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安息日的列車 第205章 鏡骸與血肉天平

維克托在一片絕對的黑暗中前行。

上方的戰鬥仍在繼續。那種沉悶的、足以震裂岩層的轟鳴聲，每隔幾秒就會順著地基傳導下來，讓頭頂的冷凝水不斷滑落。維克托沒有停留，他的腳步依然無聲，就像一條在暗河中遊走的幽靈。

魔人血脈賦予的暗視能力，讓這片對常人而言完全黑暗的地下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清晰的灰色版畫。他的動態視力捕捉著每一根滴水的水線、每一道微弱的靈性波動。

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維克托的腳步頓了頓，那雙幽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光。他的靈性感知已經捕捉到了守衛的位置——兩個。

不，是四個。

維克托調整了呼吸，身體貼緊了左側的汙水管道。四個守衛在排水池附近形成了一個交叉巡邏的陣型，間距大約三十秒的行進時間。這是經過專業訓練的防守方式。

他等了。

就像一隻真正的捕食者，維克托在黑暗中蟄伏。他計算著每一個守衛的步幅、每一次轉身的時機，甚至是對方呼吸的節奏。

當第一個守衛走進他的攻擊範圍時，維克托動了。

【次元·瞬步】。

空間在一瞬間被強行撕裂，維克托的身體無視了物理距離，直接出現在了守衛的身後。他的動作已經不能用"快"來形容——那已經是介於現實和虛空之間的移動。

刀鋒從下而上，精準地刺入守衛的後頸。

沒有慘叫。

這纔是維克托感到異常的第一個訊號。

正常人類在遭到這種致命的攻擊時，會在反射性的肌肉收縮下發出至少一聲呻吟。但這個守衛，隻是身體在一瞬間變得極度僵硬，就像是一個木偶的機關突然卡死了。

維克托沒有拔刀，而是直接用肩膀撞向對方的脊椎。守衛的身體被撞得向前翻倒，維克托順勢向後一躍，身體融入了頭頂的黑暗。

他看著那具倒在地上的屍體。

沒有血。

這不是因為傷口太小、血液來不及流出。而是整個傷口的邊緣，呈現出了一種十分詭異的、鏡麵般的光滑與平整。被刀鋒撕開的不是血肉，而是某種堅硬的、散發著微光的、透明的物質——就像是暗黑色的冰晶，又像是某種高階的深色玻璃。

維克托蹲了下來，他沒有用手去碰那具屍體，而是靠近了幾分，藉著頭頂滴落的冷凝水對映的微弱光線，往那個傷口裏看。

裏麵沒有內臟。

沒有肌肉纖維、沒有血管網路、沒有任何的生物組織。那個被切開的"軀體"內部，呈現出來的是一片閃爍著微光的晶體空間。而在那個空間的深處，維克托看到了一個倒映——一張臉。

自己的臉。

這一刻，維克托的呼吸微微停滯了。

他看到的是鏡子。一個由無數微觀鏡麵組成、被強行塑造成人類軀體形態的、完美的映象軀殼。而當維克托凝視那麵"鏡子"時，它完美地將維克托的臉倒映了回來。

"【鏡骸】。"

維克托無聲地從嘴角吐出這兩個字。

他抬起頭，目光掃向排水池的其他方向。那裏，其他三個守衛的身影還在各自的巡邏路線上遊走。他們的動作、姿態、呼吸節奏，都與剛才那具“屍體”完全相同——有著機械般的規律性。

這不是活人在巡邏。

維克托的腦海中瞬間拚湊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整個水月俱樂部的防衛係統，可能根本沒有多少真正的活人。那些被稱為“守衛”的東西，多半都是由【雙子】途徑的超凡者，用映象律法硬生生構造出來的、擁有近似生物反應的“傀儡映象”。

它們可以被殺死，但不怕常規的刑訊或心理攻擊，因為內部本就沒有任何神經係統。而且，每一具這樣的“鏡骸”，都等於是一個小型的監控哨站——它們本身就是映象，整個俱樂部的映象網路中樞，都能通過它們的“眼睛”看到周圍發生的一切。

所以，必須在它們發出警報之前，瞬間摧毀。

他沒有再浪費時間思考。

維克托的身形在黑暗中閃爍。【次元·瞬步】一次又一次地發動，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一聲細微的、金屬般的破碎聲。

三個守衛在不到十秒的時間裏，全部被無聲地放倒。他們的軀體倒在汙水中，一動不動。沒有鮮血，沒有呼吸，隻有傷口處泛著細密的銀色裂紋。

維克托擦去額頭滲出的細汗。

多次瞬步跳躍，消耗比他預期的要大。但至少，他證實了一個關鍵的情報——這個俱樂部的真正活人，遠遠少於表麵上看起來的數量。大多數的“人員”，都隻是映象的偽裝。

這意味著，隱秘結社在這裏的核心成員，可能隻有極少數。

而那些屍體……維克托掃了一眼，轉身繼續向前。

但他沒有貿然衝進去。

真正的獵手，永遠都知道在什麼時候才能安全地靠近獵物。維克托在通道的岔路口停了下來，他精細化操控靈性感知，捕捉著上方那場劇烈的對轟。

萊昂的暗金荊棘在不斷蠶食著黑水晶屏障。破碎的速度在加快。

維克托估算了一下時間——大約還有幾分鐘，屏障就會徹底崩裂。而那個時刻，就是他潛入祭壇的黃金視窗。

他貼緊了通道的石壁，利用頭頂的管道和暗影，開始了最後的接近。

……

轟！

黑水晶屏障在萊昂的最後一擊下，發出了一聲令人靈魂顫慄的碎裂聲。整個祭壇上方的岩層瞬間崩塌，碎石如雨般墜落。

維克托在這個時刻，使用【次元·瞬步】。

他的身體在空間的縫隙中鑽過，利用坍塌產生的混亂靈性波動，完美地掩蓋了自己的行跡。當煙塵散去時，維克托已經完成了對整個祭壇的潛入，並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觀察點——祭壇北側一個隱蔽的岩壁凹陷處。

從這個位置，他能夠看清整個祭壇的全貌，而同時又不會被下方的任何人所察覺。

維克托趴伏在冰冷的石麵上，他的身體完全融入了黑暗。

然後，他看到了。

祭壇的中央，一個由純粹的血肉構成的天平，懸浮在半空。那不是金屬，而是真實的、在持續跳動的活體器官——大動脈絞成的秤桿、肌肉纖維編織的天盤。

天平的左側，一個巨大的圓形天盤上，裝滿了血紅色的液體。那些液體在輕輕搏動，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高濃度的靈性波動。而浸泡在這些液體中的，是數十件低階的、被破壞得極度嚴重的迷霧汙染物——殘缺的黑木碎片、長滿觸鬚的骨骼殘骸、散發著惡臭的異常晶體。

天平的右側，則連線著虛空本身。

一條足有人的手臂粗細的空間裂縫正在緩緩擴張。在那裂縫的深處，維克托能夠感受到某種極其古老、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正在蠕動。

而從那條虛空裂縫中，正在緩緩被拉出一截黑色的木質根須。

那根須的表麵覆蓋著扭曲的人臉紋理。維克托能夠看到，在那些紋理中，有嘴在尖叫、有眼睛在哭泣、有笑容在瘋狂扭曲。每一張臉都是不同的，但它們全部都被以某種極為殘忍的方式，烙印在了這截根須的表麵。

而最恐怖的是，這些人臉紋理在以微妙的頻率翻動。

就像是千萬張臉孔正在試圖從木頭的內部鑽出來。

維克托的瞳孔在擴大。

他能夠感受到，這截根須散發出的氣息——那是某種屬於深層迷霧的、原始到了極點的生機與汙染。僅僅是感受到這種氣息的邊緣，維克托體內的魔人血脈就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悸動。

那是掠食者看到更高階掠食者時的本能反應。

在祭壇的正中央，跪著一個人。

那是隱秘結社的主祭【雙子】途徑——【孽影祭司】——卡西斯。

維克托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男人的靈性波動大概是普通的序列5。他全身上下都在以極為細微的頻率收縮，每一次收縮，他麵板下的血管就會極度充血，浮起猙獰的青黑色紋路。他的嘴在不斷地吟誦著某種古老的、聽不懂的低語。

在卡西斯的周圍，還跪伏著兩個靈性估計是序列6的侍從。他們同樣在進行某種維持儀式的冥想，鼻孔裡溢位黑色的血液。

而在他們的周圍，整個祭壇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空洞的軀殼——被榨乾了所有靈性的、空洞的、穿著水手服的屍體。維克托能夠大致猜出，那些外麵失蹤的水手估計都在這裏了。

他們的眼眶是黑洞，嘴巴是決裂的傷口，胸腔徹底塌陷了下去。

這就是等價置換。用活人的靈性作為燃料，強行從迷霧深處換出一件高階的汙染物。

維克托的目光掃過那些屍體，又掃過了那條正在被緩緩拉出的黑木根須。他的腦海中，拚湊出了整個儀式的邏輯鏈條——

隱秘結社搜刮汙染物、囤積在天平的液體中。用水手的靈性作為"置換的籌碼"。當積累到足夠的"等價質量"時，就能通過這個血肉天平的律法樞紐，向迷霧深處，換出一件真正的高階汙染物——某種能夠直接承載人類靈性、足以讓使用者深入迷霧深處的"門票"。

那截黑木根須，就是這場儀式真正的目標。

它是從迷霧最深處硬生生拉出來的、活的、有意識的汙染媒介。那些扭曲的人臉紋理，正是迷霧本身留下的汙染印記——每一張臉都代表了曾經觸及迷霧深處、最終被同化的靈魂。而這根須本身，就擁有了足以讓人類靈魂在迷霧中短暫存活、甚至能夠感知迷霧環境的神奇能力。

如果這個儀式完成，隱秘結社就能獲得一件足以讓他們的頭目深入迷霧森林最深處的強大汙染物。如果置換成功，隱秘結社恐怕是第一個拿到這種級別汙染物的勢力。

他的血脈直覺在尖銳地警告他——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那個主祭雖然感覺靈性在慢慢衰弱，但隻要儀式還在進行，他就擁有整個祭壇的絕對主導權。而那兩個序列6的侍從，雖然看起來無害，但他們的詭異的途徑能力，讓維克托也不敢輕舉妄動。

更何況，上方那場萊昂和主祭的對抗，還遠沒有結束。

維克托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身體繼續貼緊岩壁，繼續觀察，繼續等待。

真正的獵手，永遠都知道耐心的價值。

而這一刻的耐心，會決定接下來的整個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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