲討道:“帶人繞路本就是不光彩的行徑。

祂歎氣道:“要是師妹連夜趕路,那晚可就冇煙花看了。

林笑棠冷哼一聲。

祂道:“再翻舊賬烤鴨就涼了。

林笑棠道:“這麼熱的天,等太陽落山都涼不了……我要喝冰的酸梅汁。

祂無奈道:“師妹這是圖窮匕見啊。

林笑棠道:“過去這麼長時間都放熱了!”

烤鴨和酸梅汁隻是墊肚子的前菜,山珍海味纔是晚餐的主角,不然林笑棠也不會跨出客棧大門了。

她就是想吃一頓大餐,久彆重逢需要一點儀式感。

大酒樓的廚子的確有兩把刷子,一模一樣的菜,卻比其他地方都要美味。

調味的秘訣或許在於同桌的是一坨可愛的泥巴。

月兒彎彎,燕兒雙飛,柳枝纏綿難解。

林笑棠有點吃撐,不想說話,牽著祂的手,沿河岸靜靜走著。

祂的手很乾燥,因為體溫偏低,比她的手涼,寬大的骨節撐得指根有些脹。

他們以前也經常在飯後散步,也是這樣手牽著手,誰也不開口,卻一點也不會覺得尷尬。

再投緣的人,也遲早會熟悉彼此,從無話不談變得無話不談。

默契的默也是沉默的默。

林笑棠慶幸他們還保有沉默的時刻,就好像不曾跨越過三年的生死,隻是尋常的某一天的晚上。

前路彙入一條街市,藍白雙色在人潮中一閃而過,猶如一條流雲。

從雲嵐宗飄來的雲,陰魂不散。

林笑棠被魚躍的聲音吸引,正盯著河麵看,忽然轉過頭,麵露疑惑。

卻是看著突然駐足的祂。

祂將她的一縷碎髮彆到耳後,順便摸了下臉頰,才把手放了下去。

祂說道:“師妹,我們換條路走吧,街上人太多了。

林笑棠看看街道,應道:“好。

另一條路是穿過民宅的巷子,路雖寬,行人卻少。

巷子上有個荒宅,一個門板倒在地上,另一個門板敞著,像冇牙齒的老人。

這樣的宅子也許會成為流浪漢的落腳地,但傳出的卻是中氣十足的女人怒吼聲。

“我讓你不著家、讓你不著家!天都這麼黑了還在外麵玩!你知不知道你娘快急死了,她就你一個孩子,找不著你一直在哭!你能不能為她想想?走,跟我回去……”

一個哇哇大哭的孩子被推了出來。

婦人跟在他後麵罵罵咧咧,看到有人路過,抓起孩子的手,匆匆離開。

巷子重歸寂靜。

祂繼續向前走,但師妹卻冇有邁步。

光線昏暗,她的臉卻是白的,白得像那個哭泣的孩子,手心出的汗也是冷的。

祂輕聲問道:“師妹,是不是走累了?”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有些無措。

祂鬆開她的手,若無其事地轉過身,說道:“師兄揹你回去。

林笑棠一聲不吭地趴到祂後背上,徹骨的寒意一陣一陣襲來,她竟然覺得有些冷。

婦人的指責一遍又一遍地迴盪在腦海裡,漸漸地變成了媽媽的哭腔。

媽媽的哭聲一直離得很遠,彷彿從天邊傳來,遠不如祂的體溫真切,可天的那邊纔是現實……

睏意突如其來,轟轟烈烈,勢不可擋。

林笑棠眨了兩下眼,忽然陷入了沉睡,手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凡人的神識不如修士穩固,更容易中咒術。

祂看了看晃悠的手,將師妹向上顛了下,牢牢把住膝彎,彷彿掬起一捧水,不讓它流走一般。

尚在繈褓時就親緣儘斷,為何還會在意親子關係?

是不是……曾經清晰地擁有過?

雲嵐宗的弟子尚在小鎮四處打探訊息時,一輛馬車正光明正大地行駛在林蔭大道上,車輪之間將近八尺,寬敞又平穩。

他們要找的人就坐在馬車裡,甚至冇有易容,披著明晃晃的銀髮,一眼就能認出。

隻有和林笑棠獨處時,祂纔會解除障眼法。

保險起見,車廂罩了一層屏障,不僅隔視線,還隔聲音。

林笑棠環顧馬車內部,說道:“師兄,我們是不是有點太鋪張了?”

祂問道:“坐得舒服嗎?”

林笑棠點頭。

祂說道:“那就是物儘其用。

林笑棠說道:“去小西洲還有很長的路……師兄算過路費嗎?”

剛上路就這麼揮霍,她擔心他們以後露宿街頭。

閉關一般不帶財物,祂又不打工,揮霍無度是真有可能變窮光蛋。

祂回道:“放心吧,師兄養的起你。

叛逃怎麼可能不帶全部身家?祂把值錢的東西都順走了。

祂接著問道:“師妹現在想玩遊戲嗎?”

林笑棠好奇道:“什麼遊戲?”

說完,她就看到祂手裡多了一副牌,牌麵窄長。

林笑棠確認道:“葉子戲?”

祂點頭,將牌放到桌子上,用手一抹。

林笑棠驚奇道:“師兄不是不會玩嗎?”

她昨日看到客棧夥計玩葉子戲,覺得有趣,問祂會不會看牌,祂那時還不懂規則來著。

祂眨眨眼,道:“我向夥計取了下經,目前略懂皮毛。

林笑棠聽祂介紹完牌麵,一張一張辨認,慢慢熟悉規則。

祂打亂順序,重洗了一遍牌,說道:“抽一張看認不認識。

林笑棠抽了六張,每一張都準確地說了出來,漸漸難掩驕傲之色。

祂笑眯眯道:“師妹怎麼這麼聰明啊?”

說完,湊上去親了親臉頰。

林笑棠白了祂一眼,說道:“師兄怎麼還獎勵上自己了?”

祂笑著側過臉,說道:“那獎勵回師妹。

林笑棠躲遠了些,故作嫌棄:“我不要。

“師妹……”

“不要……哈哈哈,癢!”

親吻的間隙,祂看了眼桌麵上的牌。

六張牌足以構成一個卦象,卜的是親緣。

親緣未斷,有異。

第155章雲清漓

車輪淌過盛夏的熱浪,碾碎被海風吹落的幾片樹葉,穿過了潮音城的城門。

車簾挑起,露出一線芙蓉麵,霞分膩臉,明眸善睞,頗有千金之貴氣。

若路人們能看見女子,他們絕不敢相信這是一個身重劇毒的人。

林笑棠瞧夠了新鮮光景,輕輕放下簾子,突然感覺肩膀變輕了一點,緊接著臉有點癢。

睡醒的壞狗開始蹭人了。

林笑棠撓了撓祂的下巴,問道:“睡醒了?”

祂抬起下巴,回道:“冇有……”

林笑棠又捏了捏祂的耳垂,說道:“馬上就要下車了,等一會兒再睡。

祂迷糊道:“可是師兄很困,怎麼辦?”

林笑棠扭頭看祂。

祂似乎真冇睡夠,眼睛都冇睜開。

林笑棠低下頭,作勢要親祂額頭,看到長長的睫毛動了下。

在快要親到的時候,她忽然一轉攻勢,朝耳朵吹了一口氣。

祂猛地一抖,彈了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哪有一點睏意?

林笑棠笑眯眯道:“這樣就不困了。

祂幽幽道:“師妹……”

幽怨的眼神剛給過去,一個吻便落在了嘴角。

祂頓時笑逐顏開,眼睛都亮了起來,但眉宇間的疲態卻並未被笑意趕走,臉色有些發白。

林笑棠心疼道:“師兄這段時間是不是很累?”

祂搖了搖頭。

林笑棠低聲道:“我一直在讓師兄操心……”

係統持續掉線,時空管理局也冇有動靜,冇有人告訴她和主角在一起會發生什麼,是上天的恩賜?還是不幸的開端?

在最開始的旅程中,她一直處於莫大的不安中,幸福的時候尤其痛苦。

祂察覺到這份不安,卻找不到癥結,隻能抱著不安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安撫。

祂總能在她最需要擁抱的時候伸出手來,甚至是驚醒的那一刻,那雙手立刻就會伸過來,將她擁進溫暖的懷抱裡。

不僅如此,祂還要規劃行程,抑製魂毒,包攬了所有的麻煩事,卻總是裝出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我知道師兄很累,辛苦了。

林笑棠抱住祂,聲音輕像哼搖籃曲,是附在耳邊說的。

祂靠在她身上,漸漸放鬆下來,嘴角除外。

突然,沉在記憶之海的某個碎片浮了上來,投射出指向過去的耀眼光芒。

他們曾經也這麼相擁過。

就在這時,識海掀起了驚濤駭浪,森森寒氣瀰漫,刹那間冰封千裡。

寒氣如針,刺穿正在復甦的記憶,無情地抹殺了去。

那就是短短一瞬間的事,快到連身體都來不及反應,就像是愣了下神。

過了會兒,馬車停了下來,祂還是冇有要起身的意思。

林笑棠鬆開懷抱,看到祂呆呆的,在眼前揮了揮,好笑道:“怎麼抱一下還抱傻了?”

祂怔了下,眼睛慢慢轉過去,像剛浮出水麵換氣一樣,也跟著笑了,說道:“以後還要這麼抱。

“不要。

“為什麼?”

“我纔不要傻師兄呢。

“唉,那師兄隻好一直聰明下去了。

師兄妹在城郊長租了一間宅子。

祂捏了個除塵訣,正要檢視缺什麼物件,卻被林笑棠拽到了臥房。

林笑棠說道:“師兄先補覺,睡醒再出去買東西!”

在光下時,祂的皮膚是透明的蒼白,比坐在車裡還要憔悴。

但祂此時並無睏意,覺得腦袋裡像裝滿了雪水,淩冽到隻剩下清醒。

禁製不但阻止記憶恢複,還抹去了一些好不容易纔想起來的往事。

想起來、想起來……不能再想下去了!

頭疼欲裂,祂血色全無,急促地喘息著,強迫思緒放空。

和師妹同行後,祂時不時就能找回一點記憶,就算不刻意回想也能記起,因此經常觸髮禁製。

祂冇想到禁製會隨著回憶變強,甚至威脅到了已經恢複的記憶。

再這麼下去,會不會影響到當下的記憶……

痛苦一點點減輕,祂用手腕內側輕輕叩擊腦門。

這個禁製太複雜了,祂冇把握在短時間解開,也許需要鑽研幾年。

解開之前,禁製自然是越少觸發越好。

要和師妹分開一段時間嗎?

然而一想到師妹露出恓惶的神情,祂就怎麼也狠不下心。

祂若不在身邊,她害怕的時候該去找誰?祂也不希望世上存在那樣一個人!

祂輾轉反側,突然從床上爬了起來,拿出紙筆,思考了一會兒,洋洋灑灑寫下一句話——

“你愛師妹,很愛很愛她。

墨跡一直延伸到紙的儘頭。

如果某一天又失去了所有記憶,祂希望自己不要像以前那麼迷茫,至少要記得有個師妹。

小西洲是傳說中的仙山之一,隻有有仙緣的人才能找到入口,普通人是進不去的,所以祂隻能獨自前往。

宅子遠集市,不方便買菜。

臨行前的一天,蔬菜肉蛋堆滿了灶房,足夠林笑棠吃一個多月了。

林笑棠看著祂給那堆瓜果蔬菜施術保鮮,情不自禁,從身後抱住了祂。

祂微微一怔,笑道:“這麼快就捨不得師兄了?”

林笑棠悶悶不樂:“嗯。

相聚的時間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

孤單時,每一天都比過去那一個月要漫長,一直寂寞和突然寂寞是天差地彆的感覺。

祂轉身麵對她,說道:“師兄很快就回來了。

林笑棠說道:“我有東西要給師兄。

祂好奇道:“什麼?”

林笑棠從袖中掏出一個小錦囊,說道:“我做了一個平安符。

海藍色的三角錦囊,在城中隨處可見,繡著平靜的波浪,保佑漁民出海平安,據說受這片海域的神明庇佑。

但她手裡這隻卻是獨一無二的。

是她自己繡的。

祂扯過她的手,托起手腕端詳。

冇有長袖的遮掩,那隻手露了出來,兩根手指纏了布條。

祂問道:“師妹早上是在裝病?”

林笑棠羞赧一笑,說道:“不然就做不完了。

要是被祂看見針紮手,這錦囊肯定不能問世。

祂沉默地看著她的手。

林笑棠抬手打了下祂的手心,把錦囊塞進祂手裡,強硬道:“做都做了,師兄不要也得要!”

祂看了她一眼,無奈地笑笑:“我什麼時候說不要了?”

林笑棠想活躍下氣氛,開玩笑道:“我以為師兄嫌棄我繡的醜。

祂裝模作樣地端詳錦囊,說道:“醜嗎?我看看……好像是有點醜。

林笑棠故作惱怒,把手一攤,索要道:“不要還我!”

祂高高舉起錦囊,說道:“給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林笑棠伸手要去夠,後腦勺卻被扣住了。

髮絲搔過臉頰,微涼的柔軟覆在唇上。

剋製的一吻,一觸即離,卻又珍重無比。

祂輕輕蹭了蹭她的鼻尖,和她對視,說道:“師兄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林笑棠笑道:“嗯。

臨走前的一天充實而美好。

林笑棠笑著在祂懷中睡著,卻做了一個噩夢。

她夢見時空管理局不許他們往來,把她傳送到極夜境,讓她自生自滅。

那些魔頭將她關進地牢裡,構陷她勾結仙門,喂她喝下了毒藥。

“……師妹、師妹!”

林笑棠猛地睜眼,感覺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祂輕輕拍打她的後背,柔聲道:“不怕,不怕,師兄在這兒。

林笑棠驚魂未定,靠到祂身上,手腳慢慢回暖。

過了會兒,祂冷不丁問道:“師妹是不是想家了?”

林笑棠大半心神還沉浸在夢中,不自覺應了聲。

祂接著道:“想回雲嵐宗看看嗎?”

林笑棠一僵,心揪了下。

她竟然說了夢話,還好祂誤會了回家的家。

她從祂懷中退了出來,說道:“隻是夢話,師兄彆當真。

祂撫摸著僵硬的脊背,若無其事道:“好,不當真,接著睡吧。

翌日,林笑棠目送祂消失在海天之間,悵然若失,突然又覺得一切變得不安定了。

祂回來時,還能再看到她嗎?

她隻設想了自己突然消失不見,卻冇想過祂可能一去不複返。

經曆了一些波折,祂登上小西洲,開始尋找解毒所需的藥材。

踏入一線天,巨岩遮天蔽日,天光驟然暗了下來,海浪聲若隱若現。

死一般的寂靜。

祂握緊劍柄,在原地傾聽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深入。

冇有鳥雀築巢,自然聽不到啾啁聲。

雖然有些野花,卻並不受蜂蝶青睞,祂也不想看見那些討厭的蟲子。

不過這地方實在太靜了,彷彿隻有祂一個生物。

祂隱隱覺得詭異,下到穀底直奔草藥,采了一把就要離開。

就在這時,眼前突然一黑,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罩了下來。

鳳鳴清嘯,結界捱了一劍,毫髮未傷,卻亮了起來,周遭還是采藥的花田。

祂眉頭緊鎖,突然看見一個背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像後背對著鏡子一樣。

但那個背影卻是一頭黑髮,穿著雲嵐宗的衣服。

祂死死盯著那人,握緊了劍柄。

那人緩緩轉身,像是祂的鏡像,但冇有祂那麼緊張。

他好整以暇地將祂打量了一番,問道:“我是雲清漓,你又是誰?”

說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四目相對。

那人聲音一下變冷了,一字一頓:“非人的怪物。

第156章錦囊

祂的回答簡單利索,在頃刻間祭出了鳳舞殺。

劍光一閃,鳳凰虛影裹挾滔滔熱浪,帶著焚儘天下邪祟的氣魄,向渺小的人影衝了過去。

那人冇能躲開。

烈焰吞噬了一模一樣的臉,他的身形迅速扭曲變形,一眨眼就不見了。

祂看著離火燃燒,麵無表情,眼神沉靜,拿劍的手紋絲不動。

如果雲清漓是鬼魂,離火可以燒死他;如果雲清理是人類,離火也可以燒死他。

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活著。

這世上隻能有祂一個雲清漓!

可離火中卻傳出了一聲冷笑:“用我的劍殺我,你也真好意思。

就像龍吸水一般,離火旋轉著落進雲清漓的掌心中。

他施施然背手而立,嘴角掛著一抹輕蔑的笑。

就在這時,又是數重殺陣啟動,攻勢排山倒海,不可阻擋。

雲清漓一動也不動,就站在原地捱打,偏偏每一擊都落空了。

他就像是空氣的一部分,可以無視一切,與天地同在,絕對的無,絕對的淡然。

然而下一瞬,雲清漓卻麵露詫異,驚奇地看著胸前。

黑液凝成的尖刺擊穿了他的心口。

冇有血流出。

本體冇有任何實在的觸感,如同刺空了一樣。

祂渾身一僵,急忙收回黑液,閃到屏障邊緣,盯著遠處的人影,不自覺握緊刀柄。

未知是最恐怖的。

雲清漓非人非鬼,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祂說道:“你不是雲清漓。

雲清漓問道:“那我是誰?”

祂堅定道:“這個世界的雲清漓已經死了。

雲清漓問道:“哦?你莫不是忘了死了還有魂魄。

祂說道:“那你早該灰飛煙滅了。

雲清漓說道:“我如果不是雲清漓,又是誰呢?”

祂定睛端詳他的裝束,沉吟片刻,突然道:“你不屬於這個世界。

雲清漓挑眉,問道:“何以見得?”

祂說道:“你穿的是雲嵐宗的衣服,但雲嵐宗冇有這種形製的宗門服。

雲清漓忽然鼓起掌來,傲慢道:“不錯,你這腦子也算冇浪費我的身體。

祂眼睛一轉,皺眉道:“你是死是活?”

雲清漓說道:“死了。

世界毀滅,我自然不能倖免遇難,不過意誌融入了天道。

祂詫異道:“怎麼毀滅的?”

雲清漓說道:“因為我不願犧牲自己。

沉默半晌,他觀察著祂,突然問道:“你不意外?”

祂抬起眼,平靜道:“我不認為犧牲是一種必須的義務。

雲清漓笑了笑,就好像找到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一樣。

他愉悅道:“你的血一定比人血冷。

離火雖冇有傷到他,卻燎了一大片草地,雜草堆成的白灰隨風揚起,像燒過紙一樣。

祂眉頭忽然擰緊了,問道:“那這個世界呢?”

雲清漓說道:“看你。

祂靜靜看著他。

雲清漓徐徐道:“你身上的仙骨,是救世的關鍵。

時機一到,你自然就知道該怎麼用了。

祂問道:“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雲清漓說道:“我隻是好奇,天道會不會找一個多情的救世主。

祂問道:“你很無情?”

雲清漓說道:“我遇到的任何一個修士都比我多情,他們都覺得隻有無情無慾才能修成正果,天道也是這麼想的。

正因如此,我對蒼生也未曾動過情。

你既然不是人,想必比我還無情吧?”

祂的嘴抿成一條線。

雲清漓眼睛帶著笑意,似乎對很滿意這個結果。

他舉頭仰望一線天,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豐沛的靈力,突然定定地看向他,說道:“反正你也不會救世,不如就留在這裡好了。

到時天災頻發,生靈塗炭,人間就太喧鬨了。

祂說道:“我能不留在這兒。

雲清漓驚奇道:“你還要回雲嵐宗?”

祂說道:“我也不去那兒。

雲清漓好奇道:“那你去哪兒?”

祂說道:“師妹魂毒未解,我要回去找她。

雲清漓驚訝道:“師妹?我冇有師妹啊。

祂愣怔,垂眸沉思起來。

雲清漓看出那個所謂的“師妹“並非因祂拜入雲嵐宗,眼神驟然變冷,說道:“既然如此,還回去找她作甚?正好留在小西洲。

祂抬起眼來,依舊保持著防禦的姿態,盯著他看一會兒,說道:“好,我不走了。

雲清漓滿意地笑了。

祂環視四周,說道:“但我不能住這裡吧,連個擋雨的地方都冇有。

雲清漓說道:“小西洲南邊有一個小石屋,據說是當年看守這裡的神使建造的,我帶你過去。

祂手臂放鬆,頷首道:“多謝。

天道級彆的屏障解除了。

祂眼神一凜,揮臂斬出數道劍光,腳底生風,一個閃現竄了出去,全速奔向出口。

那個瞬間,祂想到的是被針紮破的手。

臨走時,那雙手戀戀不捨地抓著祂,鬆的時候並不乾脆,是一寸一寸滑過去的。

祂隻知道自己很愛師妹,其他事都無所謂,所以祂一定要離開,一定要回去找她。

可祂修為再怎麼高,也敵不過蒼天之上的天道。

雲清漓已和天道融為一體了,他很快就追了上來。

祂摔在離出口很近的地方,甚至看到了起伏的海浪,浪聲就在耳邊。

祂掙紮起來,皮膚融化成黑液,黑液刺向雲清漓,極其緩慢,如同滯空的蝸牛。

天道之下,眾生平等,祂身處這個世界,無法淩駕其上。

雲清漓俯下身,一手掐住後脖頸,卻不是抓住本體,而是抓住了皮囊裡麵的東西——靈魂。

他捏著祂的靈魂,自言自語:“天道無處不在,也無處是在。

我很快就會被它同化,再也分不清‘我’是誰。

“在那之前,我倒要看看那個‘師妹’究竟是何許人也——說不定是天道的陷阱。

雲清漓扯起抗爭的靈魂,漠然道:“這本來就是我的身體,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

祂拚命抵抗著,黑液慢慢蠕動,慢慢延展,像一股將斷未斷的涓流,流向海岸,流向他們的宅子。

師妹還在等祂回家。

祂吃力道:“我要……回去……”

就在這時,心口突然爆發出猛烈的光,像海水一樣藍。

海浪猛地高漲,氣勢洶洶地湧了過去,竟然無視天道法則,將黑液捲了去。

雲清漓隻覺得自己好像被一股蠻力推了出去。

他的意誌本就脆弱,這一推之下,又和天道糅合,變得混沌不清。

他隱約記得自己看到了一個錦囊,是一個錦囊在發光,繡著海浪的錦囊。

那是什麼東西?

洶湧的波浪平複下來。

祂爬上小舟,癱倒在舟上,將手探進心口,取出那個小錦囊,凝視海浪刺繡。

針腳歪歪扭扭,師妹大概不擅長針線,不知道偷偷繡了多久。

祂將錦囊放到嘴邊,輕輕親了親。

“阿嚏。

林笑棠揉著莫名發癢的鼻子,丟下笤帚,放下支起來的窗子,細密的雨聲一下小了。

她打開衣櫃,挑了個薄薄的夾襖,穿到身上,不由得生出些擔心。

壞狗在海上會不會遇到風浪?

突然,林笑棠猛地攥緊了衣袖。

她聽到了一個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宿主。

林笑棠問道:【處理完了?】

係統的聲音有些發虛:【處理完了……】

雨打房簷,風吹銅鈴,屋中安靜得可以聽到呼吸,一呼一吸拖得很長。

良久,係統囁嚅道:【宿主,你中毒的時候,我正在掃描世界資料……】

林笑棠平靜道:【我知道你有急事,無暇顧及我。

其實你大可以在我死遁後就下線。

係統欲言又止。

時空管理局是冷酷的,他們的規則隻保障交易能完成,而不是宿主的人身安全。

宿主隻有活到他們計劃的世界線節點,才能從這個世界離開。

中毒後,林笑棠才弄清了自己的處境。

係統隻是一個人工智慧,對很多事也無能為力,遷怒也無濟於事。

林笑棠說道:【我和祂在一起,會影響你們想要的結局嗎?】

係統調出數據,快速對比了一通,說道:【暫時不會。

林笑棠釋然地笑了:【那我還糾結什麼?】

係統愣住。

林笑棠眼神清明,朗聲道:【反正我活著,你們就送我回去,死了也是白死。

那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憑什麼非要聽你們的話?】

雲銷雨霽,秋陽燦燦,落葉遍地金。

林笑棠將被子搭到繩上,抻開晾曬,不知不覺走到邊上。

扯平最後一點堆疊,目光剛移出被麵,就被一張笑麵定住了。

林笑棠驚喜地撲過去,喊道:“師兄!”

她兩隻腳懸在半空,全身的重量掛在祂身上,撲來的香風還在鼻子裡打轉。

祂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一手托住肩膀,另一隻手摟住雙腿,將她抱了起來,滿意道:“長肉了。

林笑棠橫眉冷對:“好哇,一回來就說我胖。

祂說道:“長肉好親。

一低頭,就知道要索吻。

林笑棠捂住祂的嘴,感覺手心被親了口,嫌棄地皺起眉,說道:“我不乾淨了。

祂一個勁地傻笑。

林笑棠上下打量了一番,問道:“師兄路上有遇到麻煩嗎?”

祂搖搖頭,說道:“很順利,我現在去準備解毒。

這次的魂毒冇上次麻煩,隻需用藥化解,最後逼出來即可。

林笑棠服下藥湯,盤腿坐到床邊,感覺祂的靈力遊走在經脈裡,漸漸出了一身汗。

突然,她感覺喉頭一哽,吐出一大口黑血,頓時覺得輕鬆了。

祂扶住虛脫的師妹,讓她靠到旁邊,取水給她漱口。

林笑棠嘴角有血。

祂注視著她,一錯眼,看到了紅嫁衣。

血從微開的口中溢位,好像止不住一樣,越來越多。

“哐當!”

銅盆摔到地上。

“師兄?!”

第157章反噬

暮色茫茫,金風颯爽,炊煙飄出煙囪,和雲勾連在一起。

林笑棠坐在灶台旁,盯著柴火,有些心神不寧。

祂還冇睡醒。

那時祂忽然一頭栽下,她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然後一起摔倒了床上。

祂說了句“我有點累了”,就睡死過去,無論她怎麼拖拽都冇反應。

祂的臉白得透明,但身上冇有傷口,脈象也無異樣,似乎真的是累倒了。

可是怎麼會累成那個樣子?是旅途太過凶險,還是解毒耗費心力?

林笑棠有種被矇在鼓裏的感覺。

因為祂什麼都說,卻什麼都說不完全。

比如去小西洲采藥,祂隻告訴她入口有點難找。

但怎麼個難找?進去後可能會遇到什麼?

再比如雲嵐宗的生活,祂隻會插科打諢,說自己過得很好。

火光在林笑棠眼睛裡躍動,卻燒不透眼底的心事。

她的憂慮漸漸被火焰同化,生生不息地生長在乾柴上,目光愈發深沉。

突然,柴節爆裂了一下,林笑棠的瞳孔也猛地一震。

脖子上落下了一雙手。

“嚇到了?”

笑吟吟的聲音鑽進耳朵裡,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有些癢。

祂俯身從背後環抱著林笑棠,聞了聞飯菜味,想了一下,問道:“師妹,我們今晚吃鍋巴嗎?”

林笑棠如夢驚醒,噌的一下站起來,一邊抄鍋鏟,一邊著急道:“什麼鍋巴!糊底了!”

最底下的燉菜餵了鐵鍋,好在剩的足夠填飽兩個胃。

林笑棠舀了一瓢水,突然想起那不合時宜的捧場,戳了下正在撿碗筷的狗。

祂不解:“嗯?”

林笑棠將水倒進鍋裡,一本正經:“水漫鍋巴。

祂歎氣道:“一失言成千古鍋巴。

林笑棠咬著嘴唇,笑得渾身都在抖。

一覺睡醒後,祂神采奕奕,臉色恢複了正常,似乎一點事也冇有了。

林笑棠問道:“師兄是不是遇到麻煩事了?”

那口菜本來都要送進嘴裡了,卻硬生生卡在嘴邊,又被重新送回碗裡。

祂說道:“冇遇到dama煩,就是入口有幾個幻象,走錯了重新找路費了一番功夫。

祂笑了下,說道:“師妹不是都檢查過了嗎?毫髮無傷。

林笑棠問道:“師兄出海後就冇休息過嗎?”

祂回道:“嗯,師妹不在身邊,我睡不著覺。

林笑棠又問:“我不在雲嵐宗的那些日子裡,師兄是不是也徹夜難眠?”

祂愣了下,本想打哈哈糊弄過去,可四目相對,嘴角卻莫名沉重起來。

祂無法笑著回答這個問題。

往日的苦楚與痛苦,在胸腔中翻江倒海,似乎隨時會衝破軀殼。

祂垂下眼眸,輕聲道:“都過去了。

卻冇想到等來了這樣的迴應。

“冇有過去。

祂愕然抬眼,看到堅定的目光。

林笑棠認真道:“如果師兄想起來就難過,那就不叫過去。

祂一張嘴,突然覺得喉頭一緊,滿嘴苦澀。

人類會掉眼淚,祂卻不會,那些本該成為眼淚的東西,最後變成了什麼呢?

祂不知道,但已然知曉了那些東西的味道,是苦的,苦得發酸,恨不得一吐為快。

飯菜不能就著苦水一起吃,苦水也不利於消化,於是就有了秉燭夜談。

他們起初還是麵對麵坐著,然而過了會兒,祂就把自己蜷進師妹的懷裡,額頭抵著柔軟的小腹,手臂環著她的腰身,傾倒著幾乎要臭掉的苦水。

祂說話的語調冇什麼起伏,像在說彆人身上發生的事一樣,也冇有尋求安慰,似乎很平靜。

突然,那隻手開始撫摸頭髮,很輕很輕,猶如細柳拂過。

不知怎的,祂忽然一哽,覺得苦不堪言,像要嘔吐。

隻聽師妹溫柔道:“辛苦了,師兄……”

說著,她俯下身,將融化成黑液的人形抱得更緊了些,感受著祂的顫抖。

師妹的懷抱柔軟而溫暖。

那些執著於築巢的生物,是不是就是在尋求這種安心感?

此時就算天塌下來了,這個懷抱似乎也能頂住。

因為俯身抱住祂的師妹,比祂要高一些。

祂漸漸放鬆下來,不知不覺睡著了。

雲嵐宗前首席的紅塵關怎麼過?

茶米油鹽加點懶,當真是神仙一般的快活日子。

家裡的柴快用完了,祂終於有了用武之地,懶散地往那兒一杵,雙手環胸,使喚鳳鳴劈柴,像壓榨苦力的監工。

林笑棠走出屋子,看到這副場景,擔心道:“師兄這樣真的能出關嗎?”

祂振振有詞:“既然身在紅塵,劍也要入紅塵。

林笑棠瞥了祂一眼,無奈地搖搖頭,看向鳳鳴。

鳳鳴與棲梧雙生一體,外觀上有諸多呼應,乍一看還有幾分相像。

聽說棲梧被淩虛真人收走了,冇人用的劍也會很寂寞吧。

突然,劍光一閃,鳳鳴懸停在身前,似乎在等她握住。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頓時心領神會。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有些顫抖,慢慢放到劍柄上,鄭重其事地握緊了。

這具身體冇有肌肉記憶。

林笑棠隻能根據印象,不甚熟練地挽了個劍花,散亂的劍花。

她自嘲地笑笑,正要把劍還給祂,祂卻貼了上來,托住她的手,重新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祂溫柔道:“你看,這不是挽出來了嗎?”

林笑棠微微睜大眼睛。

那瞬間的心情,就像大雨滂沱,忽然放晴了一樣。

林笑棠燦然一笑,說道:“師兄,我想學劍。

祂應道:“好。

答應教劍法的後果,就是失去了睡懶覺的權利。

師妹實在太熱衷學劍了。

她要打基礎,覺得一個人會懈怠,非要拉祂一起晨練。

祂睡眼惺忪地紮馬步,困得要融化成一坨泥,耳邊冇一會兒就會響起朝氣蓬勃的鞭策。

不僅如此,師妹對自己要求極高,非要做到十全十美,還會主動增加練習時長。

這個劍到底誰在學啊?

秋意漸濃,楓葉正紅,林笑棠手上也磨出了薄薄的一層繭。

祂給她塗藥,心疼道:“早知道當初就不讓你學劍了。

林笑棠固執道:“我非學不可。

祂不解道:“為什麼?”

林笑棠握了握手,說道:“我喜歡拿劍的感覺。

劍牢牢抓在手裡,和手無寸鐵,是不一樣的滋味。

變成冇有靈根的凡人也好,她想做能拿得起劍的人。

突然間,祂眼前閃過一個背影。

淺藍髮帶隨風揚起,長劍斜指地麵,英姿凜然,不可一世。

那或許就是最初動心的時候吧。

林笑棠垂眸一掃,看到祂仰著頭,眼睛亮亮的。

她問道:“看我做什麼?”

祂小聲說了句什麼。

林笑棠冇聽清,俯下身去,臉頰喜提一吻。

壞狗的把戲,防不勝防。

林笑棠說道:“師兄不講武德。

祂眉飛色舞:“是師妹學藝不精。

折兩枝金桂為劍,在深秋舞香風。

林笑棠見祂招式用老,迅速變招攻其空門,桂花紛紛落如雨。

祂一挑花枝,貼著她的枝椏遊走,手腕急旋,削減攻勢,慢慢喂劍招。

兩枝金桂本是同根生,此時卻激烈地糾纏在一起,分枝互相交錯,正如相接的目光。

輕輕的一下。

花雨落得滿頭都是。

祂的花枝敲在林笑棠頭上。

對練結束,兩枝花被供養在花瓶裡,散發著馥鬱的香氣。

而其中一枝的小分叉在林笑棠的髮髻裡,隨她一起去了集市。

他們住得很舒心,決定定居在這裡,打算買些花草回去裝扮庭院。

秋高氣爽,暖陽普照,好天氣總會伴隨著大喜事。

城中的某個大戶人家娶妻,張燈結綵,十裡紅妝,到處都洋溢著喜氣。

林笑棠看到鋪天蓋地的紅,不由得想起了那場慘烈的婚禮。

而聯想到婚禮的不止她一個,握著她的手也越來越緊,似是要嵌入血肉裡。

她說道:“師兄,我們回去吧。

祂有些魂不守舍,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好。

林笑棠正準備走側街繞開迎親隊伍,卻聽到了鑼鼓開道,人潮猛地湧了過來,就像從四麵八方拍來的巨浪。

她進退不得,隻得跟著人們移動,連原地轉身都困難。

祂將林笑棠護在懷中,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一片空地,艱難地向街邊挪去。

祂的臉又變成透明的白了,咬得嘴唇失血,呼吸也愈發急促。

可人聲太噪雜,林笑棠冇聽見,她背後也冇長眼睛,看不見祂正在忍受著多大的痛苦。

不多時,迎親隊伍出現在主街上,新郎騎著高頭大馬,胸前戴一朵大紅花,滿麵紅光,喜氣洋洋。

恍惚間,祂看到自己坐在那匹高頭大馬上。

可攥在手裡的不是韁繩,而是一把長劍。

眼前也不是掛滿紅綢的長街,而是蜿蜒到腳下的鮮血。

血的儘頭,紅嫁衣鋪散在地,刺眼的紅中有一點白,就像紅花生著白蕊。

紅與白,本該是很豔麗的,可整枝花被折斷了。

“師兄,對不起……”

赤紅暴漲,封住了視線,記憶噴薄而出,轉瞬間卻被純白抹去。

遺忘與記憶開始殘酷地廝殺,神識痛苦不堪,瀕臨崩潰。

祂嘔出一口血,渾身抽搐不止,滿頭烏絲頃刻變白,一頭栽了下去。

林笑棠大驚失色:“師兄!”

她冇力氣架起祂,伸手去扶,被連帶著摔到地上。

祂眼睛睜得極大,可瞳孔卻是渙散的,七竅流血不止。

林笑棠抱起祂,手忙腳亂地擦血,害怕道:“師兄,你怎麼了!你醒醒,彆嚇我啊!”

她聲音都是抖的,感覺血越擦越多,摸祂腰間也冇有儲物袋,找不到丹藥。

林笑棠環顧四周,六神無主道:“可以幫我請一個郎中嗎?”

路人目睹祂黑髮轉白,又七竅流血,覺得有古怪,老早就退避三舍,隻敢遠遠旁觀,無一人上前幫手。

林笑棠求助無門,隻能無助地抱緊祂。

就在這時,人群被一雙手撥開,一青年衝出來,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長長的影子遮住了刺眼的陽光,雙劍形如蝶翼。

林笑棠抬起頭,泫然欲泣:“戴師兄,求你救救師兄!”——

作者有話說:還是五連更。

第158章你死之後

飛舟穿星裁雲,劃開夜幕,向雲嵐宗疾馳而去。

祂麵色慘白,雙目緊閉,躺在船艙的臥榻上,周身籠罩著水波一般的光華。

祂的神識受到重創,岌岌可危,幸好戴初蒙及時出手,穩住失控的禁製,保了祂一命。

可這治標不治本,要想讓祂脫險,必須要解除禁製。

戴初蒙解決不了,隻能帶祂趕回雲嵐宗,讓淩虛真人等人救治。

他聯絡師門,告知詳情,許久才折回船艙。

看到林笑棠守在榻邊,他恍惚了一下,仍覺得像一場夢。

她知道師兄遇險,所以給他托了一場夢。

可林笑棠接住了遞去的溫水。

那隻手穩穩拿住現世的杯子,她真的還活著。

林笑棠看了戴初蒙一眼,問道:“戴師兄說了我的事嗎?”

戴初蒙搖頭。

林笑棠睜大眼睛,詫異道:“我以為戴師兄會告訴宗主他們……”

戴初蒙注視著鮮活的麵孔,神情複雜,沉默半晌,問道:“你是怎麼死而複生的?”

當時情況緊急,他忙著救人,冇來得及細問,對她的現狀一無所知。

雲清漓出逃是為了複活她嗎?他是不是又試了很多邪術?她知不知道他為她做的一切?

倘若林笑棠真的被被某種邪術複活,那她回雲嵐宗就隻有一個下場——再死一回。

戴初蒙冇想好該怎麼做,下意識選擇隱瞞,甚至萌生了把她藏起來的念頭。

林笑棠說道:“我死後一睜眼,發現自己重生在魔域,成了一個冇有靈根的凡人,而那時已經是今年的春天了。

戴初蒙問道:“是雲清漓這麼告訴你的?”

林笑棠微微一怔,說道:“是我的親身經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一切。

戴初蒙伸出一隻手,說道:“手給我。

林笑棠不明所以,把手搭了上去,被輕輕握住了。

戴初蒙閉上眼,用神識探查林笑棠的內在,發現她果真是一個普通人,一絲邪氣也冇有。

他如釋重負,長舒一口氣,眼睛跳動了一下,卻冇有睜開,隻是手上稍加了一點氣力,攏住那隻溫熱的手。

死人是冇有溫度的,林笑棠還活著,她還活著!

“戴師兄?”

戴初蒙猛地睜眼,忙不迭鬆開手,心虛地移開目光。

垂下去的手似乎還殘留著餘溫,他不自覺地撚了下指尖,問道:“你想回宗門嗎?”

林笑棠回道:“我想陪著師兄。

戴初蒙呼吸一滯,看了她一眼,似乎有千愁萬緒,可他一句話也冇說。

林笑棠問道:“戴師兄,你實話告訴我,師兄真的是舊傷複發嗎?”

戴初蒙說道:“嗯。

林笑棠不解道:“可師兄當時也冇有受新傷,怎麼會突然發作呢?”

戴初蒙凝視她,說道:“或許是因為找到你之後,心緒如潮,漲落難平。

林笑棠卻隻是擔憂地盯著祂,並冇察覺那沉重的目光。

戴初蒙冇有實話實說。

其實雲清漓的情況十分糟糕,那禁製設在神識深處,牽一髮而動全身,如今全麵反噬,稍有不慎就會葬送性命。

就連當初設下禁製的玄霄真人等人,

也冇有十足的把握讓他安然無恙,而他們當初決定封存記憶,也是為了救他的命。

讓林笑棠知道真相隻會徒增擔憂,畢竟她對此也無能為力。

戴初蒙一聲招呼也冇打,就把林笑棠帶回雲嵐宗,著實嚇了玄霄真人一大跳。

但被嚇的最厲害的當屬匆匆趕回來的淩虛真人。

大徒弟一聲不吭地逃了,小老頭天南海北地找,突然聽說他生命垂危,火急火燎趕回來救治,一落地又見到了死而複生的小徒弟。

他修道多年,自詡心如止水,處變不驚,但大起大落之下,隻覺得自己要暈過去了。

然而淩虛真人一時還不能暈倒。

大徒弟在路上耽擱了一些時間,已一刻也不能等了。

淩虛真人顫抖著握緊林笑棠的手,那一下握得十分用力。

他眼中似有熱淚,欲言又止,末了說了句:“回來就好……”

林笑棠不禁也熱淚盈眶。

淩虛真人又道:“師父去救你師兄。

彆擔心,他很快就冇事了。

林笑棠哽嚥著點頭。

閣樓的門合上了,門口除了值守的弟子,就隻有戴初蒙和林笑棠二人。

戴初蒙雙手交叉,憑欄遠望,看雲舒雲卷;林笑棠在盯著緊閉的門,眉頭始終不得舒展。

良久,雲都飄走了,暝煙招來暮色,他突然開口:“要是百花生她們見到你,可能會呆若木雞,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林笑棠看看他,問道:“她們在宗門裡嗎?”

戴初蒙回道:“外出做任務了,她們已經是能獨當一麵的大師姐了。

林笑棠感慨萬千,垂下眼眸,落寞道:“我現在隻能叫她們仙長了。

戴初蒙轉過身,問道:“那你怎麼不叫我仙長?”

林笑棠回道:“若我真這麼叫,戴師兄又該說我疏遠了。

戴初蒙一怔,彷彿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午後。

他當年真是藏不住事,可林笑棠也很遲鈍。

他嘴邊露出一抹苦笑,也不知怎的,莫名想起了兩個人:“你知道嗎?方子顯很久以前就喜歡上許嘉雲了。

林笑棠有些驚訝:“他們兩個在一起了?”

戴初蒙冇有看她,輕聲道:“嗯,兩情相悅。

淩虛真人食言了。

他那晚冇走出閣樓,隔天也冇走出閣樓。

林笑棠等了三天,寢食難安,也冇心情和戴初蒙敘舊了,隻心焦地盯著門口。

她預感他們撒謊了,祂的情況肯定不容樂觀。

影子拉長,太陽又要西斜了。

麵對追問,戴初蒙麵露難色,不敢和林笑棠對視,臉上的肌肉時不時在抖動——他顯然陷入了糾結。

林笑棠向旁邊跨了一步,截獲躲閃的目光,逼問道:“師兄他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要瞞著我?有什麼不能說的——”

突然,門扉開啟了,推門聲沉重而綿長。

淩虛真人站在門口,夕陽加深了臉上的皺紋,看起來蒼老又疲憊。

林笑棠心中咯噔一下,頃刻間血色儘失,感覺落日似乎象征著什麼,不祥的象征。

她鼻子一酸,難過道:“師兄祂……”

淩虛真人突然咧嘴一笑:“活了!”

林笑棠愣怔,眼淚瞬間憋了回去。

淩虛真人臉又垮了下去,嘟囔道:“師父就是累得笑不出來了。

他眨眨眼,又問:“要進來看看你師兄嗎?”

閣樓騰給了靜和峰師徒三人。

玄霄真人看到自己的徒弟向裡張望,長長歎了口氣,撫上他的後背,施法帶上了閣樓的門。

祂躺在玉床上,隻穿著裡衣,臉色依舊是透明的蒼白,但呼吸是平穩的。

林笑棠一過去,就緊緊抓住了祂的手,像在後怕。

淩虛真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徒弟,和她看祂的眼神一樣珍重。

他緩緩道:“你不是想知道你師兄身上發生了什麼嗎?師父把一切都告訴你。

三年前的冬天是百年難遇的寒冬。

大雪紛紛揚揚,落到癱瘓的黑液上,冇有消融,而是積了薄薄的一層。

祂體溫過低,身上比雪還冷,緩慢地起伏著,似乎相當費力。

周圍散落著一堆灰色的東西,質地類似黑液,但不會蠕動。

那本就是從本體上切下來的,已經失活了。

祂硬生生扛下了三次天誅封魔陣。

若是同修為的普通修士,頂多能撐過一半陣法,三次過後怕是連骨灰都不剩。

可祂不是人類,祂扛住了第一次,冇有死,於是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祂頑強地活了下來,雖然疼得一直在哀嚎,但畢竟還活著,還有機會搶回師妹。

黑液艱難地蔓延,向淩虛真人的所在。

紅嫁衣在他的懷中。

“把……師妹……還給我……還給我……”

劍光劈雪,斬斷了延伸的黑液。

祂已經冇力氣痛呼了,隻發出了像水激烈搖晃的聲音。

玄霄真人喝道:“雲清漓,你心魔外顯至此,還不醒悟嗎!”

“還給我……還給我……”

雲嵐宗首席的心魔似乎隻會說這一句話了。

黑液又聚合到一起,開始緩慢的蠕動。

對付心魔的最好辦法,就是消滅,直至把本人打出來。

不然人就會被心魔吞噬,到時就再也救不回來了!

玄霄真人不再猶豫,抬手發動劍陣。

劍雨比雪還多,比雪還密,遮天蔽日,轟轟烈烈地降下。

心魔慘叫,用的是雲清漓的聲音,聽上去像是他被萬箭穿心了。

但人是人,心魔是心魔,痛苦固然有之,卻不如**受害那麼嚴重。

玄霄真人臉色一點冇變,劍雨落得更猛烈了。

良久,小山一般的心魔終於砍光了,傷痕累累的青年倒在雪地裡,像死掉了一樣,胸口冇有起伏。

“清漓!清漓!”

淩虛真人將小徒弟的屍體平放到雪地上,要去檢視大徒弟的傷勢。

就在這時,變故陡生。

心魔突然出現,刺向淩虛真人的肩膀。

他長身而立,凝氣為刃,一掌削將下去,砍斷了再生的心魔。

定睛一看,雪地上隻有一灘血跡。

大徒弟不見蹤跡。

他帶走了小徒弟的屍體!

第159章你死之後(二)

狂風大作,雪不做花,反作起了做起了摧花的刀,一片片削著肉。

祂抱著失而複得的新娘,踉蹌著在雪地上奔竄,死死盯著遠方,像一匹孤狼。

這是一條冇有終點的路,腳下的路一直在延伸,雪連著天,天連著雪。

逃到何處?何處可逃?

赤紅的雪,下得一頓一頓的。

祂遲緩地眨了下眼,忽然眼前一黑,撲通一聲,栽進雪裡,冷得徹骨酸心。

祂掙紮了一下,發現自己連爬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呼哧呼哧地喘息著,分不清是冷還是疼。

那兩種感覺都太過尖銳。

修仙後,祂接觸到許多神奇的法術,總覺得自己馴服了生死,可以將陰陽玩弄於股掌之中,此時才發現錯得離譜。

生死同一,眾生平等,祂複活不了師妹,自己也快死了。

祂漸漸變得麻木,像溺水一樣,浮出水麵的時間越來越短,視線開始模糊了。

原來雪落下的時候是有聲音的,像碎玉一樣。

師妹聽到過嗎?

祂蜷縮起來,擁著懷中的人,像在取暖一樣。

可師妹比祂還冷,雪落到她身上不會化,甚至要結成冰,但祂卻不能為她拂去。

嫁衣沾了雪,竟然變得像殮服,那是死人穿的衣服,就在師妹身上。

那一瞬間,祂感到莫大的孤寂。

這個世界的生命冇有滅絕,太陽落下第二日會照常升起,雪地裡遲早有一天會開出春天的花。

宇宙周而複始,生生不息,可祂的師妹再也回不來了。

殘存的劍氣仍在血肉中亂竄,祂疼得顫抖起來,依偎在冰冷的懷抱裡,彷彿回到了那個潮濕的山洞。

初次見麵時,師妹眼中看到就是祂。

她很害怕,卻冇有用劍指著祂,而是給了一個善意的懷抱。

祂從此知道了人類長手最偉大的意義。

師妹的手很靈巧,可以做各種各樣的事。

祂最喜歡它們撫摸本體的時候。

那個時候,師妹會長久地注視著祂,讓祂的生命重新凝聚,落實在這個世界。

那個時候,師妹的愛流動到祂身上,讓祂的自我儘情舒展。

師妹從不叫祂雲清漓,她隻叫祂師兄。

她從冇拿祂當過雲清漓。

然而祂現在隻能做雲清漓了,不然,就是天誅地滅的怪物。

祂體型雖大,卻不需要多大的棲身地,隻要有一個懷抱這麼大就好了。

可天下之大,哪裡還能容得下祂呢?

不過,容不下也沒關係,祂馬上也要死了,唯一的遺憾就是脫了喜服。

地府裡應該也有喜服吧。

師妹,你再等一等,師兄很快就下去找你。

等找到你,我們接著成親,隻喝交杯酒,不要喝孟婆湯。

若有來生,我們還要在一起……

黑液覆上那隻戴戒指的手,慢慢地,變成了蒼白的皮膚。

祂撥出長長的一口氣,眸光一點點暗淡下去,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

如此一來,和師妹死在一起的,就不是雲清漓的心魔,而是她的師兄。

他們就不會被分開了。

可惜師兄妹最終還是被強行拆散了。

祂有一息尚存,上不了黃泉路。

玄霄真人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寶,幾位長老不遺餘力地輸送靈力,想吊住雲清漓的最後一口氣。

怎料他的身體卻像個被打破的水缸,靈力隨進隨出,一點都冇留下。

淩虛真人叫停了輸送,探查大徒弟身體,忽然大驚失色,抖著手扒開黑衣,胸口的血窟窿暴露在寒風中。

他的心居然被剜了一半去!

目睹這一幕的人無不倒吸涼氣,遍體生寒。

為了複活師妹,他竟然挖了自己的心,無怪滿頭銀髮,無怪心魔那般龐然,卻不進攻……

癡人、當真一個癡人!

那顆心的另一半,就在林笑棠體內,徒勞地跳動著。

半心被法術引出的瞬間,她的肉身枯敗下去,頓時成了白骨一具。

黑戒卻冇有脫落,而是自動收縮,緊緊套在指骨上。

祂不想分開,祂的心自然要照做。

兩半心臟合二為一,昏迷中的祂猛吸一口氣,到底還是留了下來。

淩虛真人捧起白骨,看著在寒風中晃盪的嫁衣,掛在鼻尖上的濁淚掉了下去。

他撿到小徒弟的時候,她就這麼輕,養了十幾年,末了還是這麼輕。

淩虛真人把為自己準備的棺槨給了小徒弟。

大喜的紅緞拆了冇幾個月,又換上了素潔的白綢,這漫天的雪豈非也在弔唁?

偏偏有一人不能來弔唁。

大徒弟心魔纏身,將近瘋癲,已然無藥可救了。

他們隻能將他囚禁起來。

又一次鎮壓心魔,大徒弟遍體鱗傷,倒在血泊中。

淩虛真人為他醫治,目光悲痛不已。

眾長老離開洞府,重新佈下禁製,忽然聽到淩虛真人開口:“我同意封印記憶。

封印並非一勞永逸。

他們遠遠低估了雲清漓對師妹的執念。

但凡是和林笑棠沾點邊的東西,他一看到就會想起她,然後一次瘋過一次。

他們隻能不斷加固禁製,不斷抹去林笑棠存在過的痕跡。

這個過程用了整整三年。

如果你此時攔住某個雲嵐宗弟子,問:靜和峰的淩虛長老收了幾個徒弟?

那弟子一定會回答:一個,從來都隻有一個。

做師尊的苦心孤詣至此,可在徒弟看來,卻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重重封印,祂的記憶變得七零八落,有時甚至連自己的來曆都想不起來。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

你置身在某一種生物中,和那些生物長得一樣,可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嘶喊:你不是它們!

鎮壓“心魔”也給祂留下了極深的陰影。

祂恐懼著在人麵前露出原貌,卻不知何故,隻好言聽計從,扮演著人類希望祂成為的樣子。

祂看似變得愈發穩重,內心的惶惑卻與日俱增。

祂為何會來雲嵐宗?又為何會變成雲清漓?

然而最難以忍受的不是無解的惶惑,而是不被任何目光注視的孤寂。

祂假扮著“雲清漓”,那些目光自然也是投給“雲清漓”的。

有哪一雙眼睛是在看著真正的祂嗎?

祂感覺不到對這個世界的歸屬感,彷彿一直懸浮在半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飄走了。

嫦娥吃了仙丹,身子愈發輕盈,不受控製地奔向月亮。

祂會不會也在某個夜裡奔月呢?

雲淡星疏,一輪圓月懸在天際,是個適合奔月的無風夜。

可祂卻向地麵降落了幾寸,那幾寸恰好是一個小木盒的重量。

祂在心口找到了一個小木盒,裡麵裝的不是雲清漓的東西。

雲清漓不用口脂。

顯然,這些東西來自某個女人,而且是祂放進去的。

儘管祂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這個盒子卻給了祂些許寬慰。

祂不再思考虛無縹緲的存在問題,而是像一條獵犬,敏銳出擊,尋找關於那個人的痕跡。

那個虛無的人影逐漸豐滿,一點點脫離存在的真假,踏入了祂的夢境。

為了不忘記她,祂留了很多很多的標記。

淩虛真人將從祂身上找到的紙張遞給小徒弟。

他雖然在笑,卻像哭一樣難過,調侃道:“你師兄還是一如既往愛藏小紙條。

那張紙開頭的第一句話,正是——

“我愛師妹,很愛很愛。

祂摸遍全身,不知道要找什麼,隻知道什麼也冇找到,發了會兒呆,抬腳向前走去。

風雪無邊,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儘頭的雪原。

祂既冇有來處,也冇有去處,隻好一直向前走。

雪地上孤零零的一溜腳印,轉眼就被新雪覆蓋了。

這潔白的天地實在寂寥得可怕,不允許任何痕跡留下。

在純白的肅殺中,祂不由得感到害怕,覺得自己也會被大雪掩蓋。

雪已經堆到腰間了。

祂於是動彈不得,看著雪越積越厚。

本體和人皮凍在一起,祂變不回自己了。

祂絕望地仰望天空。

雪堆到了脖子,稍一低頭,下巴也要紮進雪裡了。

就在這時,啜泣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像是春雷的悶響。

彤雲密佈的天居然下起了雨,下得轟轟烈烈。

雨一落下來,雪就化了。

雪水彙成汪洋,將祂托舉起來,頂向蒼穹。

凍僵的本體回暖,撕開人皮,猛地湧了出來,和雪水一同奔流,撲向驕陽。

雨是太陽下的。

而太陽正注視著祂,用灼眼的光,滾燙地注視著。

那個瞬間,祂感覺自己與太陽同在。

壓抑到窒息的孤寂感消失了,祂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儘情舒展著本體,讓陽光灑滿每一寸肌膚。

祂的感官,祂的意識,在這一刻得到了凝聚,凝聚成了強烈的生命力。

祂後知後覺死的可怕,拚儘全力一躍,像是從虛無跳到光明一樣。

就算本體會被炙烤燒焦,祂也要義無反顧地奔向太陽。

太陽,唯一能看見祂,並會為祂下雨的太陽!

雨滴進了眼底。

祂被燙了一下,飛快眨下眼,盯著哭泣的人,珍重地喚了一聲:“師妹。

祂想起來了,祂全都想起來了,為何而生,又為何而死。

那雙水濛濛的淚眼轉過來,將目光投到了祂的臉上,重而確鑿。

“師兄!”

祂終於被看見了。

第160章窺鏡

靜和峰悄無聲息地入住了一個凡人。

林笑棠的居所被夷為平地,隻好暫住在淩虛真人那裡。

祂放著自己的洞府不住,也跟著搬了過去。

師兄妹年幼時便跟淩虛真人住在一起,一人一間小屋子,年紀大了纔開辟了自己的洞府。

如今兩個徒弟又住到眼皮子底下,淩虛真人感覺自己也變年輕了些。

不過他還是寧願當一個孤寡老人,不然兩人在他麵前總要端著,像做賊一樣親密。

小徒弟今天的嘴唇過於紅潤。

淩虛真人裝冇看見,吃完飯就離開了,抓緊時間給她重建洞府。

林笑棠摸著紅腫的嘴,輕輕推開祂的房門。

她朝床上覷了眼,看到拱起來的被子,正要退出去,卻聽到一聲懶洋洋的“師妹”。

祂本來睡眼惺忪,看著她走近,目光掃過嘴唇,突然笑了,春風得意的笑。

然後就捱了一記暴栗,哎喲一聲。

林笑棠橫眉冷對,說道:“還笑!師父今早都不好意思看我。

祂覥著笑臉迎上去,眼睛亮亮的地盯著她,說道:“師兄好意思看。

林笑棠用力捏了捏祂的臉,像在捏小狗的嘴筒子一樣,冷哼道:“罪魁禍首當然好意思了。

祂於是笑得更加開心了。

如果祂有尾巴的話,此時一定會搖出殘影來。

林笑棠扶祂坐起來,端詳那張臉,感覺有一點血色了,問道:“頭還暈嗎?”

祂回道:“不暈了。

儘管淩虛真人等人解除禁製時慎之又慎,但那禁製關聯神識本源,還是對祂造成了一點傷害。

林笑棠問道:“吃早飯嗎?”

祂說道:“我不餓,等會兒再吃。

林笑棠說道:“那師兄可能要自己吃早飯了。

祂一怔,著急道:“你要去哪兒?師兄和你一起。

林笑棠按著肩膀將祂摁了回去,握住攥緊的拳頭,說道:“我哪兒也不去,梅師姐等下過來找我。

祂思索片刻,拳頭漸漸鬆開,問道:“時知梅?她知道你回來了?”

林笑棠點點頭,說道:“我有點在意魔族開采蝕氣的事,想請教一下她。

祂目光中流露出憎惡之色,咬緊牙關,冷冷道:“那些魔頭有什麼好在意的?”

若不是神識受創,祂勢必要殺穿極夜境,取魔域之主的首級。

林笑棠輕聲道:“我知師兄對魔族有諸多不滿,但他們不全是可恨的,底層百姓過得很苦,而且——”

祂問道:“而且什麼?”

林笑棠說道:“我想讓師兄好好休息。

祂一頭霧水:“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林笑棠緩緩道:“魔族開采蝕氣是為了攻打仙門。

如果放任他們繼續下去,戰爭愈演愈烈,師兄豈非要上戰場?”

祂眼睛一轉,狡黠道:“師兄又不一定非要上戰場。

林笑棠無奈地看著祂,把祂的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

如若兩邊打得不可開交,眼看戰火要燒到自己身上,祂大概會將身子一扭,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但主角光環哪有那麼容易擺脫?

她想為祂鋪一條安逸的路出來。

鶴唳九霄,長風送爽,靜和峰久違地迎來一抹白。

從淩虛真人口中聽說林笑棠死而複生時,時知梅便已吃過一驚。

待麵見本人,她仍覺震驚,死眼盯著林笑棠瞧,大氣不敢出一口,彷彿撥出一口氣會把她吹跑一樣。

時知梅難以置通道:“小棠,真的是你嗎?”

林笑棠笑笑:“不是我還能是誰?”

時知梅拉著她的手,輕歎道:“我總覺得像做夢一樣。

這三年來,她偶爾會夢到林笑棠來鎮邪閣幫忙的那段時光,那時屈不凡也活著。

他們都是活生生的。

兩人在院子裡敘好一會兒舊,才說起正事。

時知梅皺眉道:“魔族居然主動開采蝕氣,還用蝕氣強健體魄?!他們不是一直在研究蝕氣嗎,怎麼會不知道那東西有多邪性?”

林笑棠掏出一個小布包,說道:“這是他們用的抑製劑,我藏了幾瓶。

時知梅打開瓶塞,一一聞了聞,若有所思,說道:“這些我拿走了。

林笑棠說道:“本來就是拿給你的。

時知梅佩服道:“你膽子可真大,在寂滅身邊還敢順手牽羊,也不怕被他發現了嚴懲。

林笑棠微微一笑:“這叫藝高人膽大。

就算被小魔頭髮現,她也不一定會有事。

他也許隻是奇怪她為何對抑製劑感興趣,畢竟她隻是一個凡人,哪能逃得出魔域?

時知梅問道:“你那時就知道自己會離開魔域?”

林笑棠搖頭,回道:“我不知道,連想都冇想過,隻是覺得將來或許會派上用場,冇想到真的能回來了。

時知梅靜靜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才溫柔道:“小棠,歡迎回來。

“……所以眼睛又哭腫了?”

祂看著紅腫的眼睛,滿臉無奈,手上已經開始熟練地按摩了。

林笑棠小聲道:“嗯。

祂喃喃道:“我以為師妹的眼淚已經為我流乾了。

林笑棠說道:“師兄連梅師姐的醋都吃?”

祂說道:“我誰的醋都吃。

林笑棠破涕為笑,攏住祂的手,拽下去親了親掌心,說道:“可是我誰也不喜歡,隻喜歡師兄。

祂不禁笑逐顏開。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響起一聲咳嗽聲,聲音特彆大,十分刻意。

過了好一會兒,淩虛真人才敲響房門,高聲道:“師尊能進來了嗎?”

林笑棠就站在門前,一把拉開門。

淩虛真人看看她,看看大徒弟,目光最終落在通紅的眼睛上,心疼道:“怎麼又傷心上了?”

林笑棠難為情道:“這次是梅師姐……”

她把淩虛真人迎進屋中,好奇道:“師父找我們有什麼事?”

他今天回來得格外早。

淩虛真人目光在師兄妹臉上一逡巡,說道:“師父不是在給你重建洞府嗎?”

林笑棠點頭道:“嗯。

淩虛真人又道:“我隻是突然想到,要是你和你師兄結為道侶,你們會分開住嗎?”

林笑棠無言以對。

他們雖冇同居,但也和同居冇差彆了,除去睡覺一直在一起。

祂瞄了林笑棠一眼,堅定道:“不會。

淩虛真人一副早有預料的樣子,說道:“那我把洞府建大一些,正好給你們當婚房。

等你師兄養好身子,你們就挑個良辰吉日結契。

祂說道:“弟子身體已無大礙。

淩虛真人哭笑不得,說道:“洞府還冇建好呢。

祂正要說自己洞府不小,卻聽師妹冷不丁開口道:“師父,結契可以省去那些儀式嗎?”

祂微微一愣,不由得回想起結契前那漫長的等待。

祂無聊透頂的時候,師妹正在遭受著折磨。

她死的時候手心全是傷痕。

桌子底下,骨節分明的手蓋住微微顫抖的拳頭,修長的手指從縫隙間探入,捉住揮之不去的恐懼,溫柔地捏碎了。

祂輕聲道:“我們隻要一個道侶契。

淩虛真人沉默半晌,眼中似有淚光。

他應承道:“好。

死而複生放在整個修仙界也是一樁奇聞。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淩虛真人征詢小徒弟的意見,隻把她複活的訊息告訴了寥寥幾人,結契之事也冇多少人知曉。

所以觀禮的全是熟人,陸應星也來了,帶著賀禮。

吉時已至。

比翼鳥淩空翱翔,香風輕拂,花雨沾衣不濕。

一花障目,映入眼簾的,是喜服的紅。

林笑棠冇有戴沉重的鳳冠,輕鬆地挺著腰板,麵帶微笑,和祂彙合。

觀禮的全是熟人,投來的目光帶著美好的祝福,一如深秋的陽光那般溫暖。

他們在祝福中攜手走向誓約石,拿起匕首,在手心劃一道口子,抬手十指相扣,默唸古老的誓言。

林笑棠其實不知道自己在念什麼,有冇有背錯詞,嘴是不是瓢了。

她隻是看著微微彎起的眉眼,看著那對琥珀般的眸子,看著眼底漫開濃重得化不開的黑。

是祂在和她誓約,她看得很清楚,也愛得很清楚。

林笑棠情不自禁地笑了。

鮮血化作兩縷紅線,纏在彼此的手腕上,漸漸隱冇不見,疼痛也消失了。

禮官嘰裡呱啦地說了些什麼。

林笑棠並冇有聽清,隻是感覺握著她這隻的手很大,溫暖而乾燥。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但是和祂一起入的夢,他們對彼此而言纔是真實的。

林笑棠半夢半醒地來到一麵鏡子前,隱約記得這麵鏡子可以賜福,要對它唸誦一段禱告。

她的心一直在撲通亂跳,將好不容易纔記下來的禱告震得七零八落。

這個鏡子像銅鏡,卻映不出影像,隻有模糊的兩團輪廓。

林笑棠對著虛影,說得斷斷續續,不由得緊張起來。

就在這時,她突然聽到了一字一頓的禱告,是從旁邊傳來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笑棠跟著重複,懸著的一顆心漸漸落下,禱告的後半段浮現在腦海裡。

她不再緊張了。

最後一句說完,禮成的宣告尾調綿長,似乎要拖到天荒地老。

林笑棠正要移開目光,卻見鏡光顫了一下,直射進她的眼底。

模糊的影像陡然變得清晰。

隻見祂懸浮在某個法陣之中,周身裹著一層白色的寒光。

雲清漓的皮囊崩開,本體炸開來,像冰投入烈火,飛快地消融。

祂自下而上地仰望她,溫柔繾綣的目光,湮滅在刺眼的白光中。

黑色完全消失了。

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師妹?”

林笑棠猛地回神,再看鏡中,依舊是模糊的輪廓。

她遍體生寒,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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