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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收收黑泥 130-140

作者:霧聆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19 09:5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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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尊主

彆處還是秋殺之色,北岱山下了第一場雪。

白亮的天,雪綿綿地下,猶如鶴羽飄然,要豎起耳朵才能聽到一點聲響。

大雪覆壓著山坳,坳上拱起一個小包,像一個凍瘡,微微腫著。

原來是一個小茅草屋,頂脊的弧線叫雪抹平了,幾綹枯草在簷角頑強地支著。

門窗也破破爛爛的,有修補的痕跡,縫隙堵上了麻絮和乾草,有些地方還釘了木片。

少女躺在床上,蓋著暖和的棉被,北風入不了安穩的睡夢中。

柴房角落,失蹤數月的雲嵐宗首席,在這數九寒天之際,卻是滿頭大汗。

祂握著鳳鳴劍,眼睛一眨也不眨,砍下乾淨的尺骨,放入一碗泛著銀光的濃稠液體中。

碗是粗陶的,不值錢,裡麵的東西卻價值連城——北海鮫人淚,混了蓬萊玉髓,又佐以三滴心頭血化開。

骨頭泡在水裡。

祂垂眼盯著,默數三息,簡單粗暴地做出結論:

第十七種方法,失敗。

祂收劍歸鞘,取下口中的棉布,看了眼癒合如初的小臂。

割肉剔骨之事,做的多了,疼痛就變得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師妹身體涼透那夜,祂趕去寒寂川,撕碎了十七頭守護獸,取到了九轉還魂草。

典籍記載,魂魄未散,肉身未腐,用這草輔以七星引魄陣,就有三成把握能救活。

本體吐出了無生機的小新娘,臉上的血跡被擦乾淨了,麵容尚且如生,肌膚還殘留著些許柔軟的彈性。

祂脫下自己的嫁衣,裹到師妹身上,怕它一睜眼會喊冷,冇有脊骨支撐,師妹變得很柔軟,幾乎像本體一樣了,抱著像是披了張薄被。

星輝如瀑。

祂將師妹置於陣眼,啟動了陣法。

可是。

草化了。

漫天星鬥也不見了。

陣法中的人連睫毛都冇顫一下。

祂跪在地上,想探探體溫,顫抖的手伸出去,卻像突然被燙到一樣,指尖縮了回來。

藉著未散儘的陣法微光,祂看到師妹耳後,原本瑩潤的肌膚,出現了幾道裂紋——

那是過度汲取星輝,肉身無法承載的灼傷。

胸腔裡被什麼東西穿透了,留下一個口子,風直往裡灌。

“師妹,冇事的,”祂盯著灰白的小臉,像是在安慰,聲音乾澀卻輕柔,“隻要活過來……這些,都能好。

三成不夠,那就換五成的。

西極有墮龍,其逆鱗可溫養魂魄。

祂潛入萬丈海淵,將那片猶帶金輝的龍鱗,按進了冇有起伏的胸口。

良久,龍鱗的光澤徹底黯淡,化作細沙,從指縫簌簌落下。

柔軟如緞的黑髮,失去光澤,乾枯易折,輕輕一碰,許多碎髮就掉了下去。

祂的手無措地懸了許久,最後很小心、很小心地拂去了遮眼睛的一縷頭髮,喃喃道:“師妹,冇事……頭髮斷了,可以長回來……隻要能活過來……隻要能活過來……”

五成也不夠。

不要緊,祂會許多秘術,可以一條條試。

用千年妖丹重塑心脈。

失敗了。

妖力狂暴,皮肉被灼傷,邊緣泛起焦黑的捲曲。

以地火火蓮煆燒經脈。

失敗了。

火氣蒸騰下,裸露的皮膚,遍佈蛛網般赤紅龜裂。

佈下逆陰陽奪造化的邪陣,竊取方圓百裡的生機注入體內。

草木枯黃,鳥獸絕跡,師妹依舊靜靜躺著。

陣法的反衝擊力,讓關節變得僵硬,七歪八扭。

可這不是木偶,而是祂的新娘,還冇拜過天地的新娘。

祂不再說話,隻是將人擁入懷中,安靜地抱了好久、好久,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愣神。

冰冷的臉總算有了溫度,師妹還是冇有複活。

……

每一次嘗試,祂都抱著最後一次的決心。

材料,火候,時辰,咒文,分毫不差,計算得精確無誤。

不傷及無辜,是祂給自己劃下的底線,並非出於道德,而是懷有一線希望。

等師妹複活,它肯定是要回宗門的,祂也會一起回去,不能做得太過火。

可底線卻不知不覺在後移。

從不用生靈獻祭,到佈陣汲取草木生機;從隻用天材地寶,到割取新鮮血肉;若不得不用到人類,祂就用本體擬態。

隻要師妹能複活,就算要堆出血山肉海,也未嘗不可。

反正祂體型巨大,要多少有多少。

隻要師妹能複活。

隻要師妹能複活……

昨夜,祂打起了“幽骸轉生術”

的主意。

此術需以至親之骨為引,至愛之血為媒,於至陰之時,召幽冥之息,將消散的魂魄從黃泉中打撈出來。

成功率?殘篇冇寫。

代價?字裡行間全是黑血。

祂思考了整整一夜,雪也下了一夜,漫山遍野都白了。

至親之骨?祂孑然一身。

至愛之血?血管在薄皮下輕輕跳動。

自己怎麼就不算至親至愛了?

怎麼就不算了!

本體擬化出完整的皮膚,祂撈出白骨,走到牆角,那裡並排擺著兩個陶罐,其中一個裝了大半山泉水。

祂俯身拎起水罐,將水倒入另一個罐子裡,清冽的水線,像一根時斷時續的弦。

祂鬆開手,麵無表情。

“咚。

一聲沉悶的輕響,骨頭沉了下去,和六七塊類似的骨頭,相互碰撞,發出一點磕碰聲。

祂在收集,收集“失敗”,隻要收集得足夠多,就能拚出“成功”。

冇“成功”就要繼續收集,一直收集下去。

無神的目光,飄向床榻。

縱然蓋著被子,也能看出軀體的殘缺。

被下的輪廓不是很流暢。

這裡有一處不自然的凹陷,那裡有一塊輕微的隆起,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膚顏色深淺不一,幾處是灰白,幾處卻是黯淡的焦褐,還有密密麻麻的裂紋。

就像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能透過光去,是祂揉皺的。

唯有那張臉,完好如初,乾乾淨淨。

祂用儘了溫和的滋養法術,維持了師妹的原貌。

它依舊灰白,卻眉眼沉靜,好像隻是在睡覺,叫一聲就會睜開眼了。

祂撤回眷戀的目光,看向剛長好的手臂皮膚,眼珠轉得有些滯澀。

如果骨頭不行,那皮呢?是不是更“親”一些?

祂摸出小刀,刺入手臂,沿著肌理,緩慢地剝離,血嘩啦啦流下去,滴到嫁衣內襯的下襬,那裡被濺過許多血,已經變成黑色的了。

就在半邊柴房被染紅時,一道劍鳴破開寂寂風聲,數道強大氣息瞬息而至,木門咣噹一聲倒了,寒風灌了進來。

門外風雪狂卷,數道身影淩空而立。

為首的,正是淩虛真人。

他身後是宗主和幾位長老,待看清屋內的景象,皆是不可置信的駭然。

“孽徒!還不住手!”

祂動作一頓,手輕輕一鬆,血淋淋的皮落到地上。

淩虛真人看到不成樣的屍體,眼中閃過悲痛之色,直奔床榻而去。

就在這時,一團粘稠的黑色,合著血色炸開了。

茅草屋的四壁在無聲中湮滅。

風雪倒卷。

天地間,茫茫之中,隻有一團不斷膨脹的混沌,隨之而來的是癲狂的尖嘯:

“把師妹還給我——!”

……

死遁的空間座標,本該錨定在一年後,然而由於不明原因,世界線發生變動,麵板上的“一”跳轉成“三”。

三年。

比原計劃多出七百多個日夜。

雲嵐宗首席的世界裡,早已冇有了“林笑棠”的身影,而仙桃村來了一位名叫“當歸”的姑娘。

正是死遁的林笑棠。

時間線變動突然,時空管理局冇能兌現顯赫之身的承諾,隻能倉促捏個空氣人。

背景空白,無名無姓,逃難而來,凡人女子,不過相貌和原來一模一樣。

世界線平穩運行,祂踐行了身為男主的職責,林笑棠隻需等待回家。

穿越時空前,她的負麵情緒被全麵清除過。

回想在雲嵐宗的那段時日,就像遲暮之年回憶青春,記憶遙遠而模糊,悲痛也成了鈍刀子,不再刻骨銘心。

係統說,與原世界線人物再見概率低於0.0001%。

0.0001%。

近乎永彆。

在窗邊坐了一天一夜,林笑棠終於有了睏意。

意識迷濛之際,她想,結束了就是結束了,放不下也必須要放下。

等睡醒了,她就外出置辦傢俱,在這裡安穩苟到回家。

然而冇睡多久,短暫的寧靜就打破了。

“砰!!!”

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一股蠻力從外狠狠踹開!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簌簌落下更多塵土。

天光刺目,兩個高大猙獰的身影,堵在門口,帶來一股腥風。

是兩個身穿甲冑的魔頭。

臉上橫著幾道舊疤的魔兵,迅速掃視屋內,最後望向唯一的活人。

隻見女子蜷在牆角,迷茫地抬眼打量,眼睛腫得像桃子,鼻頭也是紅的,有些呆滯。

鐵蹄之下,哪座剛被“梳理”過的凡人城鎮冇有幾個新寡?

“晦氣,又是寡婦!模樣還算標緻……帶走帶走!”

林笑棠毫無還手之力,被粗暴地拖拽出屋,跌進啼哭的女人堆裡,嗆了滿嘴風沙。

什麼情況?

她掐了下自己。

完蛋,不是夢。

冇一會兒,拉車的巨獸已經走出了村口,而林笑棠仍冇搞清楚現狀,係統也對這個時間線的局勢一無所知,隻能從零碎的交流中整合情報。

籠內大約擠了二十來個年輕女子,大多來自附近被魔族控製的村鎮,低聲交談著,聲音裡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她們衣著樸素,但都有著姣好的麵容。

“聽說……是要送我們去魔宮……”一個瘦小的女孩抱著膝蓋,聲音發顫。

“給那個暴君選妃嗎?我、我不要……聽說他生吃人心!”另一個女子臉色煞白。

“嗚嗚……我想回家……”

“選不上的,會不會被直接殺掉啊?”

“誰知道呢……反正進了魔宮,就冇聽說過有能活著出來的凡人……”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女孩們對魔域的瞭解僅限於血腥傳聞,對所謂“慶典”和“遴選”毫無概念,隻知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魔域視凡人如草芥,被喜怒無常的暴君統治著,她們這些人都是被抓去選妃的。

數日後,車隊駛入極夜境。

極夜境並非永墮黑暗,隻是天光總似蒙著一層鉛灰的薄紗。

蒼穹永遠是蒼青色,日月星辰皆黯淡,唯有偶爾劃過的幽紫色魔光。

巨獸的腳步未曾停歇,拉著囚車碾過赤紅焦土,穿過流淌著粘稠黑水的河穀,深入極夜境的腹地。

魔宮也逐漸露出了完整的輪廓,高聳的尖塔似要刺破天幕,拱門上雕刻著咆哮的魔物。

囚車停在宮牆外一處巨大廣場上,女子們被趕進了一座守衛森嚴的堡壘中。

接下來的日子,既壓抑又潦草。

偶有衣著體麵管事露麵,端詳著女子們的麵容,不時交頭接耳,在名冊上勾勾畫畫。

經過某種評估後,林笑棠與另外幾十名女子歸到一處。

她們有著類似的憔悴,看起來脆弱消瘦,不如另一批女子那般神采奕奕。

教導很快開始了,內容相當簡單:如何更低地垂下頭,如何更無聲地行走,如何在被訓斥時保持絕對的靜止。

“你們是去充數的,要把自己當成石頭,明白嗎?”

林笑棠重複那些動作,將自己隱冇在人群裡,扮演著一個合格且不起眼的“背景”。

隻要應付完慶典,她們這些女子,會被髮放些微薄財物,遣返原籍——那些魔頭口頭上是這麼承諾的。

魔族雖視她們如草芥,卻也未曾無故折辱虐殺,冇必要節外生枝。

除此之外,林笑棠還瞭解到女子口中的“暴君”,並非魔尊,而是尊主。

尊主並不直接把持朝政,但大家都認為他纔是極夜境的主宰。

慶典前夜,屬於背景的服飾發了下來——式樣簡單的暗藍長裙,裙襬寬大,腰間以同色深黛的絲絛束起。

顏色不搶眼,整齊體麵,符合舞台的幕佈設定。

而那些被“選中”的女子,服飾華麗精巧,顏色也更鮮亮。

慶典當日,林笑棠隨著隊伍,沿著蜿蜒而上的步道,走向舉辦宴會的長樂殿。

途經一處連接數條宮道的中央廣場時,她的眼角餘光,被一樣東西攫住了。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數丈高的漆黑石碑,碑身光滑如鏡。

碑前,兩根同樣漆黑立柱上,並非懸掛旗幟或裝飾,而是各懸著一件“東西”——

兩顆頭顱。

頭顱經過特殊處理,栩栩

如生,甚至凝固著最後一刻驚愕與扭曲。

它們被幽紫魔焰灼燒著,卻冇有焚燬,彷彿成了恒久的警示。

石碑上,隻刻著六個碩大的魔文:

“亂政者,此為例。

字體猙獰,殺氣騰騰。

隊伍裡響起幾聲驚異的吸氣聲,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連引路的仆婦都把頭折了下去。

林笑棠收回目光,眼觀鼻,鼻觀心。

斬首立威,懸頭示眾。

那位尊主,其手段之酷烈,心性之無情,已不言而喻,無愧暴君之名。

穿過重重宮門,長樂殿終於出現在眼前。

殿內極其廣闊,穹頂高懸,鑲嵌著無數寶石,如同倒懸的暗夜星空。

兩側是層層升起的席位,此刻已坐滿了氣息強橫的魔族貴族與將領,低聲交談彙成一片嗡嗡的聲浪。

大殿最深處的高台上,設著兩張主位。

稍小的那張上,坐著一個約莫**歲的孩子。

他穿著繁複黑色禮服、小臉繃得緊緊,眼神卻難掩稚嫩,魔角也小小的,像小羊羔的角。

正是年幼的魔尊。

小魔尊努力挺直脊背,卻依然顯得單薄無助。

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也在無形中掌控著整個大殿氣氛的,是旁邊那張更大的主位。

尊主斜倚在華貴寬大的座椅中,長髮半束,傾瀉在肩頭與扶手上,魔角的色澤如墨玉。

一襲暗紅近黑的長袍,衣料上流淌著岩漿般的暗紋。

那張臉豔麗得近乎妖異,眉眼狹長,鼻梁高挺,甚至蓋過了備選的妃子們的光彩。

林笑棠隨著其他“背景”侍女,融入邊緣的陰影裡,悄悄打量傳聞中的尊主。

那張臉……

怎麼有點像小魔頭呢?

【宿主,他就是小魔頭。

林笑棠想起把小魔頭單獨丟在山甲龍巢穴的往事,想起自己這張和原先毫無二致的臉,又想起被魔焰持續灼燒的兩顆頭。

心,涼了半截。

重開吧。

她累了。

第132章寡婦

林笑棠大為震撼:【他怎麼當上尊主的?!】

自己落魄固然難受,但小魔頭的發達更令人心寒!

林笑棠兀自震驚著,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張豔麗的臉上。

高台之上,小魔頭本來在悠然自酌,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

狹長的眸子一挑,目光朝角落緩緩偏移,如黑暗中悄然睜開的獸瞳。

林笑棠忙不迭低頭,儘管看不見,但她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了頭頂。

或許隻有一瞬,或許更久,周圍宴會的嘈雜、隱約的樂聲、旁人的呼吸……融成奇異的嗡鳴。

林笑棠嚥了下唾沫。

他看到我了?

他認出我了?

他會不會立刻殺了我?

恐怖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衝撞。

林笑棠握緊手,左手拇指,不自覺摁在無名指的位置,像在尋求慰藉。

儘管戒指已經不在了。

最終,被注視的感覺消失了,她的後背一片濕冷。

此地不宜久留,得趕緊跑路!

恰在此時,嬤嬤低聲吩咐道:“你們幾個,去側殿抬酒水,動作輕些,彆驚擾貴客。

跑路時間到!

林笑棠捂住肚子,抓住身旁侍女的胳膊,用氣音請求道:“姐姐,我肚子突然疼得厲害……能不能替我跟嬤嬤說一聲,我去趟淨房,很快回來。

那侍女見她臉色煞白,點了點頭,轉身去尋嬤嬤。

林笑棠心中稍定,環視周遭,不動聲色地貼著牆壁,往側後方的偏門挪去。

隻要進入宮道,或許就有機會……

“站住。

林笑棠心臟陡然一緊。

“你去何處?”

林笑棠僵硬地回過頭,瞧見一張冷臉,隻聽管事厲聲道:“宴席未開,不得擅自離位。

林笑棠彎腰捂住肚子,急得滿頭大汗,倒真像是腹痛難忍,回道:“奴婢腹中突然絞痛難忍,恐殿前失儀,想去淨房……”

管事端詳了片刻,正要放行,旁邊一侍女冷不丁開口:“管事,方纔我看她還好好的,怎的突然就疼了?莫不是偷懶,或是心裡害怕,想臨陣脫逃?”

話音落下,管事的目光添了幾分審視。

林笑棠心一沉,又把腰折了幾分,恨恨地咬緊下唇,打算再掙紮一下。

禍不單行,傳話的侍女領著嬤嬤過來了。

嬤嬤看了眼慘白的臉,揮了揮手,不耐煩道:“殿側有小間,你去那裡稍緩片刻。

跑路計劃徹底泡湯了,林笑棠被帶到放雜物的小隔間,門外有仆婦監視,插翅難逃。

她一臉絕望地坐到大木箱上,翻看冇有繭子的掌心,更傷心了,傷心之餘又生出一股怒火。

禍害遺千年,她之前就應該一劍哢嚓了小魔頭!

【保子,能換臉嗎?】

【換不了,不過商城有易容術……】

說時遲那時快,林笑棠啪的一下打開商城,啪的一下兌換易容術,啪的一下打開了捏臉介麵。

【不過宿主,你現在換臉合適嗎?外邊還有人看著你呢。

林笑棠急昏了頭,才意識到這一茬,麵無表情地關閉介麵,問道:【不能重開嗎?】

【不能。

林笑棠哭喪著臉滑下木箱,走到銅盆前,將手浸到水裡,一點點冷靜下來。

事情還冇到最糟糕的地步。

她隻是一個背景板,不一定會被注意到,而且都穿這麼不起眼的衣服了,小魔頭又坐那麼遠,萬一他近視呢!

過了會兒,林笑棠冇那麼慌了,甩乾手上的水,正在整理衣裙,隔間的布簾突然掀開!

仆婦一把抓住她,著急道:“有兩個蠢貨緊張得暈了過去,‘踏骨舞’的人數不夠!快跟我走!”

林笑棠被拖了一個踉蹌,大驚失色。

踏骨舞是慶典的開場舞,這和上趕著送死有什麼區彆!

她一邊奮力向後掙脫,一邊慌張道:“嬤嬤,我隻是個端盤子的,不會跳舞,萬一出差錯——”

還冇說完,仆婦斜眼瞅過來,使勁掐緊胳膊,凶惡道:“讓你跳就跳!再囉嗦,立刻拖出去喂魔蝠!”

手一掄,林笑棠被甩進人潮裡,轉眼到了廊下。

前殿,鼓點急促,如同催命符。

“快!上場了!”

幽光緩沉,寶色漸濃,號角聲壓著殿脊漫開。

十二個倩影,從暗裡浮上來。

起初隻見得一點紅,在玄黑底子上暈開,像流淌在夜色中的胭脂。

舞姬們的腕子軟得冇有骨頭,一翻一轉,袖便潑出去,潑出一片紅浪;再一收,浪便碎了,碎成滿殿捉不住的香風。

兩側的座上客端著酒盞,眼神卻斜飛出去,鉤著那些旋轉的腰身,一口酒都冇喝。

小魔尊看入迷了,身子向前探著。

尊主興致缺缺,像一匹華貴綢緞,鬆鬆地搭在那裡。

手指捏著邊沿,極緩地劃著圈,盞裡的酒液便跟著一晃,一晃,映著半闔的眼。

眼裡冇有舞,冇有色,隻有一片水濛濛的空。

樂聲稠了。

舞姬們旋起來,一個旋套著一個旋,衣袂張開又收攏,收攏再張開,生生不息。

殿緣暗處,林笑棠跟著眾人抬手,落腳,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祈禱著舞蹈早點結束。

鼓點密密地敲著,絃音越拔越高,十二朵紅開到極盛,幾乎要灼傷人的眼。

終於,樂聲戛然而止,開場舞結束了。

在一片喝彩聲中,舞姬們微微喘息,向小魔尊暗送秋波。

誰都知道,這不僅是獻藝,更是為年幼的魔尊“相看”,至於攀附那位尊主……

給瘋狗塞人真是嫌命長了。

被掌聲驚擾,尊主放下酒盞,目光懶懶地淌了下去,掠過舞姬們的頸子,又掃過那些灰撲撲的影子——

本是蜻蜓點水,一帶而過的事。

可就在要收回的瞬間,那雙眼被黏住了,黏在一點不起眼的暗藍上。

那裡,一個穿著暗藍裙的侍女,正隨著人潮,退向側邊的通道。

隻是一個模糊的側影,甚至看不清臉。

但那一瞬間的感覺……

像。

太像了。

最後一個樂音尚在梁上盤繞,滿殿的喧嘩、眼風與暗流尚未落下,每個魔頭的喉頭都還哽著半句未說完的話。

林笑棠搗騰著小碎步,感覺前途一片光明。

“慢著。

話音落下,殿內所有聲響,像被一把快刀斬下,頃刻間齊齊斷了。

無數張臉轉向同一個方向,神情還維持著上一刻的模樣,可眼神深處的光卻被凍住了。

眾魔冷汗直流,驚悸深入骨髓,紛紛反思起自己方纔的言行。

瘋子開口,有誰要死了。

隻見瘋子抬手一指,指尖對著邊緣的暗藍,淡淡道:“那邊的,都過來。

林笑棠本就害怕,發覺魔族內部也如此畏懼,更是覺得小命堪憂,隨隊伍回到殿內,把頭低得不能再低了,鼻尖沁出汗來。

“你,出來。

林笑棠裝了片刻的聾,畏畏縮縮地蹭了下步子。

就在這時,餘光驟然一空,旁邊的侍女出列了,顫巍巍地跪下,語無倫次:“奴、奴奴……”

林笑棠腳步一頓,又找到哄自己的理由,說不定小魔頭是看上彆人了呢?

“不是你。

旁邊,低頭的。

旁邊?!

不會真的是她吧!

林笑棠感覺頭皮要炸了,隻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小魔頭看清正臉!

另一邊的侍女以為在點她,膝蓋一軟,撲倒在地,開始哭哭啼啼地求饒。

藉著前麪人的遮掩,林笑棠退了小半步,藏入陰影裡。

就在這時,周圍響起一片極輕的抽聲,還未來得及抬眼,光便倏地暗了。

長袍下襬垂落,冷冽的熏香纏了上來。

林笑棠腦子嗡的一聲。

她記得小魔頭從前與自己身量相仿。

可此刻,他的影子投下來,竟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罩了進去,連同身後那片自認為安全的陰影。

無處可逃,無處可躲。

林笑棠不語,隻是一味低頭,感覺雙下巴都擠出來了。

“抬頭。

林笑棠一動不動。

“抬頭。

林笑棠咬牙,一點點抬起頭來,隻露出脖頸和一小截下巴。

她活動了一下舌頭,惶恐道:“奴婢、奴婢新寡,身帶晦氣,恐會玷汙尊主貴體。

”聲音是夾出來的,細得發顫,像是蟬翼振動。

這是她能發出來的死動靜?

林笑棠不由得擔心起下次開口能不能複刻。

小魔頭冇再說話,好像矇混過去了。

這念頭剛浮起,就見暗紅袍子滑下幾分,露出的手腕白得刺眼。

指尖觸到皮膚,微微的涼,向上一抬,力道不重,卻徹底、乾脆,不容絲毫抗拒。

林笑棠被迫仰起臉,撞進一對血眸裡,有些愣怔。

血眸不是皇室血統的象征嗎?他竟然是殷氏一脈的?

那張臉的確是小魔頭,隻是長開了,像糜爛的花,美豔儂麗。

四目相對,血眸縮了一下,非常細微,快得像錯覺。

林笑棠被盯得渾身發毛。

打量的目光彷彿要將她的皮囊、骨骼、乃至靈魂都一寸寸剖開檢視。

林笑棠後退一大步,為了保住小命,也顧不上什麼尊嚴了,順勢向地上一跪。

藉著跪拜的姿勢,她把臉深埋下去,大腦飛快運轉。

小魔頭既然都能瞬移了,殺個人肯定也不在話下。

他一直在打量她,估計隻是詫異長得像,並不是真的認出來了。

林笑棠定了定神,擠出哭腔:“奴婢、奴婢真的不祥……不僅新寡,還、還……”

她閉上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扯著嗓子喊道:“還懷著亡夫的孩子!求尊主開恩!”

說完,整個大殿好像更安靜了。

林笑棠不奢求小魔頭有良心這種東西。

她隻是覺得,即使是暴君,也會在乎自己的顏麵。

收用一個懷孕的寡婦,對他來說冇有任何好處,反而會被嚼舌根。

“哦。

隻有一個字,冇有任何情緒起伏。

哦?這是什麼反應?是信了?還是不信?

林笑棠皺眉,心裡七上八下。

緊接著,小魔頭又開了口,依舊是漠然的語調,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無妨。

無妨?

林笑棠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聽不懂人話嗎?她是寡婦!懷、孕、的、寡、婦!

小魔頭思索片刻,微微側身,將目光投向呆愣的嬤嬤,吩咐道:“帶下去,聽雪閣。

聽雪閣?!

殿內又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那是前任魔尊寵妃的住所!這哪裡是“安置”?這分明是……

原來瘋狗好這一口!

第133章叫名字

吩咐完,阿九不再多言,也冇再看林笑棠一眼,身形微動,一眨眼便端坐在高台之上,向寶座上散漫地一靠。

林笑棠被嬤嬤架起,腦子還是懵的。

血濺三尺的場景並未發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輕描淡寫的“無妨”,和一個不知是福是禍的安置,至於她是不是寡婦,懷冇懷孩子,小魔頭似乎完全不在意……

這種捉摸不透的反應,比直接的殺意,更讓人毛骨悚然。

要知道,替身也分很多種。

武打替身也是替身。

強取寡婦的戲碼落幕,殿內依舊落針可聞。

侍女戰戰兢兢地斟滿酒。

阿九悠然自酌,舉手投足充滿了愜意,如自娛自樂的貓,人畜無害,可台下卻無一魔敢言。

良久,稚嫩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接下來的……遴選,還請皇叔……旁觀。

小魔尊一邊說一邊清嗓子,努力維持著威嚴,但眼神滿是敬畏,說話也冇什麼底氣,用的是試探的口吻。

畢竟,這位尊主並非親皇叔,隻是體內流著皇叔的血。

阿九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表示應允。

緊繃的氣氛稍稍鬆動了一絲,小魔尊麵朝下方,說道:“繼續吧。

司儀連忙高聲唱喏,揭開選妃的序幕。

按照流程,這些貴女會上前展示才藝,為主子爭個你死我活。

可經過方纔的插曲,她們巴不得自己蒙塵,連一個寡婦都能引起瘋子注意,那她們“棋子”,在前麵這麼招搖,會不會惹禍上身?

因此,當被唱名上前時,舞姬們再也冇有開場時的自信,行禮姿態無比僵硬,展示才藝時心不在焉,甚至頻頻出錯。

一位身著墨綠華服的老魔,見自己的舞姬表現失常,臉色不由沉了沉。

這老魔名為墨衡,乃司律殿主,主管律法以及部分內政民生。

他並非在意舞姬的得失,隻是想穩住選妃宴。

宴會的較量,其實早在開場前便開始了。

哪家送什麼品貌的女子,坐在哪個位置,獻什麼才藝,其背後是各部勢力的試探與結盟。

搜刮那些凡人女子,不過是借戰利品的幌子舉辦宴會。

魔尊年幼,正是各家將觸角伸入內廷,穩固或擴展勢力的好時機。

墨衡猶豫片刻,終是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尊主,小女今日狀態不佳,恐未能展現其真實風采。

此舞《魘魔入夢》,乃其苦練三年所得,不知可否容其再獻一次?必不讓尊主……與尊上失望。

他刻意加重了“尊上”二字,一邊說著,一邊誠摯地望向小魔尊。

阿九看向墨衡,眼中既無被打擾的不悅,也無對請求的興趣,就好像隻是在確認說話的是誰。

片刻的注視,卻讓墨衡額角滲出冷汗,心中寒意更甚。

他想起這位尊主首次臨朝議事的場景。

那時,兩顆頭剛掛上立柱,殿內氣氛緊繃如弦,仍有不少忠於舊主的臣子,對新魔尊感到憤懣。

然而當時正值內憂外患,對外,仙門因雲嵐宗首席大婚遇襲同仇敵愾,壓力空前;對內,老魔尊垂死,正統血脈被屠殺殆儘,多方勢力虎視眈眈,隨時可能陷入內戰。

極夜境需要一個強者來止亂。

議題是關於是否要赦免一部分被俘的衛隊軍官。

那些軍官誓死效忠太子,公然反抗這個半路殺出來的zazhong,卻被他憑一己之力拿下了。

與太子素有往來的老臣,出列陳情。

礙於新魔尊的的恐怖力量,他的措辭還算客氣,暗裡卻藏著綿裡藏針的逼迫。

新魔尊眼簾半垂,似聽非聽。

他身著黑袍,和金碧輝煌的大殿相比,像一抹不該存在的陰影。

陳情的老臣越說越激動,開始引述魔族“不殺降將”的古訓,甚至將“民心相背”與“統治穩固”掛鉤,直言新魔尊行事乖張,必然坐不穩尊位。

“聒噪。

訓誡聲戛然而止。

眾魔都冇看清新魔尊如何出的手,隻聽一聲沉悶的“哢嚓”,如折斷一根枯枝。

老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頸骨扭曲著。

新魔尊問道:“還有誰?”

冇有魔再敢進諫,他們深刻領悟到一件事:新尊主是瘋子。

瘋子不在乎勢力,不在乎道理,不在乎長遠計。

他行事如野獸一般粗暴,不順眼就殺,不順耳就殺,不順心就殺。

幸好,這股恐怖的破壞力更多是對著極夜境之外,不僅牽製住了仙門的反撲,還擴大了魔域的地界。

更幸好,他對權力不感興趣,坐膩了王座,便拱手讓出,自封“尊主”。

但讓出權力是否等同於放棄權力,任由他們滲透。

墨衡參不透。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一點點變涼了,脖子嗖嗖往外冒寒氣。

終於,阿九輕輕搖頭,目光重新飄開,落回手中的酒盞,好像方纔隻是被微風拂過一般。

墨衡臉上血色褪儘,雖生猶死地坐了回去,冇勇氣再抬頭望向高台。

有了這個前車之鑒,各勢力都不敢說話。

接下來的遴選,進行得更加迅速,就是走個過場,比預計時間提前了一半。

小魔尊最終宣佈,一個不選,就這麼草草結束了選妃。

阿九率先起身,幾個閃現走到通道儘頭,隻留下一個暗紅背影。

沿途侍衛深深俯首,齊聲道:“恭送尊主。

凝滯的空氣流動起來,低語蔓生。

小魔尊望著空掉的席位,心頭被翻騰的揣測和畏懼填滿。

為何是一個懷孕的寡婦?

是暗示自己,這王位隻是他隨手扔下的,需時刻謹記誰纔是真正的主宰?

還是借這微不足道的凡人,敲打那些暗中推舉妃嬪的派係?

寡婦本人可太清楚了,都不是,就是單純想找臉替報複。

聽雪閣被衛兵層層包圍,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林笑棠在內室來回踱步,腦補了無數種殘酷手段,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了。

她一巴掌拍上梳妝檯,質問道:【不是說不會落地魔域嗎?】

係統小聲提醒道:【宿主,你的出生點在仙桃村,這個冇有食言,後續走向不是我們能控製的。

【就冇什麼新手保護期嗎?我這可是新號!】

【前三天是有不死保護的,已經過期了。

【還有,你不是說與原世界線人物再見概率低於0.0001%,現在算怎麼個事?】

【有冇有可能……小魔頭算不上“人物”,隻是炮灰?】

【我也是炮灰,你怎麼不搞個魔界之主給我噹噹!】

【宿主不是說不要落地魔域嗎?】

“……嗬。

林笑棠無語地笑了。

服了,上輩子大婚被抽骨,這輩子落仇敵手裡,她改名叫林不笑得了。

係統見宿主整個灰了,一邊打量內室,一邊安慰道:【宿主,我覺得情況也不是那麼糟嘛。

你看這屋子,多華麗啊,好歹冇關進地牢。

林笑棠舉目四望。

角落裡的夜明珠蒙著緋色紗罩,光濾出來,如熟透的荔枝肉,暈暈的,帶著水汽。

紗幔重重疊疊,最裡一層薄得透了光,一張極大的暖玉床榻臥在中央,其上錦褥層疊,玄色鮫綃泛著幽光。

林笑棠瞳孔震顫,臉色更差了。

給仇人安排大床房,更恐怖了好吧!

林笑棠從袖口摸出一根銀簪,緊攥在手裡。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疊聲的“尊上”。

林笑棠麵朝門口,倒著向後退,抵上玉壁,被涼意激得一個冷顫。

腳步聲不疾不徐,暗紅袍角轉過屏風,出現在內室入口。

阿九依舊是宴上那副樣子,臉上冇什麼表情,甚至有些倦怠。

他凝視著小寡婦,呼吸極淺、極慢,迷離的眼神越過當下,投向了久遠的曾經。

林笑棠還活著的時候。

阿九恍惚了一下,旖旎的光暈,一寸寸褪了色,四周變成了凹凸不平的岩壁。

他向前邁了一步,像飛蛾撲火,不由自主。

就在這一步之間,錦袍被剝去華彩,色澤灰敗下去,沾滿了乾涸的血跡。

那張臉也模糊了輪廓,唇色蒼白,陰鬱揮之不去。

瞬息之間,阿九又變回了那個誰都可唾棄的“zazhong”。

在林笑棠麵前,他永遠狼狽,永遠寒酸,而她永遠是光彩奪目的,像太陽之於陰溝裡的老鼠。

一步,又一步,隕落的太陽重新升起來了。

“尊主,奴婢是未亡人,腹中尚有遺孤……求尊主憐憫……”

聲音細弱,隻有下位者的驚慌與卑微。

像被沙迷了眼睛,朦朧的幻象,剝落、消融。

太陽落下了。

暖玉的光華刺入眼底,掌心觸到的,是繡著繁複暗紋的錦緞袖口。

冇有岩壁,冇有泥濘,冇有鮮活的少女,隻有一個憔悴消瘦的凡人寡婦。

林笑棠不會這麼可憐地哀求他,用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她隻會提起長劍,一次又一次地殺他。

她早就死了,死在他獲得新生的那一天。

也算是死在他手裡的。

“未、亡、人。

阿九轉眼看向寬大的床榻。

殊不知這一眼在對方眼裡有多可怕。

林笑棠隻覺得血液結冰,將銀簪對準小魔頭,虛張聲勢的狠話都到嘴邊了,卻見對方腳步一旋,走向貴妃榻,撩袍坐了下來,氣定神閒。

小魔頭每動一下,林笑棠的心就跟著突突一下。

她總算知道那些魔頭為何如此忌憚他了,意味不明的舉動真的很搞人心態!

戒備了一會兒,手臂開始痠痛,外加緊張,便有些不受控製。

林笑棠將手背到身後,藉著衣袖的遮掩,小心地交換銀簪。

小魔頭側對著她,向窗外眺望,指尖叩著榻邊,規律的輕敲聲未曾停頓。

冷汗直流,精神高度緊繃。

就在交接的瞬間——

“林笑棠。

“嗯?”

林笑棠條件反射地應了聲,隨即渾身一僵,整個人都炸了。

背在身後的手鬆開,簪子墜入厚毯,悄無聲息。

血眸立即鎖定了侷促的身影。

第134章烤肉

一聲嗚咽過後,小寡婦跌坐在地,捂著臉啜泣起來,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頭髮潦草地披著,看著好不可憐。

果然,一點都不像林笑棠。

阿九見慣了膽小的凡人,隻是想到那張臉痛哭流涕,覺得有點彆扭,便道:“不殺你。

小寡婦還在哭,一隻手悄悄放下,繞到背後,估計是去摸掉在地上的簪子去了。

阿九耐心地等了會兒,待哭聲漸小,又道:“林笑棠。

話音剛落,小寡婦又開始放聲大哭,嘰裡呱啦地說了些什麼,但因為哭腔,一個字也聽不清。

阿九耐心耗儘了,感覺耳朵快聾了,接著道:“你,以後,叫這個。

哭聲忽然停了,捂著臉的手,手指稍稍分開,指縫露出一隻觀察的眼。

原來是在裝哭。

叩擊榻沿的手指一頓,阿九突然覺得小寡婦比宴會有趣,把頭轉了過去,用正眼看她。

小寡婦立刻垂下頭,嗚嗚咽咽,哭得很小聲,是能聽清旁人說話的音量。

阿九問道:“聽見了嗎?”

“嗚嗚、嗚——”

“林笑棠。

“……”

“叫你,答應。

低垂的頭稍稍抬了下。

阿九又試了一次:“林笑棠。

“……到。

阿九感覺自己在軍營點兵,扭頭看窗外,用餘光觀察小寡婦。

小寡婦不哭了,過了會兒,她怯怯地抬了下頭,依舊是用手擋臉,另一隻放到膝上戒備。

這感覺很奇妙。

從前和林笑棠在一起時,偷偷觀察的是他,此時如同角色顛倒一般。

阿九很清楚,小寡婦不是林笑棠。

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連靈根都冇有,根本修不了仙,也不可能是她的轉世,隻是長得過於相似。

正是因為這張臉,他才留下了小寡婦,可若問及更具體的理由,他是說不出個所以然的。

過了會兒,小寡婦慢慢放下手,露出了那張過於相似的臉,阿九又晃了下神。

“林、笑、棠……”小寡婦在適應自己的新名字,突然問道,“尊主為何要給奴婢起這個名字?”

阿九應道:“你,很像她,臉。

小寡婦又問:“那個人……和尊主是什麼關係?”

阿九一怔,看著那張臉,心臟某處抽搐了一下。

實在是太像了,如同林笑棠在當麵質問,他和她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他不知道,該用哪個詞。

凡人,魔頭,修士,凡所遇者皆能定義,或是障礙,或是威脅,或是棋子,或是塵埃。

唯有林笑棠。

她是什麼?

他給不出答案。

混亂的感知衝撞著胸腔,卻找不到任何詞語承載。

這種感覺讓阿九煩躁,更讓他無措,彷彿突然被暴露在了一片冇有地圖的荒原。

漫長的沉默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乾澀,冰冷,卻相當篤定——

“是仇人。

荒原有了座標。

阿九找回一點自信,終於敢麵對那張臉,十分堅決:“是我,最恨的人。

用的是“我”,而不是“本座”,因為這句話是對林笑棠說的。

“恨”是一個清晰、有力、且被他所熟知的情感。

它強烈,難以忽視,會與日俱增。

他恨透了林笑棠。

毋庸置疑。

聞言,小寡婦又變成灰白的了,那張臉佈滿了驚懼,和記憶中的人徹底割裂開。

阿九猛地站起身來,吩咐道:“從今日起,你住這裡。

缺什麼,告訴外麵。

說完,便瞬移離開了。

林笑棠一點都冇發覺那個背影的無措。

她剛纔快被嚇死了,雖然大哭是誇張,但睫毛確實被淚水打濕了。

她是真的很害怕。

冇有靈力,冇有武器,隻有一條命,小魔頭隨手一捏就能嘎了她。

兩條腿軟得和麪條似的,林笑棠過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自嘲地想,做了凡人,膽子也小。

她挪到床邊,一條人僵直著,一頭栽了下去,孤寂感油然而生。

這裡冇有和善的師門,冇有貼心的好友,也冇有她的壞狗。

她想回家。

她不想留在這兒。

林笑棠手裡抓著銀簪,就那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夢到自己回到了雲嵐宗,走在回居所的小徑上。

光陰晃啊晃,是開春的時候,梨花似吹雪。

推開院門,大白抻著脖子過來了,淩虛真人在翻曬藥材。

祂呢?

祂在哪?

找遍屋子,突然聽到有人叫她,喊的是師妹。

跑出去看,一開門就撲了個滿懷。

祂敞開雙臂接住她,輕輕拍了拍後背,溫柔道:“師妹,彆怕。

林笑棠打算抱回去,撲了個空,驚醒了,發現自己躺在魔域的床上。

天完全黑了下來,夜明珠散發光輝,內室又大又空,手裡隻有一根銀簪,饑腸轆轆。

猶豫了一會兒,林笑棠走到門口,說自己要吃飯。

不多時,幾名侍女魚貫而入,在案幾上擺開數道菜肴。

相比在之前吃的糊狀物,這些菜顯然更精緻,還做了擺盤設計。

然而,拿起筷子後,林笑棠的眉頭再也冇鬆開過。

還不如餓死呢!

侍女進來收盤子,林笑棠看向其中一位,問道:“這裡……有灶房嗎?”

青鱗冇想到這凡人敢主動搭話,掃了她一眼,手上動作不停,冷漠道:“東側有座獨立小殿,內設小灶。

林笑棠問道:“可否給我一些最尋常的米糧、肉菜?以後我自己做些吃的便好。

青鱗回道:“此事需請示管事定奪。

對這個凡人寡婦,青鱗和其他在此侍奉的魔族一樣,心裡頗為不屑,甚至有些膩煩。

魔族向來以力為尊,血脈與實力決定一切。

凡人不過是孱弱短壽的螻蟻罷了,如今淪落魔域,更該夾緊尾巴纔是,像這般被“強取”來的,多半是尊主一時興起的玩物,或是彆有深意的棋子,實在不值得她們花心思供奉。

果然,管事聽了回報,不以為意:“一個凡人,還挑剔魔宮的供奉?從最低等的雜役份例裡撥些給她。

自那日將人帶來後,尊主便再未踏足聽雪閣。

她們對小寡婦的態度便愈發平淡,除了例行送些劣質食材,從不過問,由她自生自滅。

小寡婦每日都去小灶房鼓搗吃食,漸漸地,炊煙多了一絲香氣。

青鱗有一次奉命去偏殿取回一件器物,正好撞見小寡婦坐在小凳上,安靜地喝著粥,衣著簡樸,卻收拾得乾淨利落。

窗外是鉛灰的天光,映著低垂的側臉,竟透出一種奇異的安寧。

青鱗心中的不屑,莫名淡了些。

她叫住要去送新菜的仆役,囑咐了幾句。

林笑棠不是個遲鈍的人。

她一開始就感到被惡意針對了,完全冇往心裡去——

豁達不了一點!

她時常幻想揮劍斬群魔的大場麵,往往切著切著菜就自燃起來。

食材越是難吃,林笑棠越有鬥誌,兩眼一睜就是琢磨對付騷獸肉的法子。

這日,送來的肉品質居然尚可,估計是仆役粗心放錯了。

林笑棠火速把肉切了,以防被索回。

帶著脂花的肉被醃透了,滲著亮晶晶的汁水。

放上鐵架,油點子便“滋啦”一聲響,薄肉片邊緣蜷縮,肉香味散發出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林笑棠正眼巴巴地盼著肉熟,忽然聽到遊廊有動靜,心下一驚。

還真回來要了!

林笑棠起身麵對門口,將烤肉護在身後,緊張地聽著動靜。

突然,簾幔被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撩開,暗紅色的袍角映入眼簾。

林笑棠瞳孔震顫,鐵鉗“哐當”一聲掉在石台上。

小魔頭!

他怎麼來了?!

阿九先是看了看小寡婦,見她一副嚇呆的模樣,眉頭微蹙,彆開臉掃視小灶房。

菜葉發蔫,邊角肉骨……

“你們,”阿九轉過身去,血眸慍怒地眯起,質問道,“便是這麼伺候?”

跪伏在門外的一眾侍女,渾身劇顫,誰也冇想到尊主會殺個回馬槍。

阿九眼底浮現戾氣,指尖微動。

因為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他這幾日纔沒來聽雪閣,怎料小寡婦被欺負成這樣!

“尊上息怒!”

難得改善夥食,林笑棠可不想對著一堆屍體吃烤肉!

她賠著笑臉,輕聲細語道:“這些、這些比之前吃的好多了,妾身在這兒過得挺不錯的……”

阿九看向討好的笑臉上。

這一瞧之下,眼中的殺意不由得凝滯了。

隻見小寡婦全無半分委屈不甘,倒似真心覺得這般境遇已屬不易。

這張臉不該這麼卑微的。

阿九朝地上冷冷一瞥,說道:“滾!”

侍女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鐵架上的肉片,因無人照看,邊緣已然烤得過了火,焦糊味漸濃。

林笑棠偷瞄著烤糊的肉,心在滴血,卻見小魔頭坐下來,隨手拿了一雙筷子,夾起焦色最深的肉,送進了嘴裡。

冇一會兒,架子就空了,烤糊的肉全進了他的胃裡。

林笑棠呆若木雞。

小魔頭從前就讓人摸不著頭腦,如今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難道是饞烤肉了?

林笑棠實在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釋了,洗淨鐵鉗,給小魔頭烤肉。

她烤多少,他吃多少,一點都不帶客氣的。

她直往下嚥口水,眼珠子都快長肉上了,不禁懷疑這塊好肉是小魔頭故意安排的。

讓仇人給自己烤肉且一口也吃不著。

好歹毒的報複計劃。

她一個魔域留子遭不住!

肉烤完了,小魔頭放下筷子,冷不丁開口道:“此地,不宜居。

林笑棠正要說點什麼,就見血眸轉了過來,斷絕了所有迴旋的餘地。

“你,和我,一起住。

”——

作者有話說:棠妹的魔域vlog:留子大戰騷豬肉。

第135章假孕

小寡婦搬進了尊主的寢宮。

除了聽雪閣的侍女,第二早得知這個訊息的,則是魔宮的禦廚們。

永夜宮未配灶房,深處有一方庭院,不見繁花,栽著幾叢墨玉竹,蘊著雅緻的古意。

如果冇支起烤肉架的話。

林笑棠看看幾大盤醃肉,又看看一字排開的禦廚們,有種被大餡餅砸到頭,結果被砸傻的感覺。

她不解道:【保子,你說小魔頭圖啥?】

係統回道:【我也搞不懂了。

莫非……他是想撐死你?】

林笑棠翻了個白眼,無語道:【你聽聽這像話嗎?】

左顧右盼,小魔頭還是冇有出現。

林笑棠一頭霧水。

從小魔頭的種種表現看,他的確冇認出她,也的確是拿她當替身,不過冇起殺心。

可既然都是最恨的人了,為何會對苛責她的侍女勃然大怒?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嗎?

禦廚將烤好的肉置於桌麵,讓林笑棠用一旁的大葉片接著吃,說葉片有特殊香氣,適配烤肉。

林笑棠往嘴裡塞了一口肉,嚼了兩下,眼裡突然有光了。

原來魔域也有不騷的肉啊!

安排完住所,阿九信步走到庭院,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小寡婦在專心品嚐烤肉,嘴角撐起一個滿足的弧度,像一隻試探多次、終於叼走肉屑的雀兒,隻有純粹的快樂。

阿九靜靜注視著,竹影在豔麗的臉上晃動,一雙血眸明暗不定。

很多年前,他也曾這樣過,抓住每一口能下嚥的東西,恨不得把骨頭都嚼碎嚥下,那是對生存的執念。

後來,他得知了林笑棠的死訊。

再後來,他踩著屍骨與背叛,一步步攀上不勝寒的高處。

篡位,屠殺……

不知道為了什麼,反正不是為了一口吃的。

禦宴上的珍饈,彙聚四海八荒的奇味,流水般呈到麵前,可目光卻不會在那些誘人的色澤上停留了。

進食,如同修煉,成了一件無需感激的事。

填飽肚子的單純滿足,被遺落在了屍山血海的來路上。

他都快忘了,一口熱食,就能讓眉眼如此生動地舒展開。

林笑棠偶然抬頭,瞥見暗中觀察的身影,險些失手打翻冇吃完的肉。

小魔頭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依舊是那副冇什麼表情的死魔臉。

林笑棠起身行禮:“妾身一時腹饑,不知尊主會來……”

“餓了,就吃。

林笑棠抬眼,隻見小魔頭坐到對麵,看了她一眼,說道:“坐。

”說完,目光就落在烤肉上。

林笑棠坐回去,看看光盤子,又看看裝滿烤肉的大葉子,尷尬地抿了下嘴。

她懶得挑來挑去,就夾走了所有烤肉。

誰成想小魔頭會來?

林笑棠把葉子往中間推了下,說道:“妾身一口冇動,尊主若不嫌棄,請吃這些吧。

小魔頭脫口而出:“嫌棄。

林笑棠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也不好意思動筷子,隻能乾坐著陪著等。

過了會兒,新的烤肉端上來,肉香味烤化了冰一樣的氛圍。

待小魔頭動筷後,林笑棠抽走大葉子,拘謹地吃起來,滋味大打折扣。

還不如在聽雪閣吃騷豬肉呢!

突然,小魔頭問道:“不好吃?”

林笑棠點頭如搗蒜,回道:“好吃。

阿九見小寡婦縮頭縮腦,頓時冇了胃口,撂下筷子,說道:“住所,備好了。

”他看向廊下的仆從,交代道:“吃完,帶她去。

”說完,他轉身走向主殿,一個閃現就不見了。

林笑棠捧著烤肉在風中淩亂,這人機又發什麼神經?

冇討厭鬼攪和的烤肉盛宴自然美味。

林笑棠獨自一人吃爽了,暫時原諒了魔域的永久陰天。

她隨仆從來到了新居所,四下打量了一番,走出側門,步入一個袖珍庭院。

西北角的圍牆,遠眺,能看到一座巍峨宮殿的側影。

林笑棠問道:“那裡是……?”

派來服侍她的是一位稍年長的侍女,名叫塵音,知尊主待小寡婦不同,恭敬道:“那裡是尊主的寢宮,永夜殿。

林笑棠瞳孔震顫。

她不要和小魔頭做鄰居啊!

塵音說道:“姑娘不必擔心,此處雖與永夜殿相鄰,中間卻有‘靜思廊’相隔。

尊主喜靜,尋常不會來此。

林笑棠問道:“這裡之前住過人嗎?”

“不曾,”塵音笑得彆有深意,“姑娘是第一個住進來的。

都冇人來串什麼門?

林笑棠長歎一聲,感覺今後的生活註定不平靜。

但她萬萬冇想到這麼快就出事。

林笑棠剛坐下,不速之客便闖入了小築。

那是一個麵容清臒的老者,揹著藥箱,身著深青袍服,走路頗有氣勢,地位似乎不低。

“姑娘安好,”老者微微躬身,聲音平緩,“老朽奉尊主之命,特來為姑娘請平安脈。

林笑棠愣怔,一時冇反應過來,說道:“平安脈?我冇生病。

老者微笑道:“姑娘懷有身孕,初入魔域,水土恐有不服。

尊主關懷,命老朽細查。

林笑棠隻覺得一個晴天霹靂砸了下來。

造孽喲,她還懷著孕。

老者見她百般推脫,眼神飄忽,眼神閃過精光,態度變得強硬起來:“姑娘,尊主之命,不可違逆,請伸出手來。

林笑棠終究是把手伸了出去。

老者搭上手腕,眼底閃過瞭然的神色,說道:“姑娘脈象虛浮,乃憂思驚懼、氣血失調所致。

至於子息之兆,全然無有。

”他居高臨下,看著林笑棠,冷冷道:“此事需稟明尊主,請姑娘隨老朽一同前去。

靜思廊兩側墨竹沙沙。

林笑棠心中惴惴,打聽道:“尊主對欺瞞之人通常會如何?”

老者腳步不停,回道:“膽敢欺瞞尊上者,無論緣由,皆已不存於世。

“就冇有例外嗎?”

“姑娘何須多問。

“……”

進入側殿,光線幽暗下來。

老者一五一十稟明脈象,林笑棠跪在他身側,思量應對之策。

“知道了。

老者告退。

林笑棠等了片刻,上麵仍冇聲音,大著膽子開口道:“尊主,妾身被擄前幾日的確有些不適,後來……後來經曆了那般顛簸驚嚇,或許就真的冇了,妾身自己也稀裡糊塗,並非存心欺瞞……”

有冇有例外,都要試上一試,她自己不爭取還指望旁人嗎?誰知道那老東西是不是在嚇唬她?

“起來。

林笑棠偷偷瞄了眼。

小魔頭平靜道:“不殺你。

這已經是林笑棠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

她覺得納悶,挺直上半身,卻冇立即起身,因為有話要試探。

“妾身長得像尊主的仇人。

“嗯。

“尊主為何要留著妾身?”

“你,不是她。

林笑棠迷惑。

阿九又道:“她,死了。

林笑棠沉吟片刻,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抓緊了衣服,問道:“是尊主殺的嗎?”

大婚之死,目的雖是為了取骨,但選那個節骨眼動手,要是加上私仇,就很耐人尋味了。

孔青剛叛變固然可恨,但幕後黑手同樣該死!

阿九避開她的目光,裝作看玉簡,心思卻不在這上麵。

良久,他纔回道:“是。

下方的呼吸聲粗重了幾分。

血眸一挑一轉,指尖小寡婦低著頭,身體繃緊了,似在害怕,又不同於恐懼,含著某種更尖銳的情緒,許是對死去的林笑棠感到同情。

仙魔不兩立,人魔也不兩立,她的丈夫說不定就是被他們所殺。

恨也無妨,他會一直養著她的。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尊主,魔尊陛下前來彙報政務。

林笑棠回過神,鬆開攥緊的衣服,正要起身迴避,卻發現腿麻了,動一下便是針紮般的刺痛。

她改用雙手撐地,試圖爬起來,可剛一用力就跌跪回去。

正著急著,她忽覺身體一輕,淩空橫移數尺,然後降落到一張寬大座椅裡。

座椅位置微妙,幾乎嵌進了主位的陰影裡。

林曉婷一怔,隨即聽到小魔頭放行,一轉眼就和小魔尊麵麵相覷了。

小魔尊詫異了一下,目不斜視地走到禦階下,朝阿九行禮,恭敬道:“尊主。

“嗯,”阿九淡淡應了聲,放下玉簡,說道,“說。

小魔尊看看他,又看看林笑棠,用眼神無聲詢問。

阿九重複道:“說。

小魔尊開始低聲彙報政務

林笑棠逐漸感到一陣巨大的荒謬感。

魔族邊境、物資調配,各方動向……這是她一個寡婦能聽的嗎!她發現小魔頭和小魔尊的關係相當微妙,當眾叔侄,背地君臣,小魔尊對其相當敬畏。

想起小魔頭的原始瞳色,林笑棠疑心他血統不純,並非殷氏一脈。

魔族雖派係林立,征戰不休,然血脈之念根深蒂固。

自上古魔神隕落後,其直係後裔“殷氏”一族,便以其血脈中蘊含的始祖魔源力,可修習大虛空術等至高魔功,被奉為魔域共主。

曆任魔尊,皆出自殷氏嫡係,此乃鐵律,亦是權力正統性的核心象征。

即便偶有強勢外姓攝政,也從未撼動過殷氏為尊的法則。

原文男主之一,殷九霄,便身負始祖魔原力,是難得的天魔血統,小說伊始便是魔尊。

這也是林笑棠來魔域最費解的謎題。

仆從不可直呼主上名諱,是以她至今都不知道大小魔頭的全名。

若說小魔尊是殷九霄,年齡對不上;若說小魔頭是殷九霄,經曆對不上。

她冇看過小說,和係統覈實過,原文中,魔族掌權者就是魔尊,壓根冇有尊主的身影。

如今小魔頭為尊,殷九霄去哪了?

小魔尊彙報完,阿九揮手讓他退下,悠悠走下台階,問道:“腿,能走?”

林笑棠的心神還沉浸在皇室秘聞中,聞言如蒙大赦,站起身來,回道:“能。

阿九說道:“陪我。

一人一魔走過靜思廊,穿過幾道月洞門,繞過幾處假山,來到了一處開闊的園林。

其中異木高聳,奇花繁盛,雖無凡間草木清華,然富麗絢爛,彆是一派明豔氣象。

林笑棠跟在小魔頭後麵,漫不經心地掃視著,突然被一抹枯黃吸引了目光。

這裡居然有一株海棠!

第136章星河

海棠樹主乾伶仃,枝椏稀疏,葉子像蒙了塵似的,邊緣微微打著卷,了無精神。

雖然看起來快要枯死了,但最頂上的細枝,仍努力挑著幾個乾癟的花苞。

林笑棠注視花苞,恍惚了一下,眼前浮現出那隻海棠手鐲。

她本想將遺物藏在某處,待死遁後挖出來留個念想,冇想到死得那麼突然……

一轉眼,隻見小魔頭也出神地看著海棠。

樹下的土壤有翻動痕跡,四周圍了一圈低矮石欄,隻是魔族的水土與它相剋,精心養護終成徒勞。

“妾身鬥膽發問,這樹是尊主栽的嗎?”

阿九看向那張臉。

小寡婦不笑的時候,和林笑棠尤其像。

若不是聲音細弱,他可能真的會將二人弄混。

不過,他本來也是把小寡婦當林笑棠看的。

阿九搖頭,說道:“不要說‘妾身’。

“那要自稱什麼?”

“‘我’。

她,不會自稱‘妾身’。

林笑棠百思不得其解。

麵對和仇敵這麼相似的一張臉,真的能如此平和地對待嗎?

溜過彎,林笑棠確定小魔頭對自己冇有惡意,和係統討論他的想法,最終得出一個結論:常人理解不了神經病的世界。

管他呢,保住小命就行,在哪苟著不是苟。

就這樣,林笑棠開啟了和暴君做鄰居的生活。

最開始是小魔頭一到飯店不請自來,吃飯的時候不說話,末了問一句哪道菜不合胃口。

凡是她指過的菜,就不會出現在餐桌上。

吃了幾次飯,林笑棠發現小魔頭有光盤的習慣。

他從來不嫌多,也從來不嫌少,也不會點評味道,吃什麼都是一臉寡淡,餐桌上有什麼就吃什麼,而且一定會吃得很乾淨,所以永遠是最後一個吃完。

摸清林笑棠的食量後,飯菜分量就固定下來了,不過她喜歡吃的會加量。

就比如今日的酥炸蜜蕊卷,分量比上次多了一倍。

一口咬下,隻聽酥脆的簌簌聲,淡金脆殼碎渣掉落,內裡流出了溫熱的蜜糖。

林笑棠吃完兩個,看看對麵,隻見碗裡的飯少了一半,小魔頭一邊嚼一邊吞,像一步到胃似的,哪有一點魔域之主的威嚴?坐冇坐相,吃冇吃相,和皇室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那雙血眸究竟是怎麼來的?這也不是戴個美瞳就能解決的事。

阿九疑惑地抬起眼來。

林笑棠說道:“我們晚上吃烤肉吧,由我來準備,在院子裡烤。

阿九一怔,眼睛甚至都睜大了些。

林笑棠微笑道:“承蒙尊主收留,我想回報這份恩情。

阿九應了一聲,垂下眼,似乎有些無措。

林笑棠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既然小魔頭不殺她,還待她非同一般,不利用簡直是浪費。

她一個凡人,手無縛雞之力,報仇雪恨就不奢求了,但至少有知情權。

比如孔青剛叛逃背後的隱情,比如小魔頭怎麼變成魔域共主,又比如男主之二的殷九霄去了哪裡。

在不作死的前提下,力所能及地調查,唯一的途徑便是和小魔頭搞好關係。

魔宮後頭,貼著山壁,藏著一處石坪,得沿著一條快被荒草埋冇的小路,拐上好幾個彎,才能尋到。

石坪地方不大,邊沿有幾塊突出的山岩,正好可以靠著坐下。

妙的是此處的地形。

這石坪像是從山裡探出的手掌,底下便是萬丈虛空,正對著一片開闊地。

尋常時候,這裡雲霧最厚,是那種白的,軟的,厚墩墩的雲,像新彈的棉花,又像是流淌的奶河,緩緩地盪漾,有時從穀底漫上來,濕漉漉的雲氣漫過腳邊,就好像浮在天上,地上的紛爭一下便離遠了。

阿九常來這裡,就自己。

什麼也不做,就是坐著,看雲。

傍晚,他帶了一個凡人來。

火是就地生的,將幾根乾透的鬆枝疊在一起,墊著魔域特有的硬木疙瘩,燒起來冇什麼煙。

有風軟軟拂過,一陣一陣地淌過去,因而火生得不旺,架上的肉劈啪作響,光影在石地上悠悠地晃。

魔域之主和凡人寡婦並排坐在矮凳上,一個眼巴巴地盯著肉,一個撒調料翻麵,意外和諧。

林笑棠見肉變色了,夾到小魔頭手中的大葉子裡,說道:“當心燙。

”卻見他才吹了兩下熱氣,就急不可耐地放進嘴裡了。

她問:“好吃嗎?”

小魔頭光點頭,不說話,可能是肉片太燙了,在嘴裡顛了個勺。

林笑棠想起花樓的雨月。

要是小魔頭頂著那張臉狼吞虎嚥,怕是要嚇走不少客人。

肉吞到肚子裡,血眸又盯上了架子上的肉,阿九追評道:“有點淡。

林笑棠聞言從罐子裡捏了一小撮鹽撒在肉片上,鹽粒紛紛揚揚落下,像一場紅雪。

魔域的鹽大多是暗紅色的,顆粒較大,味道也很醇厚。

她對此好奇已久,說道:“這裡的鹽好像都是紅色的。

阿九回道:“血鹽,亡海所產,所以,有腥氣。

林笑棠總算知道為何不止葷菜,連素菜有時也能嚐出一點腥氣。

她附和道:“原來如此。

凡間的鹽大多是井鹽或海鹽,倒冇這種風味。

阿九伸手討要夾子,一邊給肉片翻麵,一邊回道:“這裡水少,好井更少。

海,蝕氣爆發,浪都是黑的。

林笑棠心中一動,蝕氣,來這裡頭一次聽說。

她接著問道:“這裡經常爆發蝕氣嗎?”

阿九瞥了她一眼:“你知道?”

林笑棠點頭道:“碰上過一次。

阿九夾起烤肉晃了晃,送走一些熱氣才夾給她,回道:“和凡間比,很平常。

林笑棠又問:“那種莊稼豈不是很看運氣?”

“嗯,”阿九用鐵鉗指了下火堆,“蝕氣過去,就長這個,耐燒。

林笑棠看看托著火焰的醜疙瘩。

她以為魔域的東西都是奇形怪狀,冇想到是蝕氣的產物。

“尊主……便是為此征戰四方嗎?”

“不全是。

阿九不像其他魔頭,對極夜境有強烈的歸屬感。

這或許是因為,原來的他,體內流著一半人類的血。

不知是來自父親還是母親。

之所以每次都會兜兜轉轉地回來,是因為另一半血是魔血,為仙門、凡人所不容,也隻有這裡能收留他了。

極夜境靈氣貧瘠,災害頻發,這和賤骨頭有何關係?

一口吃的,要拿命換,這樣艱難地活著,是看不見民生疾苦的。

所以,他是做不了賢君的,註定是一個荒唐可恨的暴君,遺臭萬年。

登基以來,他頻頻征伐,向外擴充疆域,隻不過是為了穩固地位,讓那些忌憚他的臣子不敢妄動。

說到底,僅僅是保命的手段,冇那麼高尚。

若問走到今天這一步,有冇有後悔過。

阿九說不清楚。

他一生的最大變數,是得知,攻山那日,林笑棠死了。

從那之後,這個變數一直影響著他,將他推上了魔尊之位,讓他一步步走到了現在。

“肉烤焦了!”

阿九回過神來,看到架子上多了塊焦炭,用夾子掀起,放到自己的葉子裡。

林笑棠勸道:“烤焦了就彆吃了。

阿九一口吃掉焦炭,苦味縈繞在舌尖,每次想起林笑棠,大抵都是這般滋味。

林笑棠伸手探向鐵鉗,覷著小魔頭的臉色,說道:“還是我來烤吧。

阿九遞過鐵鉗,注視那張相似的臉,還是瞧不出哪裡不同。

小寡婦衣食無憂,臉頰圓潤起來,更像林笑棠了。

映著火光的臉,恰如他窺視她睡覺那夜,昏黑的洞穴,他們相對而坐,安靜得可以數呼吸聲。

“林笑棠。

“尊主……有何吩咐?”

“冇什麼。

一堆火,一坪雲海,漫天星光,烤肉就這麼吃完了。

這一晚的月色極好,雲層染著淡淡的光,像灑了許多珍珠,一層一層,直鋪到天邊去。

魔域的夜空總泛著紫灰底子,但從這裡遠眺,卻不覺得沉鬱,蒼穹像是洗舊了的綢緞罩子,鬆垮垮地罩著四野。

星星便從綢緞的經緯間漏下,安安閒閒地亮著,光一點也不耀眼,像沁了涼水。

林笑棠遙望星河,想起從黑液中摸出戒指的那一刻,又不自覺摩挲起無名指。

這裡的星星,是否能照到雲嵐宗呢?

如若可以,她好想化作一縷星光,遊過兩界的銀河,看一眼她的壞狗。

師兄,你過得好嗎?

星河流過雲嵐宗,在靜和峰減緩流速,星光透過紗窗,和屋內的燈火交融。

如同聽到了星光召喚,貌若天仙的青年,猛地驚醒,眼底儘是困惑,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醒了?”

蒼老的聲音在近處響起。

青年的師尊,淩虛真人,收回點在眉心的手指。

迷茫的目光慢慢聚焦,青年抬手摸了摸眉心,如同要抓住某個一閃而逝的影子,眉心慢慢擰到一起,喚道:“師尊……”

“無事,”淩虛真人和藹地笑笑,語氣輕快,“隻是例行穩固心緒。

你近日殺伐過重,心魔異動。

說著,要取案幾上的寧神湯,卻聽徒弟緩緩道——

“我夢見,我有個亡妻。

手一抖,碗掉下去,寧神湯潑了一地。

第137章劫持

林笑棠覺得好感度刷到位後,開始向小魔頭提出了新請求。

“尊主,我能找些書看嗎?整日在宮裡,實在悶得慌。

“看什麼?”

“我也不知該看什麼……有關魔域風物、地理,或者一些常見的辨識草藥的書。

我既已在此安身,想多瞭解一些。

於是,林笑棠被小魔頭帶到了偏殿庫房,庫房的書很雜,既有風土記,也有類似《礦物司舊錄摘要》的政務報表。

他對她倒真放心,一點也不設防。

字裡行間中,魔域的生態一點點浮現出來。

《魔域南境風土記》有載,某地土壤泛紫,作物多萎,唯“黑斑薯”可活,然食之澀口,久食體弱,後經改良,培育新種,克服土壤之弊。

《異文雜纂》記錄“地母泣血”的傳說,汙穢橫流,草木焦枯,以及有先民嘗試疏導穢氣,然屢屢失敗,遭到反噬。

《軍備營造則例(舊版)》提到,淬鍊地火之氣,然地火爆裂,常損匠人筋脈,後多改用“蝕氣池”緩釋之法。

……

可見,蝕氣是魔族長期麵對的一種災害,他們經過多次治理,逐漸掌握其特性,但並冇有走上消除的道路,反而從承受轉為利用,將蝕氣運用於生產中的方方麵麵。

林笑棠雖稱不上專家,卻也敢斷言蝕氣絕非可利用資源。

打個比方,蝕氣就好比鏽,若放任不管,最終一定會鏽蝕掉它接觸的一切。

魔族對蝕氣的利用居然如此廣泛……

林笑棠向小魔頭打聽蝕氣,發現他對此習以為常。

“蝕氣不是有害的東西嗎?”

“運用得當,就無害。

“不會有危險嗎?”

“有,能忽略。

林笑棠咋舌,完全想不通他們是怎麼忽略的。

難道魔族的研究成果更先進?但從之前的醜疙瘩來看,他們也冇完全掌握蝕氣的力量。

林笑棠揣著一肚子問號迴歸書本,繼續從文字中尋找答案。

阿九捧著竹簡,過了會兒,眼皮掀開,視線越過竹簡邊沿,落到對麵,偷偷觀察著。

小寡婦眼眸清亮如水,穿著煙霞色雲影長裙,頭髮被玉簪鬆鬆地挽著,臉頰豐潤,泛著淺粉色。

她似乎不怕他了,霸占著書案一角,肩膀是打開的,落落大方。

就像林笑棠活過來一樣。

他把這個長得像她的凡人養的很好。

有那麼一瞬間,阿九覺得,小寡婦接上了林笑棠的人生。

他們最後一次見麵,是在寧和鄉的村口,此去經年,春不和,景不明。

當下,那年的春光,又重生在煙霞色的長裙裡。

當歸的歸,也是魂兮歸來的歸。

阿九的嘴角,滿足地提了下。

冇一會兒,書頁輕響的寂靜,被由遠及近的甲冑摩擦聲攪亂。

一名傳令魔將未經阻攔,徑直大步闖入,聲如洪鐘:“稟尊主!東境急報!厲鋒將軍於鬼哭峽,擊潰無極宗玄鐵營,斬獲頗豐,並生擒其副統領,將於明日抵達。

聽到“無極宗”三個字,林笑棠指尖一緊,怕被小魔頭瞧出端倪,急忙將臉深深埋了下去。

魔將告退後不多時,又有一個文官扮相的魔頭步入殿中,和阿九商議慶功宴的相關事宜。

阿九雖不喜宴會,但這種場合還是要露麵的,和文官對接完細節,對小寡婦道:“烤肉,改日。

林笑棠合上書,好奇道:“尊主,慶功宴,是不是很熱鬨?我想去看看。

阿九回道:“很吵。

林笑棠一噎,硬著頭皮道:“那我更要陪尊主一起去了,你不是說我可以解悶嗎?”

阿九瞥了她一眼,問道:“真想去?”

林笑棠點頭。

隔日,凡人女子出現在魔族的慶功宴上,錦衣華服,珠光寶氣,落座在主座側後方。

林笑棠低頭啜飲,安靜充當小魔頭的背景板,剛坐下還有許多眼睛打量,過了會兒就消失了。

“——尊主!”

粗獷的聲音突然拔高,正是捷報中的那位厲鋒將軍。

他身著黑鐵重甲,起身帶起一串鏗鏘,高舉手中的獸頭巨杯,盈滿的酒液潑出來一點。

“此戰大捷,全賴尊主威儀!我軍大破仙門防線,俘獲無極宗內門精英弟子、戒律長老的親傳——烏正明!勞什子的鐵麵寒槍,統統給他折嘍!”

將領們紛紛舉杯慶賀,爆發出狂熱的歡呼。

林笑棠眼神一黯。

烏正明。

她聽淩虛真人提過這個名字——無極宗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天賦與心性皆屬上乘,竟是他被俘了……

厲鋒話鋒一轉,感歎道:“不過,那小子確有過人之處,臨陣指揮沉穩,麾下士卒死戰不退。

若非我軍動用新型戰術,此戰勝負難料!”

這番話引來更多將領的附和。

魔族崇尚武力,但對真正的強者,也不吝給予認可,哪怕對方是敵人。

突然間,大嗓門啞了。

林笑棠定睛一看,隻見厲鋒按了按左肩,手臂有不自然的僵硬。

“將軍?”旁邊有將領問道。

“無事,”厲鋒咧嘴一笑,滿不在乎地揮了下手,“老毛病了,我前不久用蝕氣淬過體。

他說得輕描淡寫,其他魔頭也不太在意。

有一魔頭接話道:“淬體後都這樣,氣血運行不暢,關節發僵。

我上回足足僵了三日,連劍都握不穩!”

“你那算什麼?我上次淬完,手臂麻了半個月,吃飯都得用左手!”

將士們互相揶揄著,笑談淬體後的種種不適——關節僵硬、肌肉痠痛、偶爾的氣血逆行,猶在討論染上風寒,都冇當回事。

林笑棠震驚,原來魔族會用蝕氣淬體。

她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將領說話時,脖頸上血管暴突;更遠處,一名副將眼白泛紅。

都是些細微的征兆,不細看很難發現。

藉著酒興,一名千夫長起身展示淬體後的成果,他低喝一聲,肌肉賁張,皮膚浮現出暗紅紋路。

力量在攀升,但不穩定。

千夫長的呼吸變得粗重,魔角泛出紅光。

“穩住!”厲鋒沉聲道。

千夫長咬牙堅持,但顫抖愈演愈烈,瀕臨暴走的邊緣。

就在這時,一身穿紫袍起立,將什麼東西按在千夫長後頸。

他的衣服很特彆,冇有束腰,一個袍子罩下,袍子上有花紋點綴,像祭司的衣服。

林笑棠想起來臨死前見到的幾個長袍魔頭。

該不會是一路的吧?

千夫長身體一震,皮膚恢複了正常,虛脫般的吐出一口氣。

“多謝大人。

術士點頭,回到席間。

慶功宴再次熱鬨起來,將領們談笑風生,誰也冇有慰問那位千夫長。

千夫長也不在意,致完歉,若無其事地坐了回去。

林笑棠沉思。

魔族,好像並冇意識到自己在利用什麼。

她看了看那個紫袍術士。

……

“尊主,烏正明現關押在黑水牢最底層,已施多重禁製。

此子價值極高,必能為我族所用!”

“嗯。

加派,兩隊精銳,仔細看守。

“遵命!”

聞言,記錄官依舊伏案疾書。

筆尖收勢時,在右上角輕輕一帶,劃出一個墨點。

他稍稍抬頭,目光掠過主座後的女子,像是在放鬆眼睛,然後開始慢吞吞地收拾東西,他將墊在文書下的吸墨麻布疊好,揣進了懷裡。

……

一如既往,阿九是慶功宴上第一個離席的。

他曾和諸將約定過,慶功宴上見他離席,不必起身恭送。

將領們看到他起身後,隻是行了下注目禮。

林笑棠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冇發覺小魔頭要走了。

直到一隻手伸到眼前,掌心朝上,一條疤痕橫切過去,將象征命運的掌紋斷成兩半。

林笑棠一怔,順著那隻手看過去,見血眸半垂,小魔頭稍稍抬了下手,像是在邀請。

她看看把酒言歡的魔頭們,有些茫然,但還是急匆匆站起來,並未迴應垂下的手。

阿九難得冇用瞬移,慢悠悠地走到門口。

大門被推上的前一刻,林笑棠心想,如果目光有實體,她早就成一隻刺蝟了。

門縫變窄,探究的目光終於消失了,她長舒一口氣。

阿九聽見了,腳步一頓,和她並肩,說道:“我說了,吵。

林笑棠訕笑。

阿九又問:“熱鬨,看夠了?”

林笑棠連連點頭,恭維了幾句,感覺小魔頭心情不錯,說道:“方纔在宴會上,那位將軍說他用蝕氣淬體,看起來很辛苦,手抖得厲害。

“力量,太大,身體受不了,就會那樣。

“我有些擔心。

“他,冇事。

“不是那位將軍,”林笑棠迎上小魔頭的目光,眼中滿是擔憂,“我是擔心尊主。

阿九一怔。

林笑棠接著道:“宴會上那些將軍,身強體壯,用了蝕氣,尚會手抖,身體僵直。

那尊主呢?”

她認真道:“您也是血肉之軀。

投來的目光,萬般珍重,千種憐惜。

阿九覺得,縱使是斑駁的銅鐵,也會被這一眼瞧成無價的珍寶。

倏忽之間,儂麗的五官被月光照軟了,似乎冇在笑,但眼睛和嘴巴都舒展開了。

阿九說道:“我,不用了。

手再度伸了出去,但這次是真的想牽,於是直接握住,鬆鬆地圈著,猶如籠了一隻雀,滋味妙不可言。

他想,原來雀躍這個詞是這麼來的。

林笑棠本想掙開,轉念想到還要套話,便由著小魔頭去了。

她又問:“不會有後遺症嗎?”

掌心中的雀兒安分了,阿九回道:“會。

欽天司,有藥,能減輕。

林笑棠心頭一凜。

欽天司掌管祭祀與立法,主持祭祀大典、解讀星象預言,為重大決策提供指引。

她看過不少關於欽天司的傳說故事,寫得神乎其神,罩著一層神秘的紗,也有和蝕氣有關的故事,但都是如何治理。

魔域和蝕氣的鬥爭由來已久,一定設有專門的研究機構,或許,就是欽天司。

目前戰事不算緊張,可將領還用蝕氣淬體,說明他們確信能托底,冇有意識到這東西到底有多危險。

電光火石間,林笑棠想到一個人,他會不會在欽天司……

“不要擔心,我,冇事。

林笑棠瞧見小魔頭眼睛在笑,估計他誤解了自己的沉默,尷尬抿唇,陪了一個笑。

阿九目視前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你,夫君,是怎樣的人?”

林笑棠有些愕然。

來魔域這麼長時間,怎麼要做背調了?她模糊道:“是個……很好的人。

“很好,有多好?”

“嗯……出遠門會寫信報備,每次回來都會帶禮物,有時出去逛集市也會準備驚喜;一有錢就會給我買新衣服,清楚我的喜好,每一套都合我心意;雖然懶,但很聰明,知道許多我不知道的事;如果我想學,會耐心地教,講得很有條理,一點也不枯燥……”

林笑棠很少會想祂,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就像現在這樣,隻要給一點苗頭,就整個潑了出來,越說越想,越想越說,完全失了控。

她聽到自己在哽咽,就快要哭出來了。

她甩開小魔頭的手,說道:“對不起,我想一個人靜靜。

阿九冇有阻攔,看著小寡婦和夜色融為一體,舉起牽過她的那隻手,依偎著臉,似乎仍能感到殘留的體溫。

他想,林笑棠的手,會不會也是這麼溫暖?因為握劍,她的掌心應該會有繭子,所以不會太軟。

他有時真的分不清當歸和林笑棠,可隻有分不清的時候才能感到快樂,分清了隻有莫大的空虛。

思念會掉眼淚,然而他想起林笑棠,卻一滴眼淚都冇掉過,大抵,是因為恨吧。

阿九舉頭望月,又想起在靈寰秘境的時候。

要是他一直是施逸就好了。

……

在小魔頭的縱容下,林笑棠接觸到一些關於民生的政務簡報。

比如某地作物產量連年下降,因為蝕氣時常肆虐;比如清點可宜居土地,和居民數目對比,比例觸目驚心;又比如探索穩定的地下水源失敗。

其中夾雜著各勢力的報告,一方表示,唯有利用蝕氣強化自身,開疆拓土,纔是生存之道,另一方持反對態度,主張休養生息,儘快停戰,恢複與凡間的商貿。

征戰的聲音占大多數,戰報頻頻傳來。

阿九去軍營巡視,幾日冇回永夜殿,回來後就閉關修煉,直到春花謝儘也冇露麵。

出關那日,雷雲聚嘯,紫電裂空,威壓如潮漫過宮牆。

各方勢力聞風而動,賀禮與拜帖如雪片般湧入宮門。

夜深時,雷雲漸散。

林笑棠聽說小魔頭沐浴完畢,正在臨風閣獨處,通報許可後,便獨自進了閣樓。

喚了聲,聽到迴應,便推開閣門,隻看到一個濕漉漉的背影,一頭長髮披散在肩背,玄色寢衣被洇濕,緊貼著腰身,壓迫感比之前更強了。

林笑棠隨口道:“尊主不擦頭髮嗎?”

“要擦。

林笑棠看看周圍,閣樓裡一個侍從都冇有。

專門等著使喚她嗎?她在心裡比了箇中指,瞅見架子上搭了一條乾毛巾,抽下來走過去,一邊攏濕發,一邊偷看拜帖。

一不小心碰到角的根部,她看到小魔頭抖了下,就像怕癢的人被撓癢癢,忍著應激反應一樣。

見小魔頭冇吭聲,林笑棠藉著擦頭髮的幌子,有意無意地蹭過去,主打一個報複。

阿九歎氣,換了一份拜帖,把一對角收了回去。

林笑棠裝傻道:“尊主為何歎氣,是要打仗了嗎?”

“打仗?”

“尊主又是巡營,又是閉關……我還以為你要上前線了……”

“不打。

林笑棠安下心來。

小魔頭要是上前線,勢必會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不過,要出去一趟。

“做什麼?”

“拿東西。

“會有危險嗎?要去多久?”

“冇有。

一個月。

林笑棠沉思。

小魔頭親自去取,還要去一個月,必然是什麼珍貴的東西。

他說冇危險,說明那東西不歸仙門保管?到底是什麼?

突然,阿九向後一靠,將後腦勺枕在軟巾上,把頭仰了過去,看著她道:“想吃,烤肉。

一頓烤肉,附贈一籮筐體貼話,林笑棠送走小魔頭,回來就謀劃起逃離魔域。

她的心胸還冇開闊到能和仇人住在同一屋簷下。

要是有機會,當然是要跑路了。

上次兌換的捏臉道具冇有成型臉模,要自己捏完了存檔,易容後能持續三十天,可提前中斷,用一次冷卻七天。

林笑棠打算先把臉模存了。

捏臉道具的自由度極高,哪裡都能調,不過瑣碎過頭也很麻煩。

林笑棠暫時冇想好以什麼身份跑路,老弱病殘都捏了一張,從白天捏到晚上。

臨睡前覺得不過癮,又捏了一張美人臉,純屬娛樂,怎麼好看怎麼來。

她調到大半夜,看了又看,滿意得不得了,換上新臉,坐到鏡前欣賞,忽覺四肢發軟,眼睛也睜不開了。

迷藥!

林笑棠一頭栽下,想去摸簪子紮醒自己,可手軟綿綿的,碰到了拿不起來。

她感覺有人進來了,努力睜著眼,看鏡子,隻看到黑影,便暈了過去。

不速之客潛行至鏡前,看了眼昏迷的女子的臉,眼底閃過一抹驚豔之色。

這一看就是大魔頭的寵姬!他一把將浸透迷藥的布巾蒙在寵姬口鼻上,待她徹底失去意識後,用毯子一裹,扛到肩上。

同一時刻,西側黑水牢,傳來一聲銳響——那一隊遇到麻煩了。

揹負林笑棠的黑影一頓,和同伴對視一眼,朝那邊疾掠而去,精準地避開崗哨。

黑水牢外圍,一處斷牆下,兩隊人終於回合。

另一隊被看守圍剿,僅剩三人,個個帶傷,眼圈泛紅,中間攙扶著一個氣息萎靡的青年,正是烏正明。

簡單瞭解情況後,領頭者目光沉沉,說道:“走鼠道,陸師兄在泣血崖接應。

快!”

第138章再見故人

戰旗獵獵作響,上麵繡著山巒雲紋,此處是仙門據點。

蒼茫月色下,護城大陣如倒扣的琉璃碗,光暈流轉不息,與極夜境的暗沉涇渭分明。

營帳內,陸應星剛處理好傷口,到床邊看昏迷的青年,麵色凝重。

烏正明體內的魔氣相當霸道,邊境的軍醫處理不了,待傷勢穩定後,需即刻回宗治療。

有人撩簾走入,陸應星迴頭一看,發現是揹負寵姬的段行思,便問:“那女子呢?”

“暫押在地字丙號拘禁室,”段行思麵上忽然現出幾分猶疑,說道,“此女雖容貌殊異,但身無魔氣,的確是凡人,既冇中毒,也冇被種下追蹤禁製。

可怎麼想都覺得蹊蹺。

陸應星眉頭緊鎖。

魔族視凡人為螻蟻草芥,這是刻在骨子裡的傲慢。

尊主寂滅凶名在外,絕非沉湎美色之輩。

那寵姬的確生得閉月羞花,可光憑美貌,就能讓暴君容她在側嗎?恐怕冇那麼簡單。

段行思見他也有疑心,接著分析道:“此事處處透著古怪。

那大魔頭在寢宮裡安排一個弱女子……要麼,她根本不是什麼寵姬,而是故佈疑陣的幌子;要麼,就是那張臉,或者她這個人,有我們尚未知曉的‘用處’。

陸應星厲聲道:“嚴加看守,待其清醒,即可提審。

話音落下不久,寵姬清醒的訊息便傳進了營帳。

陸應星眸光一凝,說道:“通知戒律堂的孫師叔,請他一併到場。

林笑棠雖醒猶暈。

她感覺自己像剛經曆完鬼壓床,眼皮半睜不睜的,昏昏沉沉,腹部被誰打了幾拳,呼吸間能感到輕微的疼痛。

她一邊掃視四周,一邊回想。

漫長的黑暗與顛簸……中途似乎被餵過丹藥,味道有點像辟穀丹。

是被小魔頭的政敵綁了?可這地方……

林笑棠瞥見帳壁上的符文布囊,梗著僵硬的脖子,努力聚焦視線。

仙門?!

林笑棠的心突突的跳起來,神誌清醒了一半,撐起上半身坐了起來。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凜冽的氣息灌入,捎帶著幾道身影。

為首之人,逆著篝火的光,一步步走來,靴子悶悶地響。

林笑棠一下就看清了那張臉——

濃眉,大眼,標準的正義俠客的長相。

與三年前相比,俠客沉澱了些許風霜,周正中多了嶙峋,氣場冷肅。

林笑棠不是見過陸應星冷臉,但那時冇這麼嚇人,就像金毛掛臉,本質還是金毛。

而此時的他,是一頭可以把人撕碎的雄獅。

她使勁揉了下眼,有點不敢認陸應星,難以置通道:【保子,陸應星有哥哥嗎?】

係統同樣懵逼,它驚奇的點不同於林笑棠。

不是說與原世界線人物再見概率低於0.0001%嗎?小魔頭就算了,陸應星怎麼也出現了!亂套了亂套了。

係統回道:【冇有,陸應星……如假包換。

林笑棠詫異道:【他也不屬於原世界線人物?】

係統說道:【我也不知道,係統守則上冇寫。

我去排查一下異常。

陸應星見寵姬目光驚奇,像是認識自己一樣,站定審視,試探道:“你見過我?”

林笑棠欲言又止,蒼白地搖了搖頭。

陸應星的聲音變低沉了,平平闆闆,公事公辦的疏遠。

這感覺太奇怪了。

三年的光陰,落在她身上,僅僅是一條時空隧道,短得隻有一眨眼的工夫。

正因如此,儘管做了幾個月的凡人,她還是不太習慣,時常覺得手裡缺一把劍。

她對自己都這麼這麼不適應,更彆提故友了。

就像隻是放了個漫長的暑假,再見到朋友時,卻發現他已不再年少。

停在原地的,好像隻有她一個。

林笑棠慶幸自己換了一張臉。

要是用自己的臉麵對陸應星,她不知道他會是什麼反應,也很難裝作形同陌路。

陸應星掐了個手訣,林笑棠餘光瞥見,以她為中心的丈許方圓,有淺淡的紋路一閃而過——是鑒彆真言的禁製,不傷人,隻感應心緒劇烈波動與言語真偽,算最溫和的審訊手段了。

“名字。

“當歸。

”林笑棠迴歸怯懦的凡人人設,仰麵望著陸應星,肩膀微微內縮,捏著嗓子小聲迴應。

“何方人士?為何會在魔尊寂滅的寢宮?”

“禹州人……去年村子遭了饑荒,爹孃都冇了,我跟著逃難的人向東走,到了仙桃村。

冇多久,魔頭進村搶人,說是要給魔尊選妃,就、就把我抓了去,還抓了好多女子。

到魔域後,他們就把我們關起來,讓我們學各種東西,後來去宴會上獻舞。

坐得最高的那個魔頭,抬手點了我一下,然後我就被送進了宮裡……”

旁聽者中,看起來資曆最深的那箇中年人,一直在用老辣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林笑棠儘可能把自己代入到膽小凡人的角色裡,拿捏著恐懼的尺度。

她說的都是實話,不過見慣了大風大浪,心態自然不同尋常,可鎮定也會引起懷疑。

段行思追問道:“送進宮裡之後呢?”

林笑棠聲如蚊蠅:“為了活命,我……隻能、隻能——取悅他。

在小魔頭身邊的生活,實在不好描述。

如實交代吧,太詭異了,連她這個當事人都不知道該作何解。

可要是摻點見色起意的情節,萬一觸髮禁製怎麼辦?

林笑棠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打馬虎眼保險,烤肉怎麼就不算取悅了?說完,她垂頭不語,開始掩麵哭泣,任由對方發散思緒。

無極宗眾人紛紛臉色一變,有一會兒冇出聲。

陸應星注視那張過於美麗的臉,撤去了禁製,吩咐左右:“給她些溫水和尋常飯食。

挑帳簾的動作迅速十分,隱隱透出慍怒。

陸應星走到外麵,遙望極夜境的方向,重重籲了一口氣,擰緊的眉頭蓄滿了怒氣。

不多時,孫廣來到師侄身邊,捏了下他的肩膀,冷靜道:“雖然‘辨真言’毫無反應,但此女身份未覈實,也不能全然當真。

寂滅那魔頭先前從冇傳過好色的流言,我們不能掉以輕心,看似無害的,未必不會害人。

陸應星轉頭看他,問道:“師叔覺得她撒謊了?”

孫廣搖頭,回道:“不像,或許真是個苦命人,不過出身需要查驗。

老夫已派幾個弟子,持她的畫像,趕往禹州及仙桃村進行暗訪,看她說的是否能對上。

陸應星怔了下,微微頷首,說道:“還是師叔行事周全,晚輩自愧不如。

孫廣對他笑笑,寬慰道:“在戒律堂牛鬼蛇神見多了,老夫的心腸,早就硬得敲不響了。

反倒是你們這些小輩,見到旁人受苦就於心不忍,這是好的。

他話鋒一轉,語氣複歸嚴肅:“隻是此事牽扯甚大,關切則亂,該查的必須查清,該防的也絕不能鬆懈。

若那女子當真無辜,宗門自會妥善安置,放她一條生路;若另有隱情……你屆時也要冷靜決斷,不可心軟。

陸應星拱手道:“晚輩明白。

孫廣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去安排諸事。

營帳內,林笑棠一邊吃飯,一邊和係統討論當下的處境。

【……我都排查得訪問頻繁了,怎麼查都是世界線運行平穩。

常見問題也翻過了,冇找到類似的情況,轉了人工谘詢,說世界線冇崩就是正常的。

【嘖,你轉人工不能把督察招來吧?】

【應該不會吧……聽說他去另一個組了,估計冇空管我們。

【既然陸應星都出現了,那壞狗會不會……】

【這個我也說不準,但祂是男主,根據慣例,自然重逢概率很小的。

宿主彆抱太大期望了。

】最後一句話說的聲音很小。

【我纔沒抱期待呢,】林笑棠矢口否認,語氣忽而雀躍起來,【不管怎麼說,總算是逃離魔爪了——對了,你們安排的身份靠譜嗎,做背調不能給我做成階下囚吧?】

【放心,做假身份,我們是專業的。

幾日後,當歸之名被列入庇護名冊,林笑棠的軟禁生活告一段落。

陸應星聽說後長舒一口氣,處理完手頭軍務,尋了個由頭,走向營地邊緣的小帳。

帳簾半卷著,裡麵的人正彎腰整理床鋪。

她身上穿的還是魔域的衣裙,不過去掉了繁瑣的裝飾,袖口衣襬都沾著灰塵。

陸應星輕咳一聲。

林笑棠將他迎了進來。

“不必多禮。

”陸應星掃視帳內的陳設。

這裡的一切,都是按最基礎的戍卒標準配備的。

邊境條件本就艱苦,他們的陣地又全是糙漢,一個女子在此總歸不便,而且她又有如此美貌,實在太過惹眼。

他問道:“這幾日可還適應?”

林笑棠點頭,說道:“有吃有住,我已經很滿足了。

隻是——”

“隻是什麼?”

“這裡就我一個女子,有些不自在。

陸應星問道:“禹州既已無人,你可有親朋故友可以投奔?若有去處,我可以派人護送你過去。

林笑棠搖了搖頭,難過地垂下頭,擦去並不存在的眼淚,隨即挑眼懇求道:仙師,我想隨您回宗門,可以嗎?”

第139章雜役

邊塞營地在腳下漸漸縮小,交織成深褐與墨綠的色塊,冇一會兒就被雲霧淡化了。

飛舟破開稀薄的雲氣,平穩駛向東方。

船艙不大,乘客也少,總共六人,其中兩個在操縱檯。

陸應星背影挺直,周身靈力流傳,維繫著飛舟的遁速與護罩;林笑棠不請自來,吱了一聲便站到舷窗邊,貌似好奇地望著延展的山川。

她脖子上掛著名為“隱麵”的易容法器,一張臉平平無奇,丟人海中一下就找不見了。

這法器是陸應星讚助的。

此時若傳出她是魔尊寵姬,恐怕會有不少人恥笑魔頭有眼無珠。

待飛舟自行保持穩定後,陸應星收回靈力,望向窗邊的身影,見她看得目不轉睛,問道:“坐飛舟的感覺如何?”

林笑棠回道:“像坐船,但冇那麼晃。

陸應星說道:“飛舟本就是船。

林笑棠故作恍然:“對哦。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

陸應星笑起來的樣子,倒是和從前一模一樣。

林笑棠頓時覺得離他冇那麼遠了,但還是問不出“你這三年過得好嗎”。

以陌生人的身份站在舊友麵前,其實反倒比初次見麵更侷促。

到底要有多陌生?怎麼才能重新熟悉?裝不認識出乎意料的難。

林笑棠還冇想好怎麼套近乎,隻好把頭轉了回去,期望陸應星能主動破冰。

她仔細考慮過,魔域的情報不能隨便分享,魔尊寵姬這層身份太敏感了,主動交代顯得刻意,萬一再引起懷疑,洗白可就麻煩了。

而最適合傾訴的人,非陸應星莫屬。

一來他疑心病不重,二來首席話語權大,他若是聽進去了,能實際推動某些措施。

不過,透露情報要建立在他們熟悉的基礎上。

幸好,陸應星在自己人麵前,本質還是金毛。

像變戲法一樣,他看了會兒景,不知從哪弄出一個小油紙袋,晃一晃嘎啦嘎啦響。

林笑棠瞥見了,差點笑出聲,趕忙咬了下嘴唇。

陸應星遞過紙袋,問道:“要不要吃點零食?”

“這是什麼?”林笑棠若無其事地扭頭,望進袋子裡,隻見裡麵裝著許多小方塊,像是麵做的,表皮烤得微黃,泛著油光。

“乾糧的一種,粗麪混著菜末烤出來的,口感像饃,”陸應星又晃了下袋子,像是在用響聲引誘,“我特地多烤了會兒,你嚐嚐。

林笑棠拈起一塊,放入口中,覺得咬起來很紮實,甚至有點崩牙,嘎啦嘎啦響,緊接著,旁邊也有嘎啦嘎啦的咀嚼聲。

她問道:“好脆,這是仙師做的嗎?”

陸應星迴道:

“嗯,“愛吃的話多拿點。

就像一隻金毛叼著骨頭過來,用爪子往你跟前一推,油紙包直接懟到手邊。

林笑棠盛情難卻,抓了一把走,故作驚奇:“仙師居然還會做飯?我以為仙人都是喝露水的。

陸應星開玩笑道:“就像飛舟是舟,仙人也是人啊,喝露水早就餓死了。

有幾句俏皮話做開場白,林笑棠覺得冇那麼彆扭了,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話慢慢多了起來。

陸應星麵帶微笑地傾聽,懸著的心放下了一點。

雖然語氣仍帶著怯意,但,至少開口講話了,總歸是好的開端。

他對“當歸”的自來熟,是出於同情,而非林笑棠以為的單純。

兩個想法迥異的人,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熟了起來。

無極宗弟子本就不擅長和女子打交道,更彆說是經曆過那種事的可憐人,即使是當麵碰到,打完招呼就成啞巴了。

於是,當雲霧繚繞的無極宗輪廓出現在天邊時,林笑棠真正交流過的,依舊隻有陸應星一人。

和首席做朋友的好處之一就是不愁安置。

陸應星消失了小半天,再露麵時,手裡多了一個小令牌,是林笑棠在無極宗的身份憑據。

如今的林笑棠冇有靈力,自然進不了主峰,隻能去山麓做個小雜役。

陸應星給她安排在膳堂,乾最清閒的活兒——打菜。

不過,清閒隻是理論上的。

頭一天上工,林笑棠就被排隊的陣仗嚇到了。

她負責的這個視窗,在開飯鑼響之前就排成了長龍,麵前堆成小山的靈蔬雜燴和雜糧飯,肉眼可見地矮了下去。

山麓這邊,全是外門弟子,個個眼神亮得像明燈,打好飯菜也不走,非得磨蹭著搭幾句話:

“姑娘是新來的嗎?以前冇見過呀!叫什麼名字呀?”

“哎呀,當歸姑孃的勺子抖得真有分寸,肉都比平時多了兩塊,簡直是打飯天才!”

“聽說……是陸師兄送你過來的?他長得怎麼樣?是不是如傳聞中那般好看?”

“你們是從邊境回來的嗎?那邊戰況如何?你有冇有見過陸師兄的洄天劍?”

圖窮匕見,問題五花八門,核心卻高度統一,三句不離陸應星。

打菜打得胳膊痠痛的林笑棠保持著職業假笑,突然覺得有個首席朋友也不算什麼好事。

早知道就自己抱鋪蓋來了!

她一開始還老老實實回,後來摸索出一點門道,一律用老實巴交的表情應付,誰說話就往誰手裡塞托盤,一步到胃。

一天活計結束,林笑棠腰痠背痛地回到小屋,直挺挺向床上一倒,活像曬透的魚乾。

林笑棠今天可算體會到一宗首席的影響力到底有多恐怖了。

先前在雲嵐宗時,祂雖是首席,卻懶得拋頭露麵,屬於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那種,而且從冇出過內門,她真冇見過這種追捧的架勢。

說不定那些外門弟子也是這麼崇拜祂的。

不知道祂這個首席做成什麼樣了?

林笑棠睜開眼,枕著手臂,見牆上斜著窗欞的影子,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據說隻要不嚴重崩壞,氣運之子即使走了彎路,也會被世界線慢慢同化,回到應有的軌跡上。

同化……把祂變成新的雲清漓嗎?

林笑棠思考過一個深奧的問題。

既然原著已經創造出來了,說明雲清漓曾經真實地活過,最終走向了和世界一同消亡。

而她穿來的時間節點,是在原著開始的前一年。

那麼,這個世界是不是經曆了一次重啟?

就像一卷可以回滾的皮影戲,天道就是幕後的操縱者。

當一切歸於虛無,時間被拉回原點,皮影師試圖開啟新的走向。

原定的救世主雲清漓,在上一輪中未能完成使命,被無情拋棄了,隻餘仙骨和就是宿命。

就在這時,從末世逃難而來的黑泥,鑽進英雄的衣冠裡,成了新的因果承載體。

可揹負仙骨又如何?雲清漓那麼博愛無私,不還是失敗了嗎?

而祂懶惰、自私、缺乏同理心、遇事最先跑路,連君子都稱不上。

這樣一坨隻為自身而蠕動的泥,真的能完成救世的壯舉嗎?

原著到結局也冇說到底如何救世,係統隻說世界線不崩就不會毀滅,達成he的條件是根除蝕氣。

估計是要達到一定的修為吧。

但狗那麼懶,要修煉到什麼時候呢……

林笑棠抬手觸碰牆上的影子,隻摸到一手冰涼,有些落寞地垂了下去。

半個月後,清晨。

昨夜下過雨,森森綠意滿漲,群山被鳥鳴喚醒,陸應星方纔踏入山門。

此次外出清剿蝕氣,耗時比預想中要久,他徹夜未眠,不過未顯疲態,隻是喉嚨有些乾澀,饑腸轆轆。

膳堂這個時候,該準備早飯了。

陸應星禦劍經過山麓,不經意向下一瞥,臨時改了主意,和師弟們說了一聲,按下劍光,降落在了五穀院後廚的小徑。

繞過幾叢茂盛的翠竹,膳堂後門外的空地上,已然忙得熱火朝天。

大灶生著火,水汽蒸騰。

幾個雜役正在搬運石材、清洗鍋具,而那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井邊,袖子捲到手肘,清洗著一大盆青菜。

“陸、陸首席?!”

不知是誰驚呼一聲,忙碌的雜役齊刷刷停下手頭活計,投去了驚愕又敬畏的目光。

林笑棠不小心使大勁了,水漫過盆沿,菜葉漂出去幾片,一抬頭,恰好對上還未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始作俑者抱歉地對她笑了笑。

林笑棠將手裡的菜一扔,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幾步小跑到陸應星跟前,確認道:“陸首席是來找我的嗎?”

陸應星對當歸剛上工的遭遇略有耳聞,聽到她這麼喊自己,覺得是在調侃,清了清嗓子,難為情道:“其實我過來是想吃早飯來著……”

“先跟我來。

”微微側身,見陸應星跟上了,林笑棠快步走向側邊的小夾道。

夾道兩旁是高牆,將一碧如洗的天空壓成一個細條,陸應星不得不側著身子穿行,忍不住問道:“你要帶我去哪?”

林笑棠回道:“我們平時開小灶的地方。

終於到了儘頭,牆根下壘了個小灶台,旁邊堆著乾燥的柴薪,還有一張小方桌和幾個小矮凳。

林笑棠轉過身,這才規矩地行了禮,解釋道:“陸首席勿怪,實在是……你往那兒一站,大家都冇法乾活兒。

陸應星滿是好奇地打量小灶台,問道:“你們還會開小灶?”

林笑棠說道:“偶爾饞炸物會過來做一點。

”仙門不辟穀,但對入口的東西極其講究,忌大油之物。

雜役們戒不掉口腹之慾,就會單獨做點犒勞自己,不過也會做其他東西吃。

太陽都還冇完全升起,她估計陸應星一點東西都冇吃,一邊看存糧,一邊問道:“這兒冇什麼好東西,陸首席真要吃早飯嗎?”

陸應星問道:“都有什麼吃?”

林笑棠回道:“想要儘快吃上的話……有麪條。

“那就麪條吧。

我剛回來,確實餓了,”陸應星自覺地靠近灶台,說道,“我來生火。

在陸應星麵前,林笑棠冇把自己當雜役,默認了他的幫助,自顧自地刷起鍋來。

柴火劈啪,很快,水滾了,像許多魚目翻騰。

林笑棠抓著一把細麵,問道:

“這些夠嗎?”

“可以再多一點嗎?”

“這些呢?”

“再來一點。

“那我全下了。

“好。

陸應星向灶膛裡扔了根柴火,忽然愣住,這個對話,似曾相識。

他的眼珠慢慢上移,看到一條光潔的手臂,藕一樣白。

他屏住呼吸,出神地向上看去,垂下的髮絲微微晃著,一張普通的臉映入眼簾。

“怎麼了?”

怎麼聲音也覺得像了?

陸應星捏了捏眉心,覺得自己確實該休息了。

第140章相見應不識

平平無奇的雞蛋麪,聞起來卻覺得五臟六腑無不熨帖。

陸應星憋屈地

蜷在小矮凳上,吹了吹熱氣,一筷子麵送進嘴裡,嚐到味道後,猛地愣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樣。

林笑棠本來在等麵放涼,見狀急忙扒拉了一口,疑惑道:“這麵……有問題嗎?”

有那麼一個瞬間,陸應星又覺得當歸的聲音像林笑棠了,感覺自己有些魔怔了——

林道友三年前就死了。

似曾相識的對話,如出一轍的味道,都不能撼動這個事實,頂多像一陣穿堂風,過去了就過去了,可記憶卻隨之翻回了幾頁。

大婚的請帖,是描金的赤紅。

陸應星看完了,每個字都認真看過了,可能是因為太認真了,以至於有些恍惚。

當晚,他揮了一夜的劍,月輝斷了三萬次。

本以為能就此斬斷情絲,賀禮都備好了,可臨到頭,他還是走了。

南蠻傳來急報,有險任,他幾乎是搶著接下的,走得很急,但也如釋重負,一次也冇有回頭。

南蠻的林子很潮濕,夜裡燃起篝火,也驅不散黏膩的水汽。

火焰跳動著,紅豔豔的,不知嫁衣有冇有這團火紅。

陸應星盯著那團火,看了很久。

木柴劈啪爆開,濺出一粒火星,不偏不倚落在手背上,微微的燙。

突然,他感覺嘴巴動了,對著不屬於自己的火,很輕地說了一句:

“新婚快樂。

四個字,輕飄飄的,甚至還冇火焰燃燒的聲響大。

說完,他自己都愣了,隨即扯了扯嘴角,說不清是在笑這話多餘,還是笑這場景荒唐。

火焰燃燒著,萬籟俱寂。

某個瞬間,心中一直在緊繃著的某物,隨著那聲祝福慢慢鬆開了。

悵惘有之,卻像一縷煙,輕輕的,散去就隻有空了。

陸應星想,這樣也好,林道友有好歸宿,他遠在萬裡之外,隔著山山水水和一輪明月道聲賀,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也該放下了。

他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的逃跑有些孩子氣。

若是去了,大大方方地喝杯喜酒,像其他賓客一樣說幾句吉祥話,看著佳偶天成的二人行禮,然後轉身離開,回到自己的劍與道裡——

這本該是一場體麵的告彆。

南蠻的任務了結,陸應星迴宗門,心境算的上平和,還想著下次遇見,要補一份賀禮。

然而,回去冇多久,就聽說了林笑棠的死訊。

他手裡捏著記錄任務完成的玉簡,山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人卻像被凍住了,麵無血色。

她死了。

在他以為可以各自安好的時候,她死了。

對著篝火訴說的祝福,意味天翻地覆,火焰燒出來梅花,無儘的悔恨。

陸應星控製不住地想:如果那天,他去了呢?會不會就不是這種結局了?譬如他警覺些,提前發現端倪……他知道這些念頭都是無稽之談。

魔族處心積慮,連雲兄都冇能阻止,豈是多他一個在場就能輕易改變的?可理智壓不住感情。

當時因“放下”而產生的短暫輕鬆,全都轉化成無處排遣的愧疚與自責,像一把鋒利的刀刃,將他狠狠貫穿。

陸應星開始作繭自縛。

將壓箱底的請帖尋出來,放在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偶爾經過林笑棠借住過的院落,會駐足片刻,然後幽幽歎一口氣;聽到任何關於那場變故的零星傳言,都會不自覺攥緊拳頭,猶如身臨其境。

雞蛋麪散發出來的香氣,一圈一圈地縛在陸應星身上,落成新的枷鎖。

那些未能送出口的祝詞,無時無刻不在焚燒,煉化成情咒,加諸其身,而唯一能超度他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林笑棠看到陸應星對著麪條愣神,隻覺得心裡七上八下,把蛋和菜挨個咬了一口。

她也冇失去味覺啊,這麵到底怎麼陸應星了?

她小聲問道:“陸首席,這麵……不合你口味嗎?”

陸應星如夢初醒,微微一笑,回道:“很好吃。

“你看起來不像喜歡吃的樣子……”

“你彆誤會,我一夜未睡,有點累著了,不是不喜歡吃。

“原來如此……陸首席這次的任務是和蝕氣有關嗎?我聽那些小仙師說,蝕氣近來爆發得厲害。

“沾一點邊。

“我覺得,蝕氣爆發可能與那些魔頭有關……”

“此話怎講?”

“被關在魔宮的那段日子裡,我雖不得自由,但也聽到過隻言片語,見到過一些事……怎麼了?”

陸應星見當歸神態自然,冇表現出不適,便冇言明擔憂,以免惹她傷心,說道:“我在聽,你接著說。

“那些魔頭似乎覺得蝕氣是好東西,甚至會用在自己身上,強健體魄。

“用在自己身上?”

“嗯,我聽到他們互相攀比,誇耀誰的力量強。

哦對了,我有次還看到有魔頭失控了,好像是被蝕氣反噬了——”

“你當時遇到危險了嗎?”

林笑棠一怔,搖頭,忽然覺得陸應星好像一點冇變,還是那麼善良。

她揶揄道:“我又不傻,打到跟前肯定會跑的呀。

陸應星輕笑一聲。

“不過那次失控真的把我嚇到了……我感覺蝕氣就是不祥之物,但那些魔頭卻如此推崇,恐怕日後會釀成大禍。

魔族覆滅固然是好事,隻怕、隻怕禍水東流,也會給這天下帶來禍患。

陸應星神色一凜,若有所思。

幾日後,在內殿的例行會議上,長老們討論著如何加強邊境封印,抵禦魔域的蝕屍大軍。

陸應星出其不意地呈上一份記錄詳實的案卷,上麵記錄了被俘魔頭的身軀異樣。

他說道:“諸位長老,我們一直防備蝕氣外侵,但審訊得知,極夜境之內,蝕氣已成內修之道。

而我宗的探測手段,卻對與其身體交融的蝕氣,反應甚微。

他環視神色漸凝的一眾長老,沉聲道:“弟子認為,我們嚴重低估了當前的蝕氣之害。

禍源並不在邊境之外,而是藏在那些魔族的血脈中,待其積弊爆發,恐會演變成一場席捲天下的大禍亂。

這絕非一條防線就能解決的!”

無極宗步入初夏,日子過得像平原上裡的水,毫無波瀾,隻有天氣是變化的,一天熱過一天。

林笑棠換上夏天輕薄的衣物,躲在膳堂後頭的風口擇菜,穿堂風也不涼快了,熱融融的。

大概是剛練完功,兩個弟子端著食盒路過,覺得四下冇什麼人,放著嗓子閒談。

“……聽說了嗎?下月初八,三宗大比,定在咱們這兒了!”

“真的?!不是說還要推遲一陣嗎?”

“哎,前線膠著,總不能一直拖著。

帖子都發出去了,聽說各峰長老這幾日都在商議這個事呢。

“那雲嵐宗的‘那位’……也會來嗎?”

“誰知道呢……‘那位’自打三年前就……唉。

尾音低了下去,一點意味深長的唏噓,融化在灼眼的陽光下。

兩個人漸行漸遠,林笑棠的神兒卻冇回來,菜梗的水一直滑到手肘,洇進了捲起的袖子裡,涼絲絲的。

她隻聽到前麵那半段,思緒被“三宗大比”和“雲嵐宗”套牢了,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祂。

她知道他們冇可能了,但還是想見一麵。

遠遠地看一眼就好,這也許就是回家前最後一次的交集。

承載了思唸的念頭,如野草般瘋長起來。

無極宗還是那個無極宗,山道依舊,殿宇如常,可林笑棠卻能感覺到不同尋常的氣氛。

灑掃的弟子更勤快了,庫房進出搬運的物件多了,連膳堂供應的點心,也添了一兩樣精巧的款式,像是在慶祝著什麼。

期待充盈在各個角落,像一張慢慢拉開的弓,滿懷著思唸的心,也成了弓弦上的一縷線,被一點點絞緊了。

林笑棠開始尋找“看一眼”的門路。

三宗大比是仙門盛事,能參賽的都是各宗翹楚,接應飛舟的雲台被劃爲臨時禁區,由內門精銳弟子和執事長老親自把手,連尋常外門弟子都不允許靠近,更彆說是一個小小的打飯雜役。

托“首席朋友”的福,林笑棠還真找到

了那個門路,不過不是靠他的小迷妹。

陸應星本人忙得不可開交,許久冇到外門來了。

小迷妹姓方名圓,在她初來時曾三百六十一度無死角地打探,後來因為同為女孩,能說一些知心話,就慢慢熟了起來。

大禮前夜,小迷妹方圓尋到林笑棠,上氣不接下氣,扯著她的袖子帶到僻靜處,神秘兮兮道:“當歸姐!李師兄、有、門路!迎賓台東側,有一段廢棄的外廊,地勢高,又偏僻……據說,據說能瞧見一點!去不去?”

林笑棠堅定點頭。

外廊比想象中更敗落,斷壁殘垣,野草萋萋,起初連落腳地都冇有,是來得早的弟子現砍的。

膽大的弟子擠在一處還算完好的欄杆缺口,興奮又緊張地低聲交談,眼睛盯著雲台的方向。

林笑棠冇往前麵擠,站在斷了一半的廊柱邊,膝蓋的衣料蹭了些泥,方圓在拉著她的手,看掌心的擦傷。

夜裡下了雨,陡峭山路濕滑,她不小心摔了一跤。

天光染上魚肚白。

先是一道溫潤的流光,自東而來,緩緩凝成一艘舟首鑲嵌著太極圖的飛舟,最後落在主雲台中央。

天衍宗的人從飛舟下來,道袍整潔,舉止清雅,與迎候的無極宗長老互相行禮。

冇多久,西北方的天空,雲層被緩緩推開,雲嵐宗的徽記映入眼簾。

艙門開啟時,連山間的鳥鳴似乎都滯澀了一瞬。

遠遠地,望見一道挺拔的身影,踏著舷梯,穩步而下。

有弟子驚呼:“快看!雲嵐宗最年輕的首席!”

師兄!

林笑棠感到一陣失而複得的欣喜,使勁睜大眼睛,目光如一支穿雲箭,穿透尚未散儘的霧靄,徑直釘在那張臉——

不是。

不是祂。

首席是戴初蒙。

林笑棠愣在原地,巨大的錯愕和茫然湧了上來。

首席怎麼會是戴初蒙呢?壞狗去哪了?是偷懶冇來嗎……

林笑棠心亂如麻,目光略過戴初蒙,看著一個又一個身影走下。

不是、不是……每一個都不是!對了,祂一定是嫌三宗大比麻煩,找個藉口推脫了,所以纔沒來,首席也是因為麻煩才推出去了吧,懶狗本性難移,她早該想到的。

希望落空,林笑棠心生鬱悶,混雜著一夜未睡的疲憊,有些犯噁心,正要移開目光緩一緩。

就在視線徹底移開的前一刹那。

幽暗的艙門深處,光影微微晃動,又一道身影,走了出來。

那道身影來到明暗交界處,最先進入視野的,不是麵容,不是身形,而是一抹突兀的銀白——

祂就在遙不可及的雲台上。

一頭霜雪,滿身孤寒。

“當歸姐,你怎麼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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