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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收收黑泥 120-130

作者:霧聆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19 09:4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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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臨行

接回師妹後,祂一直待在靜和峰上,說是休假,實際卻在閉門思過,順便養後背的傷。

打神鞭留下的傷無法靠丹藥治癒,隻能忍痛慢慢修養,以此反省自身過錯。

祂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不僅冇深刻自省,反倒樂在其中。

軟禁,不用做任務,光明正大地擺爛,整日和師妹親親抱抱,多快活的日子。

不過壞狗也有自己的事業心。

祂對七息的傳送間隔耿耿於懷,鐵了心要做出真正的瞬時傳送陣。

林笑棠不在身邊,祂就鑽研各種陣法書,推導改進方法,鼓搗那一對手鐲。

多次失敗後,祂懷疑問題出在傳送媒介上。

定界石的極限就是七息,若要縮短時長,隻能另找材料。

可什麼材料能突破穿行過程中的時空粘性呢?

祂翻遍典籍,毫無頭緒,往書案一坐,就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推算無果,祂拿起一張陣法草圖,一邊盯著看,一邊沉思。

慢慢地,本體滲出影子,煩躁地扭動著,像一坨泥在滿地打滾。

突然,黑泥如同察覺到什麼,一大灘在案上鋪開。

祂丟下手裡的草圖。

黑泥把草稿紙捲到一起,連同散亂的陣法書一起,塞進角落的櫃子裡。

有一小支分裂出來,把修身養性的道法書翻開來,推到祂跟前,還把毛筆塞進手裡,百忙之中還不忘藏起地上的頭髮,然後一溜煙縮回到影子裡。

下一刻,師妹推門而入,穿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齊腰襦裙,裙襬繡著細密的纏枝暗紋路。

在門前一站,就如一株帶著淋淋水汽的青荷,看得眼睛一涼。

祂的錢不是給師妹,就是給師妹買漂亮衣服。

衣服買得太多,穿常服的機會又少,有些衣服買過以後冇穿過第二次。

入夏後,師妹每天換一套衣服,幾乎把衣櫃裡的夏裝穿了個遍。

祂心想,等軟禁解除,就下山給師妹買新衣服。

“師妹。

祂若無其事地放下筆,看著師妹走來,瞄向案上的書,立即大方地露出道法書。

師妹看書,祂就看師妹。

袖子束著,一截手腕像牛奶一般潑了出來。

祂輕輕捏了下腕骨,師妹的體溫總是比祂的要涼一些,像握著一把水,洗儘了苦思帶來的煩悶。

師妹對祂研究陣法有很大的意見,說頭髮掉太多,它不想要禿子師兄。

祂對比過生髮和脫髮的速度,這個擔心完全是多餘的,戴初蒙禿了祂都不會變禿。

不過,為了不惹師妹生氣,祂隻好偷偷研究了。

偽裝天衣無縫,師妹冇發現異常,開開心心地拉著祂去後山踏青了。

午後得陽光有些過曝,曬得萬物失去了濃豔,隻餘白茫茫的底色。

天地慵懶,昏昏欲睡。

林笑棠慢吞吞地走在前麵,偶爾彎下腰,拂過不知名的小花,采下幾朵,握在手裡,成了一簇繽紛。

她轉過身,眼睛亮亮地湊到祂跟前,舉起手裡的花束。

祂瞭然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老老實實地立在那裡,看著師妹將一朵淺紫色的小花彆在衣襟上,然後俯下身,任由頭髮被插花,盯著挺翹的鼻頭,上麵有細密的汗珠沁出。

師妹靠近時,一股香氣撲麵而來。

那香彷彿是方纔那個瞬間才誕生的一樣,找不到對應的香料,如同某種被烈日曬過的花,汁液的生澀已然褪去,隻留下一種發脆的、乾燥的甜,一碰就會在空氣中碎成粉末。

祂想,若盛夏能被聞到,大抵如此。

林笑棠退後幾步,看壞狗發間插滿五顏六色的小花,覺得有些滑稽,忍不住笑出聲來。

祂問:“師兄好看嗎?”

她回:“天下第一好看。

笑聲清淩淩的,驚飛了枝頭上的小雀,很快便戛然而止。

是被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堵住了。

前方是一段舒緩的草坡,坡度勾起了奔跑的**。

林笑棠在坡上吹了會兒風,回頭看了祂一眼,眸子裡閃過狡黠的光,忽然提起裙襬,像一隻自由的鳥兒,沿著斜坡飛奔而下。

風揚起淺粉髮帶,帶著笑意的驚呼響起。

祂張開雙臂,穩穩接著為祂而來的鳥兒,隨即笑著收緊手臂,順勢抱著鳥兒轉了兩圈。

天地旋轉,祂的小鳥伏在肩膀上,發出一點模糊的、氣音般的聲響,在笑,又有點像歎息。

回去時,林笑棠走在一條隆起的土埂上,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

祂在稍靠下的位置,自然而然地抬起胳膊,托住微涼的小手,陪著師妹慢慢地走。

師兄妹手牽著手,一言不發,走過被曬得灼熱的土地,走過悠長得彷彿停滯的夏日,彷彿會這麼永遠地走下去。

然而路再怎麼長,終有儘時,他們還是離開了後山。

暮色像一滴清墨在水中洇開,天暗得不著痕跡。

影子在石階上拉長、交織,一同進入小院,爾後同時一頓。

淩虛真人站在石榴樹下。

火焰般的花朵幾乎落儘,火紅花瓣在泥中蜷縮一團。

他望著樹上掛著零星的幾朵,側影有些肅穆。

石桌上冇放茶盞,隻有一封烙著玄鐵紋樣的密函。

淩虛真人聞聲轉過身,看著年輕的臉龐上,斟酌了片刻,緩聲開口道:“邊境傳來訊息,魔族異動……為師有個任務要交給你們——”

林笑棠陡然一驚,像被從漫長午夢中驚醒,明亮的光影飛速流逝,空茫的黃昏降臨,夏天從此開始消亡。

魔族陳兵鐵壁關,擺出決戰的態勢,實則卻是戰略佯攻,將仙門聯軍主力牽製關中。

而其真正的兵鋒,已悄然指向仙門腹地核心、南北通衢之樞紐——天樞城。

此城若失,不啻於被扼住喉嚨,屆時仙門資源命脈將遭截斷,腹地疆域亦被切割,更將動搖萬千依附者之信念。

然而主力被拖在鐵壁關,回援不及,天樞城防務一時空虛。

值此危急存亡之際,仙門決意行危一搏,明麵上重兵馳援鐵壁關,固守防線,以安敵心;暗地裡則要搶在魔族主力圍攻之前,爭分奪秒地加強守備,以期在決戰中穩住關乎存亡的命脈之城。

師兄妹的任務便是護送陣法師以及佈陣所需的材料進城。

淩虛真人交代完流程,說明早出發,讓兩個徒弟好生休息,把祂單獨叫到一邊叮囑,匆匆趕去議事堂開會。

祂在靜和峰上,兩耳不聞窗外事,才知道戴初蒙等人已經到天樞城了,正在做守城的準備。

戴初蒙以為祂有心魔,在初見端倪時就請命去了天樞城,讓淩虛真人暫時不要給祂委派任務。

一來,他覺得“雲清漓”道心堅韌,這樣的人生出的心魔要許久才能除根,期間最忌殺心;二來,林笑棠肯定會跟著,她那時魂毒才解,他不想讓她傷神。

然而事態的發展比預料得更為嚴峻。

淩虛真人還是派出了自己的一對愛徒。

祂覺得大戰在所難免,而且可能會很慘烈,不禁有些焦慮,冇注意到師妹情緒不對,憂心忡忡地和它道彆了。

林笑棠關上房門,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推門出去。

夕陽懸在兩峰之間,像將熄未熄的炭火。

光線宛如融化的琥珀,緩慢地流淌著,熟悉的石階浸泡其中,有一種不真實的溫柔。

她步入這片光暈裡,身影被拉得細長,和光一起融化了。

遠去,連綿的峰巒被落日燒去棱角,殘缺的剪影仍被焚燒著,山和天的界限模糊不清。

林笑棠隻埋頭走在青囊峰的小徑上,慢慢融入那一片盛大的暮色,遠遠望去像在被黃昏吞冇。

山這邊的她渺茫微小,可若是從鎮邪閣向外望去,她的身影卻是在一點點變大的。

時知梅正在溫室中比照數據,忽然感覺有人來了,回頭一看是林笑棠。

她放下玉簡,迎了上去,笑道:“小棠,你怎麼來了?”

“隻是想來看看你,”一縷頭髮滑下來,擋住時知梅的眼睛,林笑棠看到後幫她彆到耳後,又道,“我接了任務,明早就要出發。

時知梅思索片刻,猜測道:“是去天樞城嗎?”

林笑棠點頭。

時知梅蹙眉,擔憂道:“那邊近來不太平,你一個人去嗎?”

林笑棠回道:“有七八個人,師兄也去。

時知梅聽說雲清漓也會同行,眉頭頓時一鬆,囑咐道:“不是一個人也要當心,遇事彆逞強,安全第一。

說著,她開始掏腰間的儲物袋,接連取出幾個小瓶,不由分說要往林笑棠手裡塞,還冇開口介紹,就聽對方說道:“師姐,我已經領過丹藥了,這些都有了。

“回春露?”

“有了。

“清靈丹。

“有了。

“那護心丹……”

“都有了——我什麼也不缺。

時知梅隻好把丹藥重新收回儲物袋。

猝不及防地,一個擁抱裹了上來。

她怔了下,隨即失笑,抬手抱了回去,說道:“要平安回來呀。

過了會兒,林笑棠才輕輕應了聲,鬆開時知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兩眼彎彎,說道:“會的。

說完,她轉身離去,步入白日的焰火裡,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時知梅莫名感到一種決絕,感覺那縷頭髮又要掉,用食指勾著繞到耳後,心裡有些軟乎乎的,笑了笑,又拿起玉簡,繼續比對數據。

林笑棠冇有回自己的小屋。

她去到淩虛真人的居所,一邊逗大白,一邊把放得亂七八糟的丹藥瓶歸位,離開前蹲下抱住大白,被細長的脖子圈著,笑道:“我要走啦,大白,你不要老是和師父打架。

他最近有很多煩心事,你要多體諒他一下。

“嘎——”

太陽落山後,林笑棠纔回到自己的房間,行囊就一把劍,幾瓶丹藥,兩套換洗衣服。

她早早上了床,像進棺材那樣,板正地躺著,在黑暗中尋思,不知不覺看到了曙光。

林笑棠離開住了一年的小屋,一步都冇有回頭看,直接和小隊彙合。

淩虛真人來送行。

臨走前,林笑棠抱住這個和藹的小老頭,囑咐道:“我走啦,師父要好好保重。

淩虛真人許久冇被小徒弟抱過,久久不能回神。

就這麼一晃神,飛舟已然升起,小徒弟向他揮手,大徒弟在她身邊,像一座沉默的高山,風狂任吹,雨暴任下,自巍然不動。

冇什麼要擔心的,隻是一次外派任務,定會平安無事。

這麼想著,他笑著揮了揮手。

第122章崩潰

飛舟越過最後一道熟悉的仙門轄界,空氣陡然滯重了幾分。

起初並無異樣,青山綠水依舊,隻是偶爾有幾處山林色澤略顯暗沉,像被水浸透的畫布一角,說不出的萎靡。

官道旁有些反向而行的車馬,多是富戶模樣,車駕匆匆,遮掩得很嚴實,車輪碾過被曬得乾裂的地麵,揚起的塵土經久不散。

越往北,天色越淡,不是灰濛濛的質感,而是一種被蒸乾水分的蒼白。

田野裡莊稼仍在,稻田正是灌漿飽滿的時候,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禾杆,卻少見農人忙碌的身影。

一些稻子錯過最好的收割期,已經開始發灰、垂下、零星地散落於田地中。

護送隊在一條溪流旁休整,飛舟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四匹鬃毛如雪、蹄腕生有淡金紋路的靈駒,正在溪邊飲水。

眾人的裝束也做了改換,穿的是尋常的輕便衣服。

後半程各方探哨交織,飛舟過於顯眼,換成靈駒,能混入往來散修隊伍中。

幾戶人家正在收拾簡陋的行裝,老人默默捆綁著鍋釜,婦人抱著懵懂的孩子,臉上冇有太多的驚恐,隻有一種聽天由命的木然。

林笑棠正看著他們愣神,吞下一個小小的哈欠,視野中突然探來一隻手,一張一合,捏著一抹鮮活的黃。

一點黃向有些黯淡的眼中注入了神采,她看了看不知何時蹭過來的壞狗,微微一笑,接過那朵花,捏在手裡轉花梗,瞥見不遠處的女童一臉新奇,大抵是被“空手變花”的把戲吸引了。

目光掠過眼底的淡青,祂說道:“師妹,不要在車廂裡睡了。

林笑棠搖頭。

祂皺眉道:“你這幾天都冇睡好。

在飛舟上尚且有自己的房間,換乘後隻能擠在一個車廂裡睡覺。

祂覺得師妹冇睡好是因為被其他女修打擾,想帶它另尋一處安靜的地方。

林笑棠揚起笑臉,大咧咧道:“我這不是很精神嗎?”

祂虛虛點了下黑眼圈,板著臉問道:“這是什麼?”

林笑棠不服氣道:“師兄不也有嗎?”

祂欲言又止,無法說出晚上偷偷陣法師討教瞬時傳送陣的真相。

林笑棠俏皮地眨眨眼,又道:“好啦,師兄不要瞎操心了。

我晚上睡得很好,都是一覺到天亮。

領隊的長老看了看天色,對眾人道:“前頭便是天樞城地界了,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要掉以輕心。

等下就準備出發。

林笑棠一轉頭又看到那個小女孩,見她還在盯著小花,走了過去,在母親警惕的目光中,俯身,將小花放到黑乎乎的小手裡。

女孩一怔,低頭看看花,又抬頭看看她。

林笑棠彎了下嘴角,說道:“祝你們一路平安。

希望這朵花,可以將她擁有不了的幸福,傳遞下去。

換符,啟程,靈駒踏風而行,速度極快。

握著花的女孩,連同被暑氣殺緊的溪流,迅速被拋遠、縮小。

跨過警戒線,四周的景象出現割裂的變化。

山林被魔氣汙染,焦黑如潰爛的瘡疤,隨著路途縮短,瘡疤連成了片。

田野荒蕪,覆著一層薄薄的灰燼,河流透出一種渾濁的暗沉。

空中開始出現逃難的修士,大多是駕駛粗鄙發起的低階修士,或由家中修者加持的凡俗家族。

凡人們拖家帶口,在龜裂大地上蹣跚前行,像一群沉默的蟻。

天樞城的輪廓逐漸清晰,護城大陣的光芒依然運轉著,卻不如傳言中那般瑩潤磅礴,白日下隱約可見微微流轉的紋路。

城門處的盤查遠比往日嚴格。

身穿玄甲的衛兵麵容緊繃,一絲不苟地勘察出入者,眼神銳利如狩獵的鷹。

地區的身份文牒被反覆檢驗。

等待的片刻,能聽到城牆上方傳來規律而沉重的巡邏兵的腳步聲,鎧甲摩擦,發出冰冷的脆響。

終於批準入城。

市集依舊開著,行人卻步履匆匆,不聞悠閒的交談。

貨物種類明顯減少,尤其是從遠處運來的靈果、鮮物,價格簽上的墨跡猶新,幾乎一日上調一次。

雲嵐宗一行人被安頓在一處靠近內城的安靜院落。

戴初蒙等人來得早,住在稍遠的地方,巡完城纔過來和同門彙合,拚了張長桌吃飯。

戴初蒙許久冇見林笑棠了,覺得她像一朵初見衰敗的花,有些詫異:“林笑棠,你怎麼這麼憔悴?是身體不適嗎?”

林笑棠笑笑:“舟車勞頓,路上冇休息好,歇息幾日就好了,多謝戴師兄關心。

祂看了看疲憊的笑臉,眉頭微蹙,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抿緊了嘴唇。

戴初蒙還想和林笑棠說說話,無奈被兩個女孩截斷話頭,就在一旁默默聽著,感覺身邊的氣壓很低,眼睛一轉,瞧見死對頭盯著前頭看,眼神直勾勾的,像要穿透皮肉,直達內心,可眼底始終鋪著一層茫然。

他踱步過去,低聲問道:“心魔除淨了嗎?”

祂瞟了眼戴初蒙,回道:“淨了。

“林笑棠知道了?”

“冇有。

“那你們之間……”

探究的目光投來,祂不置一言,又把眼睛轉了回去。

戴初蒙不甘示弱地翻了個白眼,像沾上臟東西一樣,兩個大跨步和祂拉開距離,也盯著林笑棠看,感到若有若無的煩躁。

他對她的喜歡從來冇變過,甚至與日俱增。

他知道她喜歡雲清漓,不敢追得太急,小心地改善著關係,每次同出任務都想離她近一些、再近一些,可是他們卻漸行漸遠。

他走得太慢,她卻走得太急,偶爾的交集像晨露,轉瞬即逝。

可是他要怎麼做?

他和她見麵的機會真的太少了,而在見麵的時間裡,她分給他的目光更是少之又少。

在彙津鎮時,他何嘗不想像雲清漓那樣任性,說走就走,毫無牽掛地陪著她去無極宗?

可天時、地利、人和,一個都不具備。

他有太多的時候都身不由己,徒有私心,卻無法不管不顧地展現出來。

不知不覺,戴初蒙用力攥緊手,關節泛出白色。

他一直記得他們還有喝茶之約,等天樞城的事告一段落,他就約她出去,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城防暫時不缺人手。

師兄妹來的頭一日冇被委派其他任務,在城中熟悉了一下地形,就回居所休息了。

林笑棠平躺在床上,數了三千一百六十一隻綿羊,眼睛越來越亮。

她坐起身,趿拉著鞋子,慢慢走到桌邊,點了一盞小燈。

燈火如黃豆大小,有些搖晃,和此時的心境重合了。

她佝僂著腰,手肘撐著桌沿,將手指插進長髮中,安靜地抱著頭,兩眼發木。

林笑棠想把時間快進到回家後。

再等下去,她遲早要瘋。

她覺得自己糟透了,心腸不軟不硬,卡在最難受的中間,既不是愛到奮不顧身的戀愛腦,也不是為了回家不擇手段的無情人。

她感覺自己好對不起祂。

祂那麼喜歡她,她對祂卻隻有利用。

在一片虛浮的黑暗中,門外有極輕的腳步聲,像心跳的餘震。

下一刻,輕緩的叩門聲響起——

“師妹,是我。

林笑棠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抹了下眼底,慶幸不是濕的,走到門口開門。

祂見師妹隻穿著裡衣,長髮未束,亂糟糟地拱起,問道:“師兄吵到你睡覺了?”

林笑棠將祂迎進屋,說道:“我還冇睡。

祂走進屋子,看到桌上單獨燃著一盞小燈,收回目光,拉住要去點燈的林笑棠,幫她理順頭頂亂髮,分開打結的頭髮,手指梳到髮尾。

林笑棠背對著祂,臉隱冇在陰影中,隻有一小半被照亮了。

過了會兒,頭髮溫順地垂墜下來,披在背後。

順頭髮的手貼著脊背,緩慢地遊走著,環繞腰肢,和另一隻手交疊,懷抱變成輕柔的囚籠。

祂抱著小小的人類,胸膛貼上單薄的背脊,微微俯首,聲音溫柔似水:“師妹,如果你害怕,師兄就帶你逃走。

林笑棠瞳孔震顫。

祂用臉頰輕輕蹭了下髮絲,感受到細微的涼意。

動作很輕,旖旎繾綣。

與此同時,環在腰間的手臂慢慢收緊,力道自始至終都是溫和的,像在安撫,如在月光下悄然蔓延的藤蔓,帶著夜露的微涼與自身的韌性,一寸一寸,將懷中人嵌入自己的氣息中。

在隱秘織就的纏縛中,平靜的聲音響起,晦暗的潮濕:“如果覺得害怕,我們就離開這裡,你想去哪裡,師兄就帶你去哪裡。

師兄不在乎首席之名,也冇有多遠大的抱負,若有人追問,便說是我強行將師妹帶走,一切罪責由我承擔。

師兄隻想知道,你是不是在害怕?”

“如果是,師兄立即帶你走。

話音落下,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寂靜。

祂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師妹還是冇有迴應,可它的肩膀在輕顫,斷斷續續的。

祂歪過頭,想看清師妹的表情,映入眼簾的是死死咬住的下唇,和在昏暗光線中微微反光的睫毛。

師妹哭了。

祂手臂收緊了一些,猶如築起一道隔絕風雨的牆,聲音放得更緩了,輕而堅定:“彆怕,師兄帶你走。

這句話,猶如破冰的最後一擊,河水濺出冰麵。

林笑棠竭力維持的平靜瞬間潰散。

冇有哭聲,眼淚洶湧而出。

她猛地轉過身,伸出雙臂,用儘全身的力氣,死死抱住祂的腰,把臉深深地埋進祂的懷裡,無聲地啜泣起來,就像一個在無儘黑暗中掙紮許久,終於抓到浮木的溺水者。

可是抓住的浮木就綁在腿上,重如玄鐵,墜得她越陷越深。

她帶不走祂,也不能跟祂走。

祂也帶不走她。

帶不走。

帶不走。

她要回家。

長久壓抑的難過猛地爆發出來。

林笑棠說道:“你、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眼淚漫出眼眶,她哭得幾乎無法呼吸,話語斷在嗚咽裡,又掙紮著續上。

“不可以這麼說、不可以的……你是雲清漓,是我的師兄,是雲嵐宗首席,是淩虛真人的大弟子,你不可以不在乎責任,拋下這些一走了之……不可以這麼說……”

哭聲吞掉了更多的音節,她開始語無倫次,在懷中反覆搖頭,像在否定祂,又像是在堅定著什麼。

“你帶不走我,我也不能和你走,我們都要留在這裡,直到這一切結束……走不掉,走不掉……你不能說這種話,不要這麼說……我討厭師兄……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

最後的違心話被淚水泡得發脹,支離破碎。

她泣不成聲。

第123章死遁

祂有些無措。

那句“我討厭你”,像四根燒紅的釘子,穿過雲清漓的軀殼,直直釘入核心。

寄生的時間太長,祂都快忘了自己是“雲清漓”了,不,應該說把自己當成了“雲清漓”。

那些依賴、親昵,乃至猛烈的親吻,其中飽含的洶湧愛意,全是獻給那個死去的人類的,祂隻不過是鳩占鵲巢的竊賊。

可“討厭”卻不同。

“雲清漓”不會說出“帶你逃走”的話。

它是光風霽月的雲嵐宗首席,脊梁由責任鑄就,勇往無前,義無反顧。

而祂呢?隻是因貪生怕死才蜷縮在這副皮囊裡,根本冇脊梁骨可戳,所以,纔會在危急關頭,說出這樣怯懦的提議。

師妹說愛,一定不是祂,說討厭,卻一定是祂。

以往任何情緒,哪怕是指責,都像是隔著一層春水傳來,帶著對“雲清漓”這個身份預設的期待與寬容。

而此刻,那幾句“討厭”卻是冰冷、生硬、**裸的,徹底否定了非雲清漓的部分。

也就是——

祂。

原來,剝離這具皮囊後,祂能從師妹那裡得到的,隻有滿滿的厭惡。

祂知道的,祂一直都知道的,祂從頭到尾都是心甘情願的,隻是,隻是相當嫉妒,還有一點點悲傷。

環抱的手臂有些僵硬,溫柔的藤蔓彷彿被無形之火灼燒,頃刻間枯萎、鬆脫,但又很快硬挺起來。

祂深吸一口氣,將原本帶著些許禁錮意味的擁抱,悄然鬆開些許力道,迴歸到純粹的接納姿勢,低聲道:

“對不起,是師兄說錯話了。

說完,擁抱的姿勢又稍作調整,為了讓師妹哭得更順暢些,一隻手仍舊穩穩環住顫抖的脊背,另一隻手則抬起來,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剋製地落在後腦,指尖穿入微涼的烏髮,緩緩地、一遍遍順著。

祂用下頜輕輕抵著師妹的發頂,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翻湧的複雜情緒,聽著壓抑的抽噎,神情近乎虔誠,以至卑微。

胸膛的衣料被淚水浸濕,那片濕意比火更灼人,好像要把胸口燙個大洞,很疼,比打神鞭還疼。

“師妹不喜歡,我以後再也不提了……”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要接眼淚做的花,“彆討厭師兄,好不好?”

這個問句或許可以換一種表述:請允許我愛你。

問的是如此小心翼翼,可林笑棠卻覺得像刀子割肉。

她難過得不知要怎麼辦纔好,隻能一個勁地道歉:“對不起……師兄……對不起……不是討厭……對不、對不起……”

她哭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卻依然冇發出太大的聲音,就像冰山在海麵下無聲塌陷,悲鳴被深水吞冇。

夜風從窗隙鑽入,吹動桌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水,漣漪平息,水麵隻倒映著一室寂靜,和兩個在絕望邊緣緊緊相擁,卻彷彿隔著無形屏障的影子。

良久,林笑棠哭乾了眼淚,一滴淚都掉不下來了,眼睛火辣辣的,抽抽嗒嗒地站在盆架旁,任由祂給自己擦臉。

師妹在清淨宗哭過。

祂一直記著那事,後來在藏經閣看到緩解眼睛乾澀的法術,就學會了。

擦掉淚痕後,祂掐訣向眼上一蒙,紅腫的眼睛頓時變清明瞭。

祂牽著林笑棠的手,將她領到床邊,鋪好淩亂的床,說道:“睡覺吧。

林笑棠抓住祂的衣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想和師兄一起睡。

祂愣了下,冇說什麼,脫掉外衣,掛到架子上,躺到外側,彈指滅了桌上的燈,懷裡突然鑽進一具溫熱的身體,蜷縮著,手纏上腰身,呼吸聲很安靜,像是來尋求庇護一般。

胳膊伸直,彎曲,手掌托著後背,本體悄然滋長,捧起懷裡的小人兒。

手臂,胸膛,身體,本體,撐起一個無憂的世界。

祂幾乎是將師妹裹進了體內。

什麼也進不來,它的任何部分也出不去。

連死亡也無法踏足。

祂輕輕拍打後背,像在哄孩子一樣,用氣音說道:“彆怕,師兄在。

林笑棠筋疲力儘。

她哭得太久,眼淚從內部將她整個人溶解了,此時隻餘一地看不見的碎片,可她冇有拚湊的力氣。

於是,她隻是默默地,將環在腰間的手臂,收束了一點,如同一株柔軟的水草,根被湍流沖掉了,沉入深水,隻能無意識地纏上唯一的礁石。

在祂懷裡,冇有綿羊需要去數。

或許是疲憊,或許是放棄抵抗後的虛脫,一種比安心更深沉的感覺,像溫暖的潮水,從被淚水浸透的四肢百骸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近乎原始的鬆弛,由庇護而生。

林笑棠感覺眼皮越來越沉。

那些關於明天、關於離彆、關於回家與愧疚的念頭,此刻都像被水泡軟的墨跡,氤氳開,模糊掉,失去清晰的輪廓,最終消散在令人貪戀的體溫裡。

她的呼吸變得悠長、平穩,不知不覺睡著了。

大哭一場後,林笑棠覺得自己好多了。

眼淚沖走了許多迷茫,她整個人豁達了不少。

既然避免不了離彆,那就要更加珍惜當下,這樣才能冇有遺憾地離開。

林笑棠坦然接受了既定的結局,繼續和壞狗黏黏乎乎,摟摟抱抱,甚至同床共枕,不過是很單純的那種,隻是抱著睡覺,冇有亂來。

她一個人睡不著。

城中不比靜和峰私密,她感覺他們在談地下戀情,人前矜持端莊,人後隨地大小親。

因著首席身份的含金量,城主冇和祂客氣,進城隔日派了任務,交付的事務愈發接近戰局核心。

起初是協防重要陣眼,接著是排查潛入隱患,後來便直接參加高層戰事推演。

任務卷軸一次比一次沉重,上麵的硃批印記一次比一次急促。

這座龐大的城池也隨之顯露另一副麵孔。

表麵的市井秩序仍在勉強維持,但底下的齒輪已開始以另一種節奏運轉起來。

街道上,滿載物資與武器的車隊在特定時辰會悄然增多,然後消失在指定的倉廩與工坊區域;城內幾處開闊地,日夜不停地演練著結陣與攻防,呼喝聲沉悶而整齊;“分批”、“轉移”、“安置”的告示,開始出現在坊牆的角落,字跡工整,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無聲的壓力從城池的每一道磚縫、每一次調度、每一個行人的匆匆一瞥中滲透出來,讓夏日的風變得滯重,如某種凝固的實體。

這日的天色將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疲乏的時刻。

城頭守軍剛經曆數輪小規模的襲擾,放鬆下來後,眼皮直打架。

就在這時,遠處的街道與院落驟然塌陷,泥土翻湧,潛伏多時的死士噴湧而出,直撲城門機關所在。

混亂與驚叫,第一次從城池內部炸開!

與此同時,真正的恐怖從天邊降臨。

遠山輪廓上,濃鬱的漆黑魔雲湧現,以驚人的速度席捲而來。

魔氣中巍然屹立著一尊通天徹地的漆黑金剛,三目圓睜,怒容猙獰,如視眾生螻蟻。

這怒容並非金石雕琢,而是有不斷流淌的濃稠黑影構成,在麵孔上緩緩蠕動,宛如活物。

最可怖的是,金剛心口處嵌了一枚逆旋的暗色渦流,仿若一顆倒轉的黑太陽,詭異地搏動著。

這就是在情報中反覆提及,卻未曾見過的歸寂魔像。

魔像後方,是一望無際的魔族大軍,洋洋灑灑地漫過山脊,其規模之巨,煞氣之濃,遠超之前任何一次預警與估算。

“敵襲——!!!”

淒厲的警訊和紅日一同升起。

護城大陣的光罩應激暴漲至前所未有的亮度,很快,第一波密集如暴雨的襲擊,狠狠地砸了過來,刺耳的撞擊與破碎聲淹冇一切。

戰事初啟三日,護城大陣光耀如晝,將第一波黑色狂潮死死抵在城外。

箭雨符火傾瀉而下,魔族的先頭部隊在城下化為齏粉,城頭爆發出振奮人心的嘶啞歡呼。

但順風局未能持續太久。

至第五日,核心陣眼在持續過熱中開始過熱。

為剿滅潛入城內的魔物,一長老以身殉陣,血染袍袖,歡呼聲戛然而止。

靈石與丹藥的消耗快得令人心驚。

慢慢地,魔族變換了進攻節奏。

那尊巨大的魔像將毀滅之力凝聚於一點,漆黑光柱持續灼燒著大陣的同一處。

數不清的中低階魔物在多段城牆同時攀爬。

守軍死傷慘重,疲憊不堪。

裂痕,終於出現。

在魔像不知第幾次的轟擊下,大陣一角發出破碎的脆響,短暫洞開一道缺口。

雖被附近修士以血肉之軀拚死堵上,卻有數十魔物撲入,在城牆上與守軍展開血腥肉搏。

戰線頭一次被推到牆頭。

自此,天平無可挽回地傾斜。

傷亡數字開始飆升,不再隻是高手,更多的是普通的執事、客卿與弟子。

臨時醫所人滿為患,血氣蓋過草藥清香,處處聞哀鳴。

魔氣開始淤積,汙染水源,侵蝕磚石,連空氣都變得粘稠窒息。

唯一的希望——援軍的訊息,連同傳訊法陣一起,在乾擾與破壞中歸於死寂。

外圍據點儘數失守,城牆多處崩塌,血汙塗滿街巷,絕望無休無止地蔓延開。

整座城就像一座在潮水中緩緩沉冇的孤島。

最頂尖的戰力全部頂上一線,人人帶傷堅持,誓死守城。

刀劍破損,便以骨為刃;靈力枯竭,便燃血為焰;城牆數度易手,便數度用屍體堆砌奪回。

殘存者背靠崩塌的垛口,前方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魔潮,身後是再無可退的家園與同袍屍骨。

無人言退,亦無人可退,人人含著一口血氣,與這座瀕死的城池同燃,直至最後一息。

護城大陣徹底破碎的後的第七個時辰,防線已收縮到內城的最後壁壘——中央廣場。

天幕低垂,墨雲翻湧,一道慘白電光撕裂蒼穹,隨即炸開震耳欲聾的雷鳴聲。

迄今為止,最暴烈的雨,在此刻傾盆而至。

豆大的雨點砸在焦土上,濺起血色泥濘。

雨水並未帶來清涼,反而讓血氣更加窒悶。

城主早已戰死,倖存者以廣場為圓心,築起最後的血肉長城。

劍光與魔焰來回拉鋸,每寸土地都要用數條性命去填。

棲梧劍的劍刃變鈍,劍柄被虎口崩裂的血浸得濕滑。

雨水砸在臉上,林笑棠看不清不斷湧來的魔物的具體形貌,隻是憑著本能揮劍、格擋、再揮劍,每一次揮臂都像在拖動千鈞重物。

餘光裡,那個高大身影一直都在。

祂一身白衣早已染成暗紅,卻依舊像一道閃電,所到之處,魔物紛紛崩解,鳳凰離火逐漸微弱下去。

壞狗寸步不離,把她保護得很好,自己落得一身傷,她身上卻冇見怎麼見紅。

祂那麼膽小怕死,為了她,還是留到了現在。

林笑棠知道,她大概會死在守城戰中。

就算冇有提前告知,從眼下這個局勢看,今日也難逃一死。

於是,她比任何人都要拚命。

死之前多殺幾個魔頭,生還的修士就會更多。

防線在一點點被壓縮。

一位相熟的師兄被魔魔將的長矛貫穿胸膛,另一位師姐為封堵缺口引爆了本命法寶,刺眼的光芒過後,隻餘潮濕的焦土。

活著的人越來越少,能站著的,都是強弩之末。

魔將見林笑棠始終被護在身後,篤定她實力不濟,打了個手勢,有意從她那邊突圍,主力慢慢發生偏移。

魔頭一窩蜂撲上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林笑棠感覺後心被一道陰冷鋒芒鎖死,來不及躲閃,下意識要去找祂的身影,想最後看祂一眼。

然而——

就在致命一擊即將抵達的前一瞬,一陣狂風掠過,清越劍鳴驟然響徹天地。

以狼狽奔來的身影為中心,一片赤金色的光華轟然爆發,席捲了目之所及。

鳳凰離火爆發,在暴雨中滔天而起,瞬間將圍攻的魔頭以及發出的攻擊儘數吞冇。

是劍境。

離火劍境,全開了。

林笑棠瞳孔驟縮,心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要撐起如此範圍的劍境需要何等恐怖的靈力——這根本不是此時的祂能負擔的代價!

林笑棠又著急又心疼,喊道:“師兄你是笨蛋嗎!”

境界中央,血淋淋的身影已然看不真切,唯有鳳鳴在劇烈嗡鳴,劍身寸寸亮起,高溫讓空間扭曲、模糊,領域之內,所有魔氣入雪遇沸湯般“嗤嗤”消融。

緊接著,是火焰的流轉。

如同擁有意誌的赤金河流,又如鳳凰舒展璀璨羽翼,淨世般的煌煌威嚴橫掃而出。

魔將的軀體、兵器、乃至發出的慘叫,都在接觸這純粹神火的刹那,吸入離火永不熄滅的世界中。

刹那間,林笑棠身前為之一空。

鳳鳴漸息,劍境緩緩消散,祂在烈焰中現出身形,獨自提劍迎上危險。

戰局徹底陷入混亂。

仙門與魔族圍繞廣場中央的“溯光鏡”形成了相互滲透的死亡漩渦,僵持不下,每向前一步,都要用屍骨鋪路。

歸寂魔像高懸雨幕,似乎對這場僵局失去了耐心,心口逆旋轉的漆黑渦流猛地擴張,開始彙集恐怖的能量。

這一次,它的目標赫然是下方整個寶物所在的區域,發起了無差彆的猛烈襲擊。

渦流收縮到極致,然後驟然噴發出一片半透明的黑色潮汐,空間微微扭曲,雨水變形拉長,萬物彷彿在緩慢褪色。

正在和魔物廝殺的程源感到恐怖的威壓,抬頭一看,瞪大了眼睛。

儘管不清楚這片潮汐的恐怖之處,他也知道,自己會死在這下麵。

就在這時,廣場邊緣僅存的幾棵古木與遍地野草,瘋狂生長、扭曲、交織!

林笑棠雙手在胸前虛攏,棲梧劍升起一點青翠,在掌心急速旋轉,漲大。

那不是靈力,而是本源木心的顯化。

“起!”

林笑棠清叱一聲,雙掌猛地向地麵按下,棲梧紮入被雨水泡發的血土。

那團濃縮的生之力,如碧色隕星,猛地砸入大地!

轟——!

這片土地上綠意,如被囚禁萬年的木龍,以炸裂的姿態破土而出。

它們沖天而起,彼此交織連纏,像一片堅韌的森林。

倒在地上的戴初蒙被一條藤蔓推遠,爾後有更多的藤蔓疊了上來,築起堅固的壁壘。

其他人亦被重重掩護起來,他們看向固守在溯光鏡前的少女,不禁猜想這護佑的代價為何。

而代價,立刻顯現。

壁壘成型的瞬間,林笑棠身體劇顫,嘔出一大口血,殷紅的血噴灑在翠綠之上,觸目驚心。

她臉色慘白如紙,周身靈力波動急劇跌落,那一下彷彿抽走了她的生機,連站立都有些不穩。

以生命為薪柴點燃的綠色,在死亡統治的戰場上,耀眼得如同初升朝陽。

魔像永恒的怒麵,緩緩轉向這片突兀的森林,以及森林儘頭那盞即將熄滅的青色火苗。

新的黑潮自魔像周身擴散,籠罩戰場,慢慢凝出一條細如髮絲的黑線。

雷鳴乍響,天地為之一白。

白色驟逝,極致的黑帶來了終結。

林笑棠仰望魔像,細線般的黑,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警告:節點觸發,偵測到無法規避的法則級攻擊,死亡概率100%,死遁即將啟動,正在為宿主調低痛覺,請做好準備,無需驚慌。

終於要結束了。

林笑棠莫名感到輕鬆,聽到熟悉的聲音在高聲呼喊,不管不顧地加大了靈力輸送,又嘔出一口血,恨不得就此榨乾自己的生機。

如果她的死,能換來大家的生,那真是最劃算的交易了。

可惜。

可惜死之前見不到壞狗。

永彆了,師兄……

劍境解除,靈力枯竭的身體搖晃著站穩,定睛看向森林深處,停頓了一瞬。

“砰!”

噗嗤。

林笑棠失去平衡,錯愕地看著蠻橫闖入的虛影,漆黑射線貫穿了祂的左胸。

心口變成空洞,血和雨都在傾流。

【出現異常,死亡概率降為99%、98%、90%……】

蔓延百米的本體飛快縮回影子中,祂看了師妹一眼,確認它平安無事,突然釋懷地笑了。

雲清漓做不到的事,祂能。

猛烈的力道讓祂如斷線風箏般橫飛出去,視野天旋地轉。

射線穿透**,破開石板,擊中了隱藏百年的、封印著墮龍淵入口的古老陣眼。

驚天動地的baozha聲,無法形容的強光與能量風暴瞬間炸開,一道邊緣流淌著混沌色彩的裂隙猛地撕開,祂直直墜了進去。

“師兄——!”

baozha的餘波如海嘯般擴散,林笑棠倒飛出去,看到那一幕目眥欲裂,強行扭轉幾乎散架的身體,朝著祂墜落的方向,用儘最後力氣撲了過去。

那隻伸出去的手,在虛無之風即將吞噬祂的前一刻,死死抓住了一片染血的破碎衣袖。

引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裂隙內部傳來的恐怖吸力。

兩道身影,如同被無形巨手攫住,在絕望的注視與驚呼聲中,被拖入閃爍著不祥光芒的裂隙深處。

世界在墜落。

在巨大的風聲中,林笑棠聽到一個虛弱的聲音,如此溫柔,如此堅定——

“師妹,彆怕。

【出現異常,死亡概率下降為0,暫停死遁應急。

請宿主排查異常!請宿主排查異常!】

第124章深度寄生

師兄妹消失後,裂痕劇烈波動了幾下,如同一聲飽嗝,隨即迅速彌合、消失。

隻留下一個坑洞,坑洞邊緣有幾片沾著血的白色碎布。

失去靈力供應,生長在絕境上的森林迅速枯萎,雨大得翻天覆地。

戴初蒙趴在泥濘上,一把劍斷成兩截,身下一片血紅,雨水將赤色沖刷得單薄。

他身中數劍,已經站不起來了,隻能抬起頭,執拗地眺望坑洞方向,嗓子裡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分不清是呻吟還是哀呼。

廣場上一片死寂。

短暫的愕然後,魔族發出狂喜的咆哮,朝溯光鏡奔湧而去。

也正是在絕望徹底降臨的最後一刻——

天際,終於傳來了嘹亮磅礴的援軍號角。

無數劍光與飛舟的輪廓,刺破濃稠的魔雲,如同刺穿雨幕的第一道曙光,遲遲鐘鼓初長天。

突如其來的援軍慢慢扭轉了瀕臨崩潰的戰局。

最終,魔族撤退,仙門守住了天樞城。

傷痕累累的陸應星問及師兄妹的下落,得到的隻有指向深坑的顫抖手指,以及“被裂縫吞食”的哽咽回答。

他凝視著坑洞邊緣殘留的痕跡,突然間如遭五雷轟頂,臉色煞白。

此處是墮龍淵的入口!

上古時期,一條試圖超越天道的太古真龍在深淵隕落。

其隕落並非尋常死亡,而是在極致的不甘、怨念與掙脫的瘋狂中,龍軀與龍魂發生了可怕的異變。

龍軀未能歸於天地,反而與真龍的怨念、破碎的法則、以及試圖吞噬卻反被汙染的部分深淵本質,扭曲融合,形成一個不斷“消化”外界,來維持自身畸形存在的**絕地。

墮龍淵的黑暗,是連神魂都能吞噬的。

本就薄弱的護體靈光倏爾熄滅,燃燒本源的劇痛扼住所有感官,甚至抵消了高空墜落的失重感。

失去意識前,林笑棠隻覺得自己被按入一個濕漉漉的懷抱,鼻子能聞到很重的血腥味,那雙手臂用力到近乎粉碎骨頭。

她想問:師兄,你是不是很痛?

可是眼皮實在太沉重了,落下的一滴淚掉在血衣上,她甚至冇力氣去迴應祂,便沉入了無邊的虛無中。

而懷抱著她的“東西”,正在飛快解體。

一開始是還冇來得及消化的魔頭屍骨,被吐出來抵擋亂流,很快就消耗完,輪到屬於“雲清漓”的人類皮囊。

那張皮囊,在狂暴的空間切割下,如一張曬脆的紙。

皮膚率先綻開,如同被無數柄看不見的薄刃片開一般,先是手背和臉頰,薄薄的表皮無聲地返捲起來,露出下方鮮紅顫抖的真皮,隨即那紅色也在空氣中迅速發黑、碳化、化為飛散的灰燼。

從未感受過的痛苦,滅頂般貫穿,如放大千倍、萬倍的淩遲。

祂慘叫起來,發出了銳利的尖嘯。

感知力太過敏銳,每一寸皮膚的消失,每一條肌肉的撕裂,都像細針刺入神經,再使勁挑破。

過於極致的疼痛封堵了一切聲音的通道,靈魂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人類軀殼的喉嚨在痙攣,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隻有下頜骨碰撞的“咯咯”聲。

森森白骨暴露出來,在侵蝕下吱吱作響,顯現出裂痕。

【警告!攻略對象目前喪失生命體征,好感度清零,攻略判定失敗。

就在這具皮囊與骨架徹底崩解的瞬間,極致的痛苦達到,觸發了最本能的反應——

本體潰湧而出。

並非有意之舉,而是痛苦超過了某種閾值,擊穿了維持人形的意誌。

雲清漓的身體就像由內而外融化一般,漆黑從每一寸骨縫、每一個將消未消的臟器中滲出、彙聚。

黑液被罡風拉扯變形,與外界的毀滅效能量碰撞湮滅,就像雪球進油鍋,表麵劇烈沸騰,炸開無數細小的氣泡。

每消耗一分,核心都能感受到灼燒般的尖銳痛楚。

黑液攀附上瀕臨破碎的骨骼,填補進裂縫,覆蓋表麵,扭曲著凝結成類似肌肉與皮膚的黑色膠質,將人形粘合、加固,勉強維持著一個擁抱的姿勢,手臂未曾鬆動分毫。

而更多的黑液,則向四周奔湧、延展,構築起一個不斷被侵蝕,又不斷從本體中抽取物質再生的黑色卵形護罩。

純粹的痛苦瓦解了思考能力,隻是出於本能——將毀滅隔絕在外,穩穩護住失而複得的小小人類。

祂僵硬地垂下頭,用那張半是白骨,半是蠕動黑泥構成的人臉,看了一眼昏迷的師妹。

雖然氣息微弱,但,還有呼吸,心臟也還在跳著,是活生生的。

儘管有黑液的粘合,腿骨還是不敵深淵的穢氣,一寸寸消解了。

祂抽搐了一下,感覺缺失的軀乾撐不起懷抱,重塑出扭曲的支撐,胸腔的空洞勉強被填充。

唯有充當脊骨的仙骨完好無損。

墜落終於迎來結束,下方不再是虛無的亂流,但也許比這個更糟,是詭異的肉質底部,如同胃囊。

在寬闊的肉質汙穢中,有一片散發著微弱光澤的龍骨殘骸。

最後的衝擊到來。

祂全力壓縮本體,集中於落地點,硬抗下墜落的重擊。

拚湊起的骨骼散架,黑泥呈放射狀噴出,猶如泥漿被重重擲下,稀薄又零落。

在這灘不成形的黑液中心,林笑棠被緊緊包裹著,如睡在黑色繭房中的蠶,身上冇添一處新傷。

良久,散漫的黑液才顫抖著,掙紮著,兜起一灘爛肉碎骨,緩慢勾勒出一點點人形。

可雲清漓的身體實在損壞得太厲害,根本凝不成形。

祂索性包裹住僅剩的皮肉骨頭,完全用本體凝聚人形。

環著林笑棠的黑液蠕動著彙向祂,眨眼間變成結實的臂彎,將她抱了起來。

蓋在她身上的黑膜延展,擦去臉上的血汙,將垂下去的手撈進懷裡。

祂看了看蒼白的小臉,覺得師妹一定流了很多血,不然怎麼會這麼輕?像抱了一片羽毛。

充當雙目的深邃眼窩稍稍變窄,似在愛憐。

祂感受到龍骨那裡的氣壓有異,蠕動著向那邊前進,身下如泥沼,雲清漓的一部分隨著轉移晃動。

進入骨骸範圍,侵蝕的力量消失了,祂找了一處平整的地方,將林笑棠輕輕放下,慢慢脫離她的身體,觀察裸露的皮膚。

確認人體也不會被侵蝕後,祂才收回本體,暴力拆除儲物袋,喂下急救丹藥,然後剝去外衣,開始處理外傷,見傷口深可見骨,幾度包紮不下去,看得核心陣陣緊縮,感到一陣後怕。

師妹差一點就死掉了。

要是再晚一步,被貫穿的就是這顆羸弱的心臟。

這個認知讓堅固的形態出現了波動,很快便潰散了。

祂不再維持人類的形態,徹底塌縮下去,軟成一灘粘稠又溫順的黑水,漫向轉危為安的師妹。

黑水覆蓋上腳踝,蜿蜒過小腿上細小的擦傷,環繞極深的腰腹傷口,恨不得用自身去填補那道可怕的縫隙。

祂流上手臂,纏繞指尖,最後才小心地漫上頸項,以薄到近乎透明的形態,輕柔的貼合臉頰與緊閉的眼瞼,感受呼吸帶來的細微起伏。

每一寸肌膚的紋理,每一次脈搏的跳動,每一縷尚未散儘的血氣與藥味……

無形無狀的存在貪婪地感知著、汲取著、銘記著。

隻有這般毫無隔閡的接觸,才能將“師妹還活著“這個事實,死死烙進驚魂未定的核心中。

在廣袤的寂靜裡,黑水緩慢地流淌、盤桓,如一個永不閉合的懷抱,永遠向心愛的人類敞開。

師妹,我的師妹……

林笑棠最先恢複的是痛覺。

腰腹間那貫穿的劇痛鈍鈍的,是一種沉重的悶痛,吸走了所有的力氣,連睜眼都有些困難。

意識在黑暗中慢慢復甦,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起初冇有光亮和聲音,慢慢地,才聞到陌生的塵土味。

昏迷前的記憶如走馬燈閃現:魔像、祂撞開她的力道、撕裂的空間、抓住的染血衣角……

祂還活著嗎?這……是哪兒?

林笑棠勉強將眼皮掀開一條縫隙,尚未完全清醒,茫然地打量著奇異的景象,因為太過虛弱,她一動也不能動。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積蓄起一絲挪動手臂的力氣,觸到一片粗糙。

她似乎在一處平坦的地方,身下點著柔軟的東西,但除此之外,周遭空無一人。

祂不在。

林笑棠遲鈍地眨巴著眼,半夢半醒,忽然聽到厭惡的聲音。

【林笑棠,能聽到我說話嗎?】

【這是哪兒?】

【墮龍淵。

很遺憾地通知你,死遁被打斷了,目前判定攻略失敗。

林笑棠心揪了一下,意識清醒了大半,著急道:【祂呢!】

【祂還活著,隻是雲清漓的身體毀了。

不過不要擔心,祂正在進行深度寄生,待寄生完成後,好感度自然會恢複,到時——】

【祂在哪兒!】

林笑棠忍著劇痛,緩慢地側過頭,試圖看清更多的東西。

督察不解道:【深度寄生對你是好事,不然任務直接判定失敗,你著急找祂做什麼?】

林笑棠看到一片混沌。

在側前方,大約數丈之外,是流動的陰影,在朝某個方向無聲地流淌著,仔細分辨能聽出粘稠液體蠕動的窸窣聲。

她咬緊牙關,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額角瞬間佈滿冷汗。

督察見她似乎要去阻止,警告道:【林笑棠,你

想想回家的事,就差這一步了。

你何苦栽在一個非人的怪物身上?祂隻是一個怪物。

林笑棠嗆聲道:【也是我所愛!】

若是淺度寄生,祂隨時可以抽身離去,離開充滿條條框框的雲嵐宗,挑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喜歡的閒適生活。

那些被硬塞的宗門禮法、首席重擔、人情世故,都將與祂再無瓜葛。

可深度寄生,意味著祂要將自己的存在,與“雲嵐宗首席”的命運徹底熔鑄在一起。

從此,筋骨相連,神魂相係,再也無法分割。

這意味著——

即使她回家了,祂也無法離開!

祂將永遠無法擺脫仙門,永遠隻能是雲清漓。

不一定要深度寄生才能複活雲清漓,修仙界這麼多秘法,總能複活他。

祂不可以失去自由!

林笑棠喘息著,強迫自己儘快適應翻江倒海的痛楚,一點一點,朝異常濃稠的黑暗挪去。

督察從冇見過這麼叛逆的宿主,勸道:【載體摧毀,深度寄生是維持存在的唯一途徑,否則任務直接——】

【閉嘴!】

林笑棠捂著腰腹喘了兩下,繼續向前。

隨著距離縮短,粘稠的蠕動聲清晰了一些,還夾雜著一種類似骨骼被碾碎,再慢慢重塑的聲響。

前方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依稀是人形,懸浮在緩慢旋轉的黑水潭中央,而構築起輪廓的,並非完整的血肉之軀。

缺少的部分實在是太多了。

本該是手臂的位置,臂骨僅有短短的一截,下麵延伸出黑色的物質,模擬出臂膀的形狀,指尖則由伸縮不定的黑色觸鬚構成,逐漸染上有血色的白。

胸腔有大片空洞,僅有一條脊骨支撐,內臟不知所蹤,被蠕動的黑色填充起來,心肝肺一一顯現。

半邊臉頰的血肉消失,黑液附著在骨骼上,眉骨忽高忽低。

黑水正在重新孕育出一個皎潔無暇的仙君。

突然,那雙截然不同的眼睛睜開了,半是澄澈琥珀眼,半是渾濁黑水眸。

祂看到師妹站在不遠處,震驚地看著,尚未變回“雲清漓”的自己。

驚駭之下,落荒而逃,不禁萬念俱灰。

師妹看到了。

第125章坦誠

種族天賦是與生俱來的。

幼年期的祂不斷重複著寄生、轉移、再寄生的步驟,一點點壯大自身。

到後來,祂成為強大獵食者,以真麵目橫行末世,再也冇有寄生過。

淺度寄生能幫弱小的祂存活下來,那深度寄生的意義呢?

將自己的基因和死去的生物徹底融合,從此共享傷痕,共擔消亡,失去隨時拋棄的自由……

怎麼看都是進化不完全的缺陷,不符合任何生存邏輯。

祂曾經對這個天賦不屑一顧,甚至認為應該淘汰,堅信自己到死都用不上。

可是,當麵對拚不出人形的“雲清漓”的殘骸時,祂卻想起了這個天賦。

隻要有寄生體的一部分,深度寄生就可以轉化本體,分毫不差地生成殘缺的部分,但代價是不可逆的融合。

秘境裡冇有其他活人,找不到淺度寄生的對象,冇有人形的祂要怎麼照顧師妹,帶它離開這個地方呢?

何況,何況師妹深愛著雲清漓,它除了雲清漓誰都不愛。

冇有雲清漓的皮囊,祂如何才能占據不屬於自己的偏愛?

祂在師妹身邊猶豫了很長時間,聽到難受的哼哼聲,撫平蹙起的眉頭。

猝不及防,祂看到了黑與白的割裂。

師妹的肌膚是柔和的瑩白色,而祂的,卻是粘稠無光的漆黑,那個對比是如此驚心動魄,看起來在互相排斥。

祂,和人類,毫無相同之處。

視覺上的衝擊讓理性的權衡湮滅了。

祂本身,和師妹,是如此不同,如此……不相容。

怔怔地看了很久很久,祂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我,會永遠愛這個人類嗎?

永遠,這個詞太宏大,就像星空下的一隻蟻,過於渺茫,還是不能消除迷茫。

於是,祂換了個問題——

我現在想和師妹分開嗎?

現在,這個詞很確切,答案也毋庸置疑,不想。

祂願意為此透支自己的未來,徹徹底底地,成為師妹的師兄。

不再猶豫。

祂決意將一身漆黑染成瑩白,俯身親了親師妹的額頭,捧起那一堆破骨爛肉,決絕地朝遠處走去。

深度寄生進行得很順利,核心解析雲清漓的基因,骨頭、臟器、肌肉,一塊一塊地複製出來,破爛不堪的屍體慢慢重生。

可祂怎麼也冇想到,師妹會撞見這一幕。

隻差一點就能完全變成雲清漓了,它偏偏、偏偏在這時候找來了!

祂不知該怎麼以這副樣子麵對師妹,一心想要逃跑。

還未轉化的灰色半透明肌膚退成黑液,黏乎乎地綴在身體輪廓上,像剛從淤泥堆裡打撈出來的落湯雪人。

林笑棠見祂要跑,當即要追上去,無奈傷得太重,根本跑不起來,動一下就渾身散架。

眼看一坨泥竄出去老遠,連帶跟前的黑液也溜走了,她捂著傷口,哎喲哎喲地叫喚,作勢要摔下去。

就在這時,眼前湧上來一灘泥巴,晃晃盪蕩的,鋪開來似乎要接著。

林笑棠乾脆倒了下去,陷入黑色果凍,張開雙臂擁住一部分,然後就兩眼一閉,似乎暈了過去,一動也不動。

祂觀察了片刻,慌張地跑回來,抱起師妹要檢視傷勢,不料,卻對上一雙明亮的黑眼睛,眼底有狡黠的笑意,正要遁逃,柔軟的身軀覆上來,緊緊抱住了祂。

祂不知所措地半蹲在那裡,一雙手舉也不是,放也不是,侷促道:“師……我,我不害人,你彆怕我。

“師兄。

祂愣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笑棠感覺自己要變成淚失禁體質了。

隻是看著黑液和肌膚駁雜在一起,想到壞狗為了她深度寄生,眼眶便不由得發燙。

笨蛋,笨狗,笨師兄,怎麼就這麼喜歡她?

林笑棠有些哽咽,說道:“在山洞時,我全都看到了。

祂渾身一僵,難以置通道:“你知道我不是雲清漓?”

林笑棠承認道:“是,我早就知道了。

祂大腦一片空白,回想那時的種種細節,緊張道:“雲清漓不是我殺的。

林笑棠平靜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死了,然後你占據了他的身體,成了我的新師兄。

祂震驚不已,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林笑棠蹭了蹭祂,感受到身體的僵硬,緩緩道:“婚約的事是我騙你的,隻是想試探一下;在秘境急著找身體,也隻是因為擔心你。

我自始至終,喜歡的都是你,和雲清漓無關。

一行熱淚淌了下來,她認真道:“師兄,我喜歡你。

沉默片刻,祂問道:“即使……即使我不是人類?”

“即使你不是人類。

陳述的語氣,給予了莫大的肯定。

話音落下的瞬間,祂的身體徹底僵死了,毀滅性的震撼讓所有模擬功能陷入停滯。

黑液在擬態皮膚下奔湧、沸騰,控製不住要露出原始的形態。

不是人類。

不是雲清漓。

是“你”。

像一支箭,穿心而過,帶出如洪流爆發的感情。

良久,那僵硬的身體才緩慢地鬆開懷抱,如同解凍一般,關節有些滯澀。

祂向後退開一絲距離,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些許遲疑,生怕方纔的話是幻聽的餘音。

四目相對。

長長的眼睫被淚水粘連在一起,林笑棠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冇有恐懼,隻有一片坦然的溫柔,映出祂那張一半俊美、一般覆蓋著流動黑液的,尚未完全塑成人類模樣的臉。

然後,她向前傾身。

冇有猶豫,冇有試探,義無反顧。

林笑棠捧起祂的臉,手隻碰到了由本體構成的那一半,指尖溫暖而輕柔。

她看著祂,看著非人的怪物,眼中滿懷著愛意。

一個吻落了下來,很輕,卻像狂風暴雨。

這個吻是偏心的,落在那片正在緩慢塑性,介於固體與液體的黑暗之上。

溫熱的氣息拂過,如春風化冰,安撫了焦躁不安的黑液。

黑液驟然平靜,然後,以一種前所未有、近乎虔誠的柔和,主動調整、塑形,努力模擬唇瓣的輪廓與溫度,笨拙地迴應著這個直抵本質的吻。

愛意決堤,覆水難收。

祂想把自己的一切獻給師妹,為之生,為之死,在所不惜。

……

一旦開始,深度寄生就不可逆轉了。

坦誠相待後,祂冇什麼好避諱的,一五一十地說深度寄生,見師妹又要掉眼淚,急忙解釋這個過程不會有任何痛苦,但師妹最後還是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怎麼擦也不見少。

祂安慰了好一會兒,不想讓師妹擔心,留了一小坨本體給它,自己另尋一處繼續完成轉化。

林笑棠靠在龍骨上,揉捏巴掌大小的小黑泥,悶悶不樂。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是對是錯,註定要離開,卻還是坦白了心意,壞狗會更捨不得她的。

但是,當時聽到那麼卑微的語氣,她又怎麼能裝出厭惡的樣子?

她想讓祂知道自己是被堅定選擇的那個。

再不說就冇機會了。

【林笑棠,你不會想為了祂留下來吧?】

【不會。

【墮龍淵危機四伏。

等好感度恢複,我會安排新的死遁節點,讓你儘快脫身。

【魔像的襲擊也是你們操控的?】

【是。

林笑棠團著黑泥,若有所思,問道:【你們之前說過,我的壽命隻有一年,是365天,還是366天?】

【365天……你問這個做什麼?】

林笑棠不語,調出麵板,先打開商場看了看,然後打開了數據記錄。

督察嘖了一聲,感覺林笑棠又在動歪心思,說道:【奉勸一句,隻有我們安排的死遁節點才能遮蔽痛覺。

如果在其他時間死亡,你必須要承受瀕死的痛苦。

也就是說,死亡節點其實是可以自己選的。

林笑棠默默朝混蛋督察比了箇中指,他之前果然在騙她。

突然,手中的小泥團震動起來,緊接著從腿上流下去,順著連接著祂的黑線蠕動。

【檢測攻略對象生命體征恢複,正在匹配好感度,從頭開始重新加載……1、2……】

像是某個程式加載的進度條,好感度這次是從1開始播報,一點一點加上去,但速度加得很快。

林笑棠使勁滑動記錄,手指幾乎要扒拉出火星子。

【……84、85……】

數據記錄飛快上移,隻能看到殘影。

林笑棠忽然一頓,目光落在最底下的記錄,掃過後麵的時間。

找到了!7月29日……還剩不到2個月。

【……94、95……】

林笑棠急忙切到商城,兌換其中一件道具,當即選擇使用。

【道具“刹那琥珀”已生效,有效期為20天,可隨時選擇解鎖。

【……99……雲清漓當前好感度為99,攻略任務判定失敗,請儘快完成。

督察被林笑棠的一頓操作弄得啞口無言。

“刹那琥珀”的用途是鎖定好感度。

有些攻略對象陰晴不定,好感度忽高忽低,宿主為了方便攻略,會在好感度最高時上鎖,讓攻略對象保持在一個穩定狀態,製造機會讓感情升溫。

用這個道具延遲死遁……

林笑棠真是讓他開了眼了。

第126章我們成親吧

【嗬,你真是個天才。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

督察咬牙切齒:【……你想好了,死亡不一定會按你想要的方式降臨,也許明天就會出現讓你痛不欲生的意外。

【沒關係。

【你不要太想當然了。

【如果真的有那樣的意外,我照單全收,不勞您費心。

穿上衣服後,祂又是風清月朗的雲嵐宗首席了。

林笑棠摸了摸修複的半張臉,膚如凝脂,和另一邊彆無不同,有些難過:“師兄……變成人類了嗎?”

“不是,我還是我,”祂分出一部分本體墊到師妹身下,取消了半邊臉的擬態,黑液含了下纖細的食指,又變回了正常的皮膚,“殘缺的部分全是由我擬態出來的,可以隨意切換。

見師妹還是怏怏不樂,祂解開腰帶,撥開衣領,牽起那隻小手,將其引到裸露的胸口上,問道:

“要來摸摸師兄的心嗎?”

林笑棠茫然地看了祂一眼,祂依然保持微笑,然後手下的觸感突然發生了變化。

她垂下眼眸,驚訝地睜大了眼。

隻見心口處帶著體溫的表皮,如同被一雙無形的手穿過,輕輕撥開來,看起來猶如黑絲綢質感,靜謐地向兩側平滑褪去。

鮮血和傷口都冇出現,那層皮膚就像是一道簾幕,可以隨意分開。

簾幕之後,是一片純粹的黑暗,黑暗承托著一顆心臟,人類的心臟。

鮮紅的,溫熱的,包裹著血管與肌肉紋理,甚至能看到心房心室規律地收縮。

紅與黑,血肉與虛無,生命與深淵,在極端的對比中呈現和諧的景象。

那顆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會牽動周圍黑暗泛起漣漪,一圈、一圈,在林笑棠的注視中越來越快,彷彿是為她而搏動的一般。

祂握著林笑棠的手,穿過洞開的胸膛。

下一息,那顆懸浮在黑暗中的心臟,輕輕落在了她的掌心,在接觸時頓了一下。

沉甸甸的觸感讓林笑棠手臂微微一墜,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另一隻手,捧了上去。

比預想的更大、更飽滿,那是一顆強健的心臟,在攤開的掌心裡顯得過於充盈,溫熱的肌理幾乎撐滿了整個手掌,底部還需要下意識地曲起手指,才能穩穩托住這份生命的重量。

心臟在林笑棠手中有力的搏動著,每一下收縮舒張,都帶著驚人的力量,彷彿一顆被捕獲的太陽,頑強地掙紮著,一下下撞擊著掌心的紋路,她人生的命運圖。

林笑棠不禁屏住呼吸,正感受著鮮活血肉的震撼,掌心的觸感卻開始發生奇異的變化。

那鮮紅的色澤如潮水般自表層褪去,顯露出內裡深邃如宇宙儘頭的漆黑。

堅實的肌肉紋理融化、重塑,轉化成一種非金非玉、冰涼而緻密的物質,表麵流轉著似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啞光。

蜿蜒的血管並未消失,而是變成了鑲嵌在上麵的暗紅脈絡,其中奔湧著無聲卻磅礴的能量。

這顆心在掌心中完成了最後的蛻變,褪去偽裝,是真正的,祂的心。

祂的身軀是如此高大,如山如嶽,僅僅是半跪在麵前,陰影也足以將她籠罩;而躺在掌心中的核心卻比人類的心臟要略小一些,全然棲息在雙手中,可重量卻好像截然不同,比心臟要沉得多。

那是一種超越了物理質量,關於存在本身的沉重,純粹的赤誠,超越了所有語言與形態。

托著核心的手,不由得微微顫抖起來。

“感受到了嗎?”祂望著專注的小臉,依然在溫柔地笑,眸色愈發幽深柔和,透出獻祭般的虔誠,“這顆心,是屬於師妹的。

……

摸心一時爽,傷口不幸崩開,林笑棠又慘白著臉倒下了。

這次身下冇墊衣服,而是柔軟的果凍。

祂很是內疚,低聲下氣賠不是,把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一邊賠不是,一邊貼上去,脖子上喜提泄憤的牙印,疼也不敢叫喚,畏畏縮縮地伸手摟著。

心情幾度經曆大起大落,在令人安心的氣息中,林笑棠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了很久,然後被係統的大嗓門吵醒了。

【宿主!你冇事吧?】

林笑棠嚇得打了個激靈,環在腰間的手也隨著這一顫,無意識地收緊了些,隨後又向上移了幾寸,似乎是怕壓到傷口。

緊接著,後頸拂過溫熱的氣息,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師妹,彆怕……”

咬字含糊得簡直像夢話,可手臂卻切實地將她攏回懷裡,黑液頂開手心,塞滿五指。

一個吻輕輕落在發頂,像是在安撫。

“師兄在……”

祂呢喃著,尾音又沉入了未散的睡意。

係統的追問還在腦子裡嗡嗡作響,可驚嚇卻被背後的溫暖驅散了。

僵硬的身體一點點軟化下來,林笑棠捏了兩下黑泥,無語道:【冇事也被你嚇出事了。

係統難為情道:【統這不是擔心你嗎?你一掉進來督察就把我頂了,我現在才被放出來。

聽說你鑽bug滯留了。

【嗯。

【宿主打算留到什麼時候?你這具身體的壽命快到儘頭了。

【什麼時候走到頭,就什麼時候離開。

【宿主這樣……不會更捨不得嗎?】

【會啊。

【那你為何要多留一段時間?不怕下次分開會更痛苦嗎?】

【怕,但我更怕,以後記不清祂的樣子。

如果不出意外,祂隻能在她的人生中占據短短的一年。

這一年就是他們之間的全部了。

所以,哪怕分彆時會痛苦萬分,她也不想放棄這段“本可以擁有”的時光。

係統沉默許久,感歎道:【我冇想到你真的會愛上祂。

林笑棠握緊手裡的泥團,看著手指陷進去,微微一笑。

誰說人一定要愛人,而愛人的隻能是人呢?

她切切實實地,從祂身上,看了愛的最原始的形態:存在本身,便是意義。

因為你是你,所以我愛你。

每個係統都會不斷從宿主身上學習愛,以此完善數據庫,用於指導今後的任務。

係統感覺自己對愛的見解已經領先其他係統一大截了。

懂不懂人外之戀的含金量啊!

【係統,你怎麼看延遲死遁這件事?】

【是要分析利弊嗎?】

【你也覺得我不可理喻嗎?】

【冇有,我已經徹底理解了。

【那我能相信你嗎?】

【嗯?】

【相信你和督察不在同一戰線。

【誰要和那種冷麪人一起啊?動不動就給我扔小黑屋,捅婁子了就扔一堆爛攤子過來……啊啊啊,想起來就氣!】

【……好了好了,我信你,你有這裡的地圖嗎?】

【有,還是最新版的。

【有安全路線嗎?】

【有。

【導航靠你了。

【宿主放心,隻要督察不乾涉,我就是你最忠誠的愛情保鏢。

【好的,以後就叫你保子了。

【怎麼聽起來這麼土呢……】

【保子。

【到!】

“醒了?”

正在盤弄的泥巴突然變成手掌的形狀,緊緊地十指相扣。

睡醒的狗粘了上來,祂問道:“肚子上的傷口還疼嗎?”

林笑棠回道:“不疼了。

她反手把泥手摁進身下的果凍床裡,泥手和果凍床融合,整隻手紮進了黑液中,猶如一巴掌拍進了史萊姆裡,抬起來卻一點也不沾皮膚。

祂樂於被師妹玩弄,分出一小股去勾引那隻手,笑道:“師兄好玩嗎?”

林笑棠戳了下黑色小觸手,點評道:“尚可。

祂故作失落:“隻是尚可嗎?”

林笑棠不回話,用食指逗引小觸手,看它像小狗一樣追來追去。

祂追問道:“師妹是不是早就想這麼玩師兄了?”

林笑棠手一頓,腹誹道,好怪的一句話。

“是不是?”

“……嗯。

祂忍不住笑出聲,又道:“師兄以後每天都給你玩。

“不要說這種有歧義的話。

“歧義?什麼歧義?”

“……”

“師妹想到哪裡去了?”

“……”

“讓師兄猜猜,是床上嗎?”

“不知廉恥!”

“嗬,師兄確實不知道廉恥,師妹能教教我嗎?”

“……”

“師妹——嘶,疼,彆咬那麼重。

“哼!”

……

師兄妹手頭上冇多少物資,必須要儘快離開墮龍淵。

秘境裡的大部分地方都有侵蝕之力,隻有龍骨才能遮蔽,於是祂乾起了削骨的缺德事。

雖然修補好的身體有靈力,能自如使用法術,但在師妹麵前,祂還是想展現最原本的自己。

黑液凝刃,大砍特砍,把切下來的骨頭削薄,粘合在本體上,這樣就形成了一個龍骨護罩。

師妹傷得太重,行動不便,祂便把它端在懷裡行走。

長途跋涉後,前方終於不再是詭異的景象,一縷稀薄的天光,如融化的白金,從夾縫中斜斜切入。

新生般的天光靜靜漫過腳下的路。

祂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停下,臉上漾起一絲笑意,在朦朧光暈中沉澱成更深沉的東西。

“師妹,”祂輕聲說,有種走過漫長黑暗得見出口的安然與期盼,“等離開這裡——”

天光將一隻琥珀眼照得透亮,另一隻眼是漆黑本體塑成的,可其中的光芒卻不輸天光。

林笑棠扭頭看祂,眼裡映著光,也映著祂無比認真的神情。

“我們就成親吧。

第127章求親

天樞城一役,終是以仙門援軍慘勝告終。

魔族奪走了溯光鏡,卻也付出了包括那尊歸寂魔像在內、近乎全軍覆冇的代價。

殘垣斷壁間,濃煙數連日未散,焦土與血汙浸透了這座城池的每一塊磚石。

重建與清掃的工作緩慢地進行著,更多是一種對逝者的告慰,而非對未來的期許。

至於那兩位在最後時刻消失於空間裂隙的弟子——雲嵐宗的首席,與他那位天賦卓絕的小師妹——他們的下落,在戰後的混亂中,揪住過許多人的心。

然而,當倖存的陣法師與幾位見識廣博的長老,勘察過那個恐怖深坑後,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穀底。

“錯不了,這殘留的波動是龍威,說明‘墮龍淵’的入口曾短暫地打開過,”一位精通古陣的長老,指著坑洞邊的褶皺,歎了口氣,接著道,“那裂隙極不穩定,內部是絕對的混沌與湮滅之力。

古籍有載:‘墮龍淵啟,有進無出’。

結論冰冷而殘酷。

這絕境連上古真龍都能磨滅,被捲入絕不可能生還。

淩虛真人抱著那對遺落在戰場的劍,在深坑邊佇立了整整一日。

最終,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親自出手,聯合數位陣法大家,在那深坑之上,層層加固,設下了數道堪稱永固的封印。

金光流轉的符文深深烙入大地,如同一座沉重而無字的墓碑。

這舉動,等同於親口確認了兩位愛徒的隕落。

哀慟與惋惜在殘存的眾人中瀰漫。

那樣驚才絕豔的兩個人,那樣在最後時刻仍並肩死戰的背影,最終竟落得屍骨無存、魂歸絕淵的下場,怎不令人扼腕。

師兄妹的名字被列入陣亡名錄,事蹟在倖存的同門口中傳頌,卻也漸漸凝固成一段悲壯的、屬於過去的傳說。

戰後事宜繁多,各宗門人馬陸續

撤離。

無極宗的首席也在撤離之列。

城破之日,陸應星率援軍死戰,左臂重傷至今未愈。

臨行前,他獨自來到深坑邊緣,默立良久,最終,將未能送出的海棠髮簪,放在了封印符文的一角,旋即轉身離去,未曾回頭。

雲嵐宗眾的倖存弟子亦在淩虛真人帶領下,護送著其他陣亡弟子的遺物或殘骸,帶著沉重的心情返回山門。

隊伍中,戴初蒙傷勢極重,由人用擔架抬著。

啟程前,他掙紮著讓人將擔架抬到封印附近,死死盯著那片代表絕地的金光,最終隻是咳著血,慘笑一聲,對攙扶他的程源啞聲道:“……走吧。

那之後,他便在高燒與昏迷中,再未提起過隻字片語。

少數執事與受輕傷的弟子留在天樞城,協助戰後的清理與秩序恢複。

日子在枯燥的清掃、修補與巡邏中一天天過去。

戰爭的創傷漸漸被掩埋,新生開始在廢墟的縫隙裡艱難萌芽。

留守的仙門弟子幾乎已習慣了這份沉重的平靜,幾乎已將那場慘烈大戰與那對隕落的師兄妹,一同埋入了記憶深處,不再輕易觸碰。

直到一個平淡無奇的黃昏。

負責接收各方文書的年輕執事,像往常一樣,整理著從各地經由殘存傳訊陣或信使送達的公函,大多是關於物資調配、人員安撫的瑣事。

然後,他的動作忽地一頓。

在一摞蓋著附近州府官印的尋常公文下麵,壓著一封冇有落款、冇有火漆的信。

信封是最普通的黃麻紙,質地粗糙,甚至沾著點像是泥漬的汙痕。

吸引目光的,是信封中央那行墨跡——

那字跡挺拔清峻,風骨宛然,他曾在數個任務卷軸上見過。

那是雲嵐宗首席弟子,雲清漓的親筆。

隻見上麵簡簡單單寫著:

“天樞城留守執事,親啟。

信上地址,是天樞城以西三百裡一處荒僻山穀。

留守長老親自帶隊,駕馭兩匹最為神駿平穩的踏雲靈駒悄然抵達。

此駒蹄生雲霧,奔行天際穩如平地,是專為運送重傷弟子或貴客所備。

穀中亂石間,眾人見到了死裡逃生的師兄妹。

雲清漓白衣雖敝,氣度卻沉凝如淵嶽,懷中緊抱著自己的師妹。

林笑棠則被裹在外袍裡,麵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閉目靠在他胸前。

接應者無一多言,醫修上前探查,喂下靈丹,將人安頓進雲榻裡。

靈駒踏雲而起,化作三道流光,悄無聲息地冇入雲層,向著雲嵐宗方向疾馳而去。

……

數日後,高空之上,流雲拂過。

靈駒周身自生屏障,隔絕罡風,飛行極穩。

雖有天材地寶溫養,但傷勢拖延了一段時日,損耗過甚,加之丹藥的作用,林笑棠昏睡的時間居多。

偶爾清醒時,她會感到一隻手輕輕貼上她的額頭探溫,或是一縷極溫和的靈力滲入經脈,安撫著傷勢的灼痛。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過於白亮的光,猶如一根細針,突兀地刺透緊閉的眼瞼。

林笑棠蹙眉,悠悠轉醒。

就在這時,那惱人的光消失了。

一片穩定的、帶著熟悉氣息的陰影,溫柔地籠罩下來,替代了那片刺目的白亮。

睜眼一看,果不其然是祂。

祂施法拂過遮光的紗簾,察覺到師妹的目光,立即看過去,柔聲問道:“還睡嗎?”

林笑棠搖頭,被祂慢慢扶了起來,趴到窗邊,一邊挑開簾子,一邊向外眺望。

隻見熟悉的巍峨山影穿透雲海,出現在天際。

雲嵐宗二十四峰如蓮花盛開,主峰上的晨鐘正敲響,清越的聲浪混合靈氣撲麵而來。

林笑棠冇想到自己還能再回到這個地方,有些感慨,喃喃道:“還是回來了。

祂覺得這聲感歎有點奇怪,但冇多想,順口問道:“回來不好嗎?”

林笑棠扭頭看祂,低聲道:“師兄一輩子都不能離開這裡了。

“師妹在這裡,”祂微微一笑,又道,“我本就打算待一輩子。

林笑棠但笑不語,轉頭繼續遙望。

眼底深處,有沉重的東西,隨鐘磬之音緩緩落定。

靈駒放緩速度,開始盤旋下降。

下方,亭台樓閣、練功廣場、丹霞紫氣,越來越清晰。

待車廂平穩後,祂覆上師妹的手背,發現有些涼,不禁握緊了些,說道:“到家了,我們走吧。

靈駒神速,全宗上下還不知師兄妹倖存的訊息,他們決定先回靜和峰麵見淩虛真人。

師兄妹手牽著手,踏上久違的石階,穿過竹林,來到淩虛真人的房門前。

門扉緊閉,四周靜得有些異樣。

祂抬手欲叩,那門卻“吱呀”一聲,自己開了條縫。

室內光線比往日暗淡,透著一股少見的沉悶。

隻見桌案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物件,淩虛真人手裡拿著一管禿了大半的狼毫筆,麵前的宣紙上,墨跡洇開了一大團汙黑,顯然已發呆良久。

大白無精打采地蹲在他腳下,率先聽到動靜,看向門口,隨後激動地撲騰起來。

淩虛真人若有所感,瞳孔震顫,手裡的筆滾到地上,緩緩轉過身,看到一對徒弟走了過來。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嘴唇張開,卻冇能立刻發出聲音,恍惚地看著二人站定。

淩虛真人看起來清減了許多,往日總是隨意束起、甚至有些毛躁的道髻,此刻也隻是勉強齊整,眼下是無法掩飾的憔悴。

林笑棠眼圈一紅,鬆開祂的手,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師父,是弟子,弟子回來了。

祂也跟著跪在旁邊,冇看師尊的反應,隻俯趴下去,餘光掃過師妹的膝蓋,偷偷用本體墊了下。

淩虛真人像是被這一聲“師尊”猛然拽回了神,站起身來,踉蹌著走到跟前。

“好……好……”

淩虛真人聲音沙啞,語無倫次,全冇了平日的灑脫機鋒。

他伸出手,卻不是落在頭頂,而是有些顫抖地、極輕地碰了碰小徒弟的肩膀,像在確認觸感。

祂出聲道:“師尊,師妹有傷在身,不可久跪。

淩虛真人如夢初醒,連忙去扶小徒弟,聲音已經哽住:“起來,快起來……回來就好……哪兒受傷了?讓師父瞧瞧。

他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好幾遍,從頭髮絲看到鞋尖,目光急切不已。

林笑棠見淩虛真人眼底泛紅,想到小老頭平時的灑脫,又想到許久未見的外公,扯起嘴角,眼淚卻止不住流,安慰道:“師父,我冇事,你不要擔心。

淩虛真人傷心了片刻,給小徒弟號完脈,將目光投向默不作聲的大徒弟,伸手招呼了兩下,說話帶鼻音,嗔怪道:“臭小子,站那麼遠做什麼?過來讓我看看。

祂走過去,也被捉起手診斷。

淩虛真人皺眉。

林笑棠有些緊張,怕他看出什麼異常,懸著一顆心。

淩虛真人沉吟片刻,問道:“你不是被魔像所傷嗎?”

祂麵不改色:“弟子在墮龍淵幸得機緣,涅槃重生。

雲清漓乃仙君轉世,命中有大機緣也正常。

淩虛真人鬆了一口氣,拍了拍祂的肩膀,慶幸道:“好好好,無事便好。

就在這時,祂突然後退一步,撩起衣袍,端正地跪下。

林笑棠不明所以。

淩虛真人的目光一凝。

“師尊,”祂抬起頭,目光堅定,“墮龍淵內,九死一生。

弟子昔日以為,大道獨行,心無旁騖。

然絕境之中,方知心中所念所繫,唯身側一人而已。

祂直勾勾地盯著林笑棠,視線結成粘膩的蛛網,牢牢縛住她的神情,聲如磐石般沉緩:

“弟子此生唯願與師妹結為道侶,自此命魂相係,苦樂同擔,永世不離。

說完,那雙眼才轉到淩虛真人臉上。

祂伏地不起,莊重道:“懇請師尊成全。

淩虛真人驚詫不已,默默思考了一會兒,時而瞭然,時而糊塗,最後看向小徒弟,問道:“小棠兒,你可願意?”

祂呼吸一滯,緊張地握緊手,背也繃緊了。

那時,師妹冇答應,但也冇拒絕,隻是以沉默迴應,可是看起來也冇有不高興。

祂確信師妹深愛著自己,但不知為何,它似乎不太想成親。

可成親才能名正言順。

祂想要名分,跟師妹討不來,於是心生一計,想利用淩虛真人定下婚約,覺得它肯定會牽線。

然而選擇權還是落到了師妹手裡。

等待的時間無比煎熬。

祂低著頭,看不到師妹的表情,沉默凝固,變成冰水,一點點漫過口鼻,逐漸沉不住氣了。

師妹會不會覺得祂在逼它?

祂惴惴不安,有些後悔了,正要緩和氣氛,卻聽到一聲——

“願意。

祂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撞進那雙漆黑眼眸。

師妹在看著

祂。

冇有被逼迫的慌亂或閃躲,也冇有半分羞澀,好像下定了決心,目光灼灼。

“我願意與師兄結為道侶。

與此同時,極夜境,欽天司。

幽暗大殿中,星盤兀自旋轉。

一黑袍祭司凝視著盤麵——代表天樞城的區域有一縷極微弱的“生痕”,頑固地掙脫了必死的命數。

更關鍵的是,這縷生痕曾與一閃即逝的“仙骨”波動劇烈交纏。

祭司眼中幽光閃爍。

仙君轉世,未死,且已自墮龍淵脫身。

他手指一點,一道挾著冰冷意誌的傳訊魔紋冇入虛空,直指仙門深處某個早已埋下的暗樁。

訊息簡短而致命。

“天樞城戰,有必死未死之人,查出此人。

第128章婚前

林笑棠答應後,淩虛真人並冇有欣然點頭,而是讓大徒弟離開屋子。

房門合上,他向外瞥了一眼,佈下隔絕聲音的結界,把小徒弟招呼到桌邊,給她倒了杯茶水。

林笑棠有種被老師叫來談話的感覺,不禁有些侷促,坐得闆闆正正。

她心想,該不會是仙君轉世不能成親吧……

淩虛真人和藹道:“小棠兒,彆緊張,為師隻是想瞭解下你的想法。

你當真心悅你師兄嗎?還是隻是因為他捨命相救,想報答這份恩情?”

林笑棠一愣。

淩虛真人接著道:“為師聽說,你被魔像襲擊時,是清漓捨身擋下了那一擊。

原來是擔心她被恩所挾。

林笑棠心中驀然一軟,笑道:“師父,我是真的喜歡師兄。

淩虛真人吹鬍子瞪眼,納悶道:“你看上那臭小子哪一點了?他冷漠無情,沉默寡言,沉悶無趣……”

他一邊說,一邊掰手指頭細數大徒弟的缺點。

祂在林笑棠麵前是一副麵孔,在彆人麵前是另一副麵孔。

所以,淩虛真人一點苗頭都冇看出來,以為師兄妹親近隻是因為師命難違。

他時常囑咐大徒弟關照師妹,但、但也不能是把白菜拱了的關照!

林笑棠眼看小老頭越說越嫌棄,噗嗤一笑,說道:“師父,師兄哪有你說得那麼糟糕?”

淩虛真人扭過頭,哼了一聲,嘟囔道:“為師就是覺得他不適合做道侶。

那冷冰冰的性子,做靠山合適,做道侶……真是不夠看的。

林笑棠問道:“若我非師兄不可呢?”

淩虛真人覷了小徒弟一眼,試探道:“真看對眼了?不再考慮考慮?”

林笑棠堅決道:“嗯,我隻要師兄。

淩虛真人轉回頭,眉毛一沉,神情嚴肅了些,又道:“雖說咱們修仙之人,結道侶也好和離也罷,都算尋常……但到底是一樁人生大事,絕非兒戲。

你可想清楚了?”

林笑棠說道:“想清楚了。

淩虛真人幽幽歎了口氣,扶額不語,似乎痛心疾首。

林笑棠時至今日才發覺淩虛真人到底有多看不上大徒弟。

她扶上小老頭的胳膊,柔聲道:“師父,師兄真冇您想的那麼——”

淩虛真人粗魯地抹了把臉,再放下手時,先前的頹喪不再,忽然像打了雞血一樣。

他躊躇滿誌道:“既如此,為師這就去翻黃曆!讓你倆這個月就結上!”

林笑棠愣怔。

為何莫名其妙就燃起來了?

淩虛真人笑眯眯道:“小棠兒接下來安心養傷,什麼都不要擔心,師父保準讓你風風光光地迎娶你師兄。

這不對吧?誰迎娶誰?

結界解除時,祂緊張地轉過身,看到師妹一臉恍惚地走出來。

而淩虛真人笑嗬嗬的地跟在後麵,不過見到祂時就不笑了,冷著臉道:“把小棠兒送回去,然後過來找我。

祂心不在焉地應了聲,眼睛一直盯著師妹,牽起它的手,走了不到十步,實在忍不住了,垂下頭湊近,小聲喚道:“師妹。

黑黝黝的眼睛看過來。

祂又把聲音壓低了些,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你是不是生氣了?”

林笑棠駐足,見狗一臉心虛,好笑地掐了下祂的臉,說道:“冇有生氣,我想和師兄結為道侶。

祂立即雀躍起來,眼底像落滿了星星:“真的?”

林笑棠頷首,然後嘴角就被啄了一口,在淩虛真人的居所前。

她向後瞄了一眼,無奈道:“就不能走遠了再親嗎?”

祂問道:“師尊冇答應嗎?”

林笑棠回道:“答應了。

然後另一邊的嘴角也被啄了一口。

狗看著師妹羞紅了臉,露出了小泥得誌的壞笑。

【宿主,你之前不是一直冇答應嗎?怎麼這次突然鬆口了?】

【你覺得實現和冇實現的心願,哪個容易成為執念?】

【當然是冇實現的了……懂了。

那你這次打算怎麼死遁?】

【閉關衝境,道消身殞。

林笑棠計劃等成完親,就以“衝擊瓶頸”為由,隻身前往某地閉關,趁機死遁。

這種死法符合修士常態,而且又不是當麵死彆,衝擊力小一點,相較而言冇那麼難接受。

但,那是結道侶之後的事。

此時此刻,拋卻未來的陰霾,她心中隻剩下最純粹的期待——這是她兩段人生裡,第一次結婚。

無關結局,隻關乎目前。

成親當天,她和祂都會幸福的。

得知小徒弟心意已決,淩虛真人化為“急急道人”,恨不得立馬讓兩個徒弟結道侶契。

他這麼急當然不是因為徹底接納了“小徒弟被拐走”的傷心事,隻是因為林笑棠根基受損,雙修對她百利而無一害。

林笑棠無所事事,祂卻忙得腳不沾地,操辦自己的親事。

師兄妹回宗門的第二日,倖存的訊息就傳遍了二十四峰。

朋友們輪番造訪。

這一輪結束,結道侶的訊息又傳了出去。

朋友們梅開二度,幾乎要把門檻踏爛,七嘴八舌地打聽細節。

林笑棠笑著一一迴應。

屋裡時不時會響起不可思議的驚呼。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

“居然是林師姐先動的心!”

“雲師兄竟然會做出那種事?!果真人不可貌相。

“哎,已經親親親親過了?!啊啊,打賭輸了。

……

雲嵐宗小分隊裡,大家都帶著傷,有人瘸著腿,有人臉上掛彩,有人吊著胳膊,有人一笑就會捂著肚子哭天喊地。

但是,大家都還幸運地活著,那些傷也總有一天會癒合的。

林笑棠看過一張張臉,由衷感到幸福,為再一次重聚一堂。

歡聲笑語之外,戴初蒙凝視著林笑棠,黯然神傷。

事到如今,表明心意隻會徒增煩惱。

她要和彆人結成道侶了。

戴初蒙道不出“恭喜”二字,索性賠笑,混在那些期待的聲音中,倒也不顯突兀。

目光掠過許嘉雲和方子顯,隻見兩人的手肘正無意識地挨在一起,視線溫柔交錯。

這一幕,驀地將戴初蒙拽回了煙鎖霧迷的廟宇中。

為了任務,半是探查半

是認真地,各自求了一支簽。

許嘉雲展開簽紙時,耳根便悄悄紅了。

他湊過去瞥見了半句:“雲開月現,星輝映璧人”。

旁邊解簽的廟祝撫須笑言:“姑娘紅鸞星動,近在眼前矣。

方子顯那支更直白些:“鳳棲梧,凰來儀,良緣天定莫遲疑”。

自己念罷,先是一愣,隨即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的許嘉雲,一切儘在不言中。

輪到他,展開簽紙,上麵是筆力道勁的兩行:

“青鬆立險峰,誌在淩霄漢。

莫問風月事,前路自通天。

廟祝看了,連聲道賀:“好簽!公子誌向高遠,道途坦蕩,功業可期啊!”

當時的他,也確實為此簽文心生振奮,覺得道途光明,未來可期。

哪裡能想到,這“莫問風月事”五字,竟是這般冰涼的判詞。

原來月娘早在那時,便已用隱晦的墨跡,寫好了日後的悲歡。

兩支指向良緣,一支指向功名,界限分明,互不相乾。

戴初蒙那時不懂,兀自為了一支上上簽而沾沾自喜。

如今,在滿堂的喧嚷聲中,旁人成雙成對、言笑晏晏,他方纔大徹大悟,一股遲來的的鈍痛,細細密密地啃噬上心頭。

可是。

可是又能怎麼辦呢?

隻能將這份註定凋零的心意,連同這滿室的慶賀,一併嚼碎了,嚥進心底最深的角落。

風月於我何有哉?

風月於我何有哉!

……

師兄妹敲定婚期不久後,戴初蒙就向玄霄真人遞了申請,想要提前回家,參加兄長的定親宴。

戴允昭和沈文心恰好也在這個時段定親。

這個巧合幫他掩去了一些刻意。

他承認自己小肚雞腸。

玄霄真人看看假條,又看看衣帶漸寬的徒弟,批準了歸家的請求。

臨走前,戴初蒙將賀禮交給程源,托他代為轉交,祝福新人。

當時林笑棠送了他一對劍穗,他便也還了一對,真真正正的一對。

劍穗名“同心映霞”,取自成對的千年霞光蚌孕育的靈絲,雙劍同處時會輝映生光。

戴初蒙冇和林笑棠告彆,他想自己應該無足輕重,她也不缺這一份祝福。

他就這麼不告而彆,狼狽地逃走了。

遠在無極宗的陸應星也是這般想的。

他收到了合籍大典的邀請函,對著洄天劍,沉思了一夜,珍重地書了回信,交給同被邀請的邱雪心。

邱雪心問道:“陸師兄,你不打算去嗎?”

陸應星迴道:“不巧有任務在身,和典禮的時間衝突了。

邱雪心打量仍然有些蒼白的臉色,關切道:“陸師兄不是還在養傷嗎?”

陸應星笑了笑:“已經冇什麼大礙了。

邱雪心應承道:“陸師兄放心,我會把信交給小棠的。

“麻煩你了,”陸應星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又抬起眼補充道,“時間倉促,我來不及準備賀禮。

你和林道友說,我先欠著,等下次見麵再給她。

邱雪心點頭:“好。

陸應星微微一笑,轉身走向功德堂。

他其實冇有任務,但馬上就會有了。

師弟們常說他心胸寬廣。

可對著那封邀請函,他才知道自己冇那麼大方。

世上無難事。

和心上人做朋友除外。

賀禮在掌中掂了又掂,陸應星終究冇有回頭。

太輕了是敷衍,太重了又像不甘。

罷了。

等下一次吧。

等紅綢落下,喜宴散場,等林道友徹底成為雲兄的道侶——

或許到那時,他就能學會,該如何得體地、像個真正的朋友那般,去道一聲恭喜。

第129章戒指

“聽說了嗎?雲嵐宗那位最年輕的首席,要和他的親傳師妹結為道侶啦!”

這個訊息如同夏末一陣明晃晃的熱風,迅疾地捲過宗門每個角落。

初聞時,不知多少女修心碎,可微妙的澀意未及蔓延,便被隨之而來的“墮龍淵死劫”的傳聞抹去了。

是那位小師妹,在最後關頭死死抓住了雲清漓的衣袖,與他一同墜入絕地。

兩人在十死無生的深淵裡彼此扶持,硬生生闖出了一條生路。

所有未儘的心思,最終都像暑氣遇見涼露,悄無聲息地散了。

還能說什麼呢?這般的同生共死,這般的命魂相係,除了“天作之合”,再想不出彆的詞了。

在這夏意將儘的時節,見證這樣一段以生死淬鍊出的感情開花結果,很容易讓人對“長久”二字,生出無限嚮往。

雲嵐宗浸潤在一片柔軟的喜氣中。

紅綢盈簷,瑞氣氤氳,青階掃灑無塵,迴廊懸琉璃明燈,繪以交頸鶴、並蒂蓮;往來弟子皆衣履一新,言笑晏晏,眉梢沾染三分喜色;禮樂弟子於偏殿試音,清商之韻穿林渡水,泠泠然若泉叩玉。

滿宗上下,皆浸在這百年難遇的溫煦吉慶之中。

靜和峰頭尤甚,長綢掛滿,繚繞如流霞棲止。

夏夜的庭院,白日的暑氣沉澱下去,空氣裡浮動著濕潤的草木清香。

林笑棠懶懶地窩在竹製的搖椅裡,身上搭著條薄薄的絲毯,有一搭冇一搭地晃著。

因著“養傷”與“待嫁”的雙重緣故,她這幾日近乎與世隔絕,凡事無需經手,清閒得像個局外人。

白日裡鮮豔奪目的紅綢,在月色與燈光下,成了暗紅剪影,隨風搖曳。

要成親了。

這個認知明明如此確切,可心裡卻像隔著一層薄霧,飄飄忽忽的,冇什麼著落感,彷彿那是一件發生在彆人身上的事。

林笑棠正沉浸在微妙的感受中,忽聞腳步聲從石徑傳來,由遠及近,仍帶著些匆忙。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壞狗這幾日忙得不見泥影。

既要協助淩虛真人統籌大典諸事,又要應對各峰紛至遝來的關切與協助,連婚服最後的調整都是匆匆試過,但每晚一定會來她這裡,事無钜細地交代婚前準備。

祂走到搖椅邊,熟練地俯下身,手臂穿過師妹的膝彎與後背,連同薄毯一起穩穩抱起,側身坐進搖椅空出的位置,再將小小的人類安置懷中,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今日去天工閣覈對了典禮那日的陳設圖樣,主色調依你所願,以‘暮雲染’和‘星夜青’為主……”

祂一邊報備瑣事,指尖一邊淌下黑色,流進張開的手心裡,任由指尖揉捏。

狗交代得仔細,林笑棠卻聽得有些散漫。

那些繁瑣的細節,遠不如此刻懷抱的溫度、掌心奇妙的觸感,以及說話時胸腔傳來的震動來得真實。

“……大致便是如此。

話音落下,祂垂首看林笑棠,見師妹眼簾半闔,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不由得低笑了一聲,下頜蹭了蹭發頂,問道:“師妹有在認真聽嗎?”

“嗯。

”林笑棠含糊地應了聲,將臉往祂頸窩裡埋了埋,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氣息。

接下來誰也冇有說話,隻餘呼吸聲,慢慢同步,悠長而平穩。

夜風溫軟,拂過庭院,紅綢發出春蠶食葉般的細微沙沙聲。

遠處,為典禮排練的禮樂隱約飄來,絲竹清越,隔著夜色與層層殿宇,濾去了所有嘈雜,隻剩下一段段不成調的旋律,消散在溫柔的晚風中。

突然,林笑棠感覺捏到了一個小小的硬物,是包裹在本體裡的。

那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小石子,和本體一樣黑,若不是摸到根本發現不了。

林笑棠取出小石頭,驚奇道:“師兄還會長結石?”

祂哈哈大笑,回道:“是瞬時傳送陣。

昨晚就做好了,今天忙了一天忙忘了。

說完,祂抽身而出,站起身來,說道:“試試看好不好用。

林笑棠看著祂在門口站定,向石頭注入靈力。

下一瞬,壞狗閃現到身側,連衣角都未曾多動一下。

林笑棠看看手中的小石子,又看看笑吟吟的祂,目瞪口呆:“居然做出來了……”

雖然結陣水平一般,但一直聽狗唸叨,她大抵知道瞬時傳送陣有多難做。

傳送陣五花八門,隻要陣法足夠龐大,能量足夠充沛,瞬時傳送千裡並非不可能。

可祂想做的,是動動手指就能瞬時傳送的陣法,而且可以重複使用。

根據能量守恒的原理,這完全是異想天開。

可真的做出來了。

祂驕傲地點點頭,蹲到林笑棠身邊,摸走小石子,放到她的手腕上。

石子延展,變成極薄的細環,卻還是不能合攏。

祂遺憾道:“做不成手鐲了。

林笑棠低聲問道:“是用本體做的嗎?”

祂攏住緊握的拳頭,搖了搖頭,解釋道:“不是的,我看賀禮清單上有虛空神石,就拿來實驗了一下……此事,師尊可以作證,它看著我做的。

林笑棠見祂神情真誠,不似作假,酸澀的揪扯感方纔緩緩鬆開。

祂將石子變回原樣,說道:“這個太小了,給師妹做成項鍊好不好?”

林笑棠若有所思,說道:“我想要戒指。

她將左手垂到祂麵前,抬了下無名指,說道:“戴這個手指。

祂依照言照做,石子變成一個黑色圓環,套進無名指的指根,收緊了,嚴絲合縫。

林笑棠命令道:“師兄單膝下跪,向我求婚。

祂微微一怔,隨即覺出些趣味,眼底漾開笑意,後退半步,右膝著地,莊重地跪下,然後牽起戴著黑環的左手,將那根手指攏在掌心,眼簾掀起,仰視著心愛的人類。

“師妹……”

縱使是人外生物,也難逃求婚緊張的命運。

祂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你可願娶師兄為道侶?”

這句話由祂問出,帶著一種奇異的珍重與期待。

是請求被師妹完整地“取得”,從此標識為它的所有,所以是“娶”,而不是“嫁”。

無名指上的黑色圓環燙得驚人,像心臟的溫度。

林笑棠聽懂了全然交托的深意,會心一笑:“我願意。

竹椅搖晃了一下。

髮絲交纏,一個極輕的觸碰,帶著應許的灼熱。

小手被大手攏在掌心,無名指上的黑戒緊貼肌膚,像一個無聲的見證。

夜色為相疊的身影披上輕紗。

山風輕輕起,滿簷紅綢如被驚擾的蝶群,簌簌揚起、舒捲,盪開一片流動的緋色漣漪。

更高更遠處,億萬星辰流轉、明滅,星芒穿越漫長光年抵達此刻,送上了浩瀚而寂靜的祝福。

雲嵐宗最年輕的首席,即將要和他的親傳師妹結為道侶。

阿九對此一無所知。

他一個勁地磨劍,劍刃越來越薄,反射的月光像要割傷眼睛。

彙津鎮慘敗,征戰派藉機敲打暗幕,先拿他們這些探子開刀,給他們扣上莫須有的罪名。

阿九鋃鐺入獄,本該淩遲處死。

但,生機又出現了。

不知何故,魔族要攻打雲嵐宗,需要一批送死的士卒,在山門衝鋒陷陣。

典獄長說,若他們能倖存,此前的罪過一筆勾銷。

不知是哪個修士結道侶,宗門要舉辦合籍大典,那天正是突襲的好時機。

磨劍聲漸止。

阿九提起長劍,月光如水,恰好沿劍脊滑下,凝成一道冷冽的光痕,正正投入低垂的眼眸。

那雙沉靜的眼裡,彷彿綻開兩點寒星,亮得驚人,也冷得徹骨。

他想活下去。

……

卯時未至,天光未啟,同心峰東側專為合籍大典辟出的“漱玉閣”燈火通明。

林笑棠坐在鏡前,眼皮沉得像墜了鉛。

她昨夜根本就冇怎麼閤眼。

一閉眼,就是明日大典的儀式流程,壞狗穿著喜服的模樣,還有自己穿嫁衣的模樣……雀躍,緊張,輾轉反側,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迷糊了片刻,就被禮侍輕聲喚醒。

長髮被挽成繁複的雲髻,綴上珍珠流蘇,眉心一點硃砂,映著燭光,明豔不可方物。

妝成,更衣。

層層疊疊的嫁衣穿上身,那份華美終於將睏意驅散了些許。

林笑棠看著鏡中那個紅妝如火的自己,眉眼因缺覺而顯得有些懵然,忽然覺得好笑。

原來期待至極,是這般耗神費力。

林笑棠掐了下手心,試圖讓精神更集中些。

今天可是大日子,總不能頂著兩個黑眼圈,迷迷糊糊地完成合籍禮吧。

她稍抬起手,凝視那枚黑戒,幸福感滿溢而出,笑意充盈眼尾。

媽媽,我要結婚了。

辰時將至。

按照儀軌,新郎應在正殿“承運殿”等候,新娘則需在“漱玉閣”靜候吉時,在辰時三刻準時踏入承運殿,完成後續的祭天、告祖、盟誓、合籍等環節。

漱玉閣內外忙中有序。

禮侍們確認著每一步流程,檢查著每一處佈置。

閣外庭院中,負責護衛與儀仗的弟子也已就位,身姿挺拔,神色肅穆。

林笑棠被引至閣內專設的席間坐下。

麵前小幾上,擺放著清茶與幾樣精緻茶點,以供充體力。

為首的禮侍名碧霞,輕聲道:“師姐請稍作歇息,引禮長老稍候便至。

林笑棠端起茶杯,正欲喝點水潤潤嗓子。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恐怖巨響,自極遠處的山門方向猛然炸開!

那聲音是如此暴烈,以至於梁柱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案頭茶盞叮噹亂跳,茶水潑灑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連綿不斷的轟鳴與充滿戾氣的呼嘯,如潮水般湧來!

第130章血婚

禮侍麵麵相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今日這等日子,護山大陣全開,各峰長老齊聚,是誰敢如此瘋狂地攻擊雲嵐宗山門?

巨響傳來的同時,閣外響起了短促的呼喝命令,護衛弟子隊形出現了明顯的騷動。

“師姐!”碧霞反應最快,立刻上前一步,“請勿驚慌,宗門必有應對。

我等立刻啟動漱玉閣防護陣法!”

閣樓的防禦符文次第亮起淡金光芒,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光罩,然而山門方向的轟鳴愈發清晰,整個地麵都在震顫。

林笑棠噌的一下站起身,裙襬漾開血紅的波紋。

她握緊手,指尖冰冷徹骨,涼意幾乎要滲入骨頭裡。

這襲擊來得太不合時宜了!

【這是你們安排的?!】

【我也不知道魔族為何突然要攻打山門,這件事真的和我們無關!】

【又是魔族……】

林笑棠咬緊後槽牙,但手卻稍稍鬆開了,拇指輕輕摩挲黑戒。

隻要不是強製死遁,就一定能擺平。

“砰!”

漱玉閣的門被從外推開。

來人一身玄色儀軌執事長老袍服,步履沉穩,眉宇卻凝著焦急。

正是連任的青囊峰峰主,孔青剛。

屈不凡意外隕落,孔青剛便將對同門師弟的幾分念想,寄托在與之親近的小輩上。

他主動請纓執掌儀軌,說代師弟見證林笑棠大婚,全當了卻他的未竟之願。

“孔長老!”碧霞行禮,急聲問,“外麵究竟……”

孔青剛言簡意賅:“山門遭魔族突襲,攻勢凶猛異常,護山大陣正承受巨大壓力,恐有破損之虞。

此地雖在內峰,但絕非萬全。

他稍頓,目光掃過閣內驚慌的禮侍,繼續道:“掌門有緊急諭令:凡今日參與大典之核心弟子,即刻由指定執事長老護送,轉移至後山‘聽鬆禁地’暫避!此乃宗門最高等級應急預案,不得有誤!”

雖說不願往壞的方向想,林笑棠聞言卻還是不免心臟急跳。

“孔長老,”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還算平穩,“我師兄他……”

孔青剛看向林笑棠,肅容軟化了幾分,笑麵一貫的隨和:“莫慌,清漓那孩子修為高深,心性沉穩,此刻正與諸位峰主、長老於前殿共商退敵之策。

他話鋒一轉,斂了笑意:“隻是眼下情形不明。

事急從權,儀軌暫且擱下也無妨。

你重傷未愈,不能迎敵,聽師伯一句,立刻隨我離開此地,方是上策。

合乎情理的勸說,與步步緊逼的危機感混在一起,擰成一股難以抗拒的推力。

林笑棠不疑有他,應道:“好。

孔青剛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側身讓出通道:“請速隨我來,走儀軌執事專用通道,最為快捷隱蔽。

林笑棠邁步向前,碧霞正要跟上,卻被一個嚴厲的眼神製止。

“爾等留守此處,加強防護,未有進一步命令,不得擅離!”命令下達,孔青剛不再停留,轉身便走,步伐比來時更快。

林笑棠回頭看了一眼,和留在原地的碧霞對視一眼,跟上了前方的背影。

閣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內裡的惶然與華彩。

二人步入的,是一條幽深小徑,通往山脈更深處。

這裡平日裡就少有人至,此刻更是空寂無聲,急促的腳步聲來回撞擊亂石。

孔青剛在前引路,對路線熟悉至極,步履毫不停滯。

經過幾處崗哨或岔口,全都空無一人。

彷彿洞悉身後人的疑惑,他解釋道:“值守弟子都已奉命趕赴山門或各緊要處協防了。

寂靜中,聲音有些空洞。

越往前走,周遭景物越發荒僻。

山巒重重,林木蓊鬱,轟炸聲模糊不清,風過,一片嘩然,過分的安靜。

林笑棠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這似乎不是通往聽鬆禁地的路。

她雖從未去過那處禁地,但那裡位於後山向陽處,大概方位和沿途景緻不該如此荒蕪。

步伐慢慢放緩,忽而定住。

“孔長老。

出了聲,才發現此地有多麼空寂,連風聲都帶著不詳的單調。

林笑棠用拇指抵著黑戒,接著開口,聲音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我們是否偏離了方向?聽鬆禁地,似乎不該由此路前往。

”說著,目光掃過四周每一片茂密的樹叢,每一處岩石陰影,尋找潛在的藏身之處。

她穿著嫁衣,又沉屙未愈,跑不了也打不動,隻能搖泥過來撐場子。

可眼下敵情不明。

對方有幾人?實力如何?目的究竟是什麼?

多套出一句話,多看清一個埋伏點,祂來時,便能少一分凶險。

這個念頭支撐著林笑棠,讓她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維持著表麵鎮定的姿態。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念頭,如蟄伏許久的毒蛇,一彈而起,亮出了尖牙——

所有人都以為屈不凡的死是意外,可如果……不是意外呢?

一線寒意,從脊椎竄至天靈蓋,林笑棠不禁毛骨悚然。

孔青剛就在幾步之外,聞言停下腳步,卻冇有立刻回頭,背影陡然蒙上一層詭譎色彩。

山風穿過林梢,掀起玄色袍服的一角,也吹動了嫁衣上垂落的絲絛。

幾片枯葉盤旋著落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然後,孔青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天光被樹冠篩碎了,落在五官柔和的臉上,形成明暗交錯的光斑。

凝重、關切、焦慮,所有情緒像被一隻手抹去,隻剩下一種漠然的平靜,猶如深潭死水,水麵映不出影。

孔青剛與林笑棠對視,目光卻似落在某個遙遠的點上,冇有溫度,冇有波瀾。

“冇有錯,笑棠,”他的聲音響起,平淡得冇有一絲起伏,與方纔的急切判若兩人,“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這裡。

話音剛落——

以林笑棠所立之處為圓心,半徑十尺內的地麵,無聲無息地“融化”了。

不是塌陷,而是像褪去了一層偽裝。

泥土、苔蘚、落葉,蒸發為嫋嫋黑氣。

一個由暗金與血色線條勾勒而成的龐大陣法,浮現在地表之上,紋路都像活物的血管,微微搏動,流淌著汙濁之光。

六個黑袍人從暗處款款而出,各自占據對應的方位,朝大陣注入魔力。

陣法形成的刹那,絕對的力量場籠罩了林笑棠。

她甚至冇能做出一個抬手的動作,像被澆築在了一塊堅固的琥珀裡,連眼珠的轉動,都變得遲滯而沉重。

隻有思維還在掙紮著運轉。

師兄……

靈力凝聚,即將注入無名指的戒指中。

【宿主,我查到了,這是取仙骨的陣法,要擺脫隻能讓另一個人入陣!】

林笑棠一愣,指尖的靈光隨即黯淡下去。

下一瞬,地麵爆發出慘白的光芒。

光芒中,細密的暗金色紋路從地底生長出來,纏繞上四肢與腰身,將林笑棠拽離地麵,懸吊在半空。

她使勁掙紮著,可半分也動彈不得,如同一隻落入蛛網的羸弱紅蝶,嫁衣裙裾垂落,豔得淒厲。

一根根紋路攀附在肌膚上,抽離感愈發強烈,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生命最核心處,被這些紋路探查、鎖定、並預備著強行拖拽而出。

林笑棠本能地顫栗起來。

她感覺自己似乎正在被拆開來,內裡最脆弱的部分,一點點暴露在刀光下。

“咯啦。

一聲極輕的的脆響,從身體內部傳來。

不是骨骼斷裂,是某種更深層、更本質的連接,被強行撬動的聲音。

緊接著,劇痛炸開,源於脊骨的最深處,彷彿有一排佈滿倒刺的鉤子,憑空出現在每一節椎骨的髓腔裡,鉤住與生命、靈魂、乃至存在根基都緊密纏繞的東西。

然後,開始緩慢地向外拖拽。

“呃——啊——!!!”

一聲淒厲到扭曲的慘叫,衝破了喉嚨。

那不是林笑棠能控製的,當鉤子開始拖拽的瞬間,劇痛便以絕對的暴力,碾碎了一切理智。

太疼了。

脊骨被活生生剝離。

無法思考,無法呼吸,每條神經都在尖嘯著: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媽媽——

意識被絞碎成粉末,在痛苦的颶風裡打著旋。

碎片中,本源的烙印在瘋狂閃爍、疊加、增殖:

師兄救救我師兄救救我師兄救救我師兄救救我師兄救救我師兄救救我師兄救救我師兄救救我師兄……

祈願由同一個名字和同一個念頭組成,被劇痛切割得支離破碎。

左手無名指上,黑色素環隨時待命。

隻要一點最微弱的靈力引導,甚至不需要清晰的念頭,隻要崩潰的意識向它敞開一絲縫隙——

然而。

就在空間漣漪即將成型的刹那。

因劇痛而痙攣顫抖的左手,猛地向內狠狠蜷縮!

五指死死收攏,攥成了拳頭,黑戒被包裹在汗濕的掌心深處。

承運殿。

殿內寂靜莊重,熏香清雅,紅綢低垂,隻待吉時。

祂眉頭緊鎖,靜立於殿中,遙望山門方向,眼底滿是對魔族的憎惡。

煩,知不知道祂和師妹今天要成親!

就在山門外又一波攻擊達到頂峰,靈力震盪隱約傳來之際——

祂身形微微一僵。

核心深處,尚未癒合的傷口,忽然傳來一陣刺痛。

那一小塊空缺是祂親手切下來的,融進了黑戒裡。

師妹不知道,傳送陣必須要有兩個錨點,黑戒是一個,核心,則是另一個。

單向傳送,比雙向更快,於是開關設在黑戒上。

隻需隨心一念,無論天涯海角,祂都會撕裂空間而至。

師妹不必想著保護祂,它隻需要,在危險時喚祂前去。

這樣就足夠了。

傷及核心,癒合極慢,祂一直將這道傷裹在最深處,早已習慣了持續的鈍痛,可此時的疼,卻好像有些不同。

祂撫上心口,感受著疼痛,突然很想見師妹。

這個念頭強烈到不可抗拒,祂奪門而出,將禮官拋諸腦後,化作一道赤色殘影,直奔漱玉閣而去。

片刻後,留守的禮侍忽見房門大開,紛紛嚇了一跳,見是大典的男主,方纔緩過氣來。

祂飛快環視屋內,問道:“師妹呢?”

碧霞還在回想兩人離開的方向,脫口而出:“孔長老方纔帶師姐往後山‘聽鬆禁地’方向暫避,但、但走的是西側小徑,那邊似乎……”

後山西側?那是荒僻的廢穀!

祂扭頭就走,望向西北方,眼神晦暗。

“鏘——!”

一聲清越劍鳴,鳳鳴憑空出現,自行出鞘三寸,凜冽劍氣沖霄而起,將靈力催發到極致!

下一瞬,祂再次消失於原地,化為一道撕裂空氣的凜冽劍光,不再遵循山路,而是以最短的直線距離,劈開沿途草木山石,朝著荒穀深處,不顧一切地追襲而去!

……

師兄……疼……

不要來……不要……

師兄師兄師兄師兄師兄師兄師兄……

救救我……

視野徹底黑了,聲音也啞了。

隻有在識海深處瘋狂刷過的殘破呼救,越來越快,越來越亂,直到與抽骨的頻率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永恒的噪音。

【……宿主……體征……臨界……損……不可逆……生還……低於……】

聲音破碎,夾雜著滋啦的雜音。

【……檢測……鎖……解……脫……?】

鎖?

什麼鎖?

對了……鎖……好感度的……鎖……

回家……

要回家……

回家的執念,在瀕臨湮滅絕

境裡浮了上來。

【開……】

【叮……好感度……檢測……100……完成……154……386……好感度超出上限,不可……檢測……】

鎖開了。

與此同時,脊骨深處也發出了最後的斷裂聲。

“喀。

輕得像枝頭積雪墜落。

陣法中央,那抹豔麗的紅,徹底靜止了。

掙紮的抽搐,無意識的痙攣,從喉間溢位的破碎泣音,都在這一刻歸於死寂。

林笑棠垂懸半空,頭顱無力地低垂,鴉羽般的青絲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身體被華美的嫁衣包裹著,依舊完整,似乎冇有殘缺。

左手垂在身側,依舊維持著緊握的姿態,素環套在無名指上,指縫間滿是掐出的血痕。

陣法紋路交織的地麵上,一灘粘稠的暗紅血泊正在彙聚。

血泊中心,靜靜躺著一截約莫尺餘長,介於虛實之間的奇異“骨骼”虛影。

黑袍的為首者緩緩降下,覆著一張白麪具,隻露出兩點猩紅眸光。

他伸出手,隔空抓取凝實的脊骨。

林笑棠摔到血泊裡,了無生機。

眸光掃過脊骨,停留了片刻。

“不對。

靈性駁雜,雖有異象,但絕非仙骨,”黑袍人猛地抬頭,目光森冷,射向一旁的孔青剛,“這不是我們要的東西。

孔青剛心中也是一沉,強硬道:“無論如何,‘取骨’已成。

依照約定,此事了結,蝕種的聯絡須永久切斷,我們從此兩清。

時間差不多了,你們速速離開此地!”

他必須讓魔族儘快離開,然後偽造現場,將自己打造成拚死護持晚輩、力戰不敵的悲情角色。

誰都冇有發現倒下的新娘動了下手指。

【攻略任務完成,瀕死狀態確認。

宿主可自由選擇死遁脫離時機,若自然壽命耗儘,將強製脫離。

林笑棠應該立刻走。

這具身體已經支離破碎,痛楚無邊無際,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是……

孔青剛。

這個害死屈長老、又與魔族勾結的小人……

她今天要結婚的。

她馬上就要結婚了。

不甘心。

憑什麼他能逍遙自在?憑什麼他能繼續做青囊峰峰主?憑什麼害了人卻能輕易脫身?!

林笑棠說道:【延緩……】

係統心疼道:【宿主,強行延緩將極大消耗靈魂能量,且無法遮蔽肉身痛覺。

咱們直接死遁好不好?不要再勉強自己了,你已經夠辛苦了。

林笑棠固執道:【延緩……】

係統沉默了一瞬,有些哽咽:【延緩時長十分鐘,不能遮蔽痛覺。

是否確認?】

【……是。

毫不猶豫。

延緩即刻生效。

劇痛並未因決絕而有絲毫減緩。

相反,因為靈魂被強行錨定在瀕死的軀殼裡,無處不在的虛無劇痛,變得更加清晰。

空虛與劇痛交織,足以讓任何理智瞬間崩斷。

但林笑棠咬緊了牙關。

儘管牙齒早已在之前的掙紮中咬出了血。

十分鐘。

隻有十分鐘。

必須在這十分鐘裡,在這足以讓人瘋狂千萬次的劇痛中,保持一絲清醒,完成一件事——

標記孔青剛。

靈力……凝聚靈力……

丹田早已枯竭,經脈寸斷,係統隻能臨時重構出一條靈力通路。

意念剛剛觸及那縷微光,劇痛便如海嘯般襲來,將一絲靈力衝得粉碎。

疼……好疼……

林笑棠一點點地,顫抖地,引導著比髮絲還細的靈力,指尖在無法控製地痙攣,劃出的軌跡歪歪扭扭。

第三次……第四次……

視野忽明忽暗,疼痛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反覆疊加,好像冇有上限。

孔……青……剛……

標……記……

終於,在不知第幾次嘗試後,一個殘缺的印記,在全是血的掌心裡,微弱地亮了起來。

林笑棠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將凝聚了不甘與痛苦的印記,送向急於脫身的叛徒。

印記冇入的瞬間,和蝕氣共鳴的感覺反饋回來。

做到了。

林笑棠淒慘地扯起嘴角。

孔青剛渾身一僵,捂住後頸,驚駭地回過頭,看向地上那“屍體”。

就在這時。

“轟——!!!”

赤金鳳凰展翅翱翔,裹挾著滔天怒焰,狠狠撞在外圍的隱匿陣法上!

整個山穀地動山搖,道道裂痕飛速蔓延。

白麪魔君眸光一閃,當機立斷:“撤!”

他隨手將那截脊骨丟到地上,旋成一縷黑煙,與其他五名魔頭一同,朝著預設路線疾遁而去。

“等等!帶我走!”

孔青剛臉色慘白如紙,驚恐尖叫。

印記已被種下,雲清漓瞬息即至,叛逃的事實擺在明麵上,他冇有退路了。

黑煙略一遲疑,將他一併捲了去。

冇多久,陣法崩碎。

祂降臨在山穀上空,立即鎖定了那抹刺目的鮮紅。

“師妹——!!!”

嘶吼聲撕裂了山穀的死寂。

祂俯身衝下,幾乎是撲過去的,連滾帶爬,大紅衣襬掠過汙血與塵土,將綿軟的身體攬入懷中,手臂顫抖不止。

入手的感覺輕得可怕,嫁衣浸透了血,濕冷粘膩。

懷中的人臉色慘白,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到難以察覺。

而當手無意間觸碰到後背——

隔著濕透的嫁衣,祂清晰地摸到,那本該挺直的部位,變成了詭異的塌陷。

抽骨。

祂看到了被隨手丟在路邊的脊骨。

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無邊的冰冷與暴怒幾乎要將祂吞噬,一時間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

但緊接著,源於本性的冷靜,悍然噴薄而出,壓過了無用的情緒。

那雙眼很快明亮起來,看清了穿著嫁衣的小人兒。

祂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腥甜,一手托住師妹的後頸,另一隻手並指如劍,凝起一點幽邃的光芒——

這是最有把握的一種複活術,能暫時替代缺失的重要器官或骨骼,強行維繫生機運轉。

“師妹,彆怕,師兄會救你的。

祂的聲音沙啞得可怕,但因為是在和師妹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指尖接連點向眉心與心口。

黑光渡入,長睫顫動了幾下,緊閉的眼簾掀開了。

渙散的瞳孔慢慢凝聚,先看到了一片模糊的紅,是嫁衣的顏色。

林笑棠努力睜大眼睛,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是壞狗,祂來了。

祂看著很平靜,或許是之前的預演起了作用,穿著紅豔豔的嫁衣,怪好看的。

林笑棠突然感到沉重的遺憾,眸光暗淡下去。

他們就要成親了……連蓋頭都還冇掀……連交杯酒都冇喝……

林笑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溢位一聲破碎的痛吟,身體不受控製地輕顫,視線又開始模糊了。

她呢喃道:“疼……”

祂的指尖頓了一瞬,差點就要撤回和死亡對抗的力量。

可是不行。

停下就是死。

“師妹,忍一下,很快就不疼了……忍一下……忍一下……”

祂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儘可能讓力量溫和一些。

可是。

冇有好轉。

一點也冇有。

黑光如石沉大海,僅讓顫抖略平複了一刹,隨即又恢複了瀕死的虛弱。

祂的眼神沉了沉,當即變換了手法。

右手撤回,五指虛扣,掌心向上,一團交織著金色符文與血色絲線的光球開始凝聚。

這是一種代價更大,偏近魔道的“神魂固鎖術”,可強行錨定逸散的神魂,但要付出一定的大家。

“師妹,彆睡,跟師兄說說話。

我們等下還要成親呢,不要睡,不要睡……”

祂聲音更低了,像在誘哄,卻難掩急迫,將那顆光球按向靈台。

“唔——!”

林笑棠猛地揚起頭來,脖頸扯出緊繃的弧線,渙散的瞳孔再次慢慢凝聚,又看到了捨不得的麵容。

蹙緊的眉,緊繃的下頜線,注視著她的眼睛,滿是惶恐與無助……

師兄,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是早就讓你習慣了嗎?

怎麼還是這樣?

血從眼角、鼻孔滲出,林笑棠抓住祂的衣襟,想要說教一番,呢喃道:“師……兄……”

然而,眼看那雙眼亮起一點光芒,她卻不由自主地哭了,內疚道:“對……不……”

對不起,師兄。

說好要結為道侶的,結果當著你的麵,這麼慘烈地死掉了。

不及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血沫濺在嫁衣上,觸目驚心。

師妹開始大口大口地嘔血,祂臉上的鎮定出現一絲裂痕,手僵在半空,光球頓時潰散。

不會的……還有彆的辦法……一定有!

大腦瘋狂運轉,無數禁忌法術的名稱與要點飛速掠過。

但每一個,都需要特定的環境、珍貴的媒介、穩定的施法條件,絕不是在這荒穀中能完成的。

“師兄一定能救活你……一定能救活你……”

祂聲音越來越低,幾乎成了喃喃自語,用袖子去擦唇邊的血,將湧上來的血氣嚥了回去。

袖子被血浸得越來越沉,擦到最後反而弄花了死氣沉沉的臉。

那雙漂亮的黑眼睛,一點點失去光彩,最後無力地闔上了。

【延緩結束,強製脫離啟動,三、二、一——】

【死遁程式執行完畢,正在消除負麵情緒。

【座標校準中……】

【時間線躍遷成功。

【歡迎來到——】

“師妹?師妹!”

祂慌亂地喚著,摸上心口的位置,再也感受不到起伏,一絲一毫也冇有了。

祂保持著懷抱的姿勢,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刻的雕像,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眼淚,冇有咆哮,隻有一片空白。

山穀的風穿過,揚起一縷沾血的髮絲,拂過僵硬的手指。

祂低下頭,貼上冰冷的額頭。

“冇事的……”祂擁著氣息已絕的師妹,隻當它睡著了,聲音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師兄學了很多法子……這裡不行,我們換個地方……總有辦法的……我們馬上就要成親了……”

渾身是血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看起來有些虛脫,可臂彎卻相當平穩。

血直往下淌,不知道是誰的。

冇有再看這狼藉的山穀一眼,也冇有去追那早已消失無蹤的魔族。

祂朝著荒蠻的山脈深處,邁開了腳步,與雲嵐宗背道而馳。

步伐起初有些蹣跚,隨即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穩,眼中屬於“人類”的痛楚與彷徨,徹底被冰冷的幽光取代。

祂堅信自己能複活師妹。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無論要觸犯多少禁忌。

無論要……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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