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安息日的列車 第203章 貪婪的瘟疫與鏡中死局

第二天清晨，維克托先去了西區貨棧附近的那間廉價公寓，找到了那個委託他尋找弟弟的中年船長。

“漢斯拿了不該拿的錢，卷進了一些你跑船這麼多年應該聽說過、但不能明說的事情裡。他現在恐怕已經凶多吉少。”

船長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隻擠出一句：“那……還能找到他嗎？”

“如果我找到他的屍體，會來告訴你。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船長顫抖著遞出幾枚銀幣。維克托沒有接。

“留著。”

他轉身離開了。

毒液港的清晨，並沒有因為暴雨的初歇而變得清亮。

厚重的濃霧從海麵上倒灌而入，混合著碼頭區永不熄滅的煤煙與陳腐的魚腥味，化作一層粘稠的、灰白色的“屍布”，將這座層層疊疊的龐大港口緊緊裹住。從最底層浸泡在汙水裏的鋼鐵棚戶，到高懸在半空、終年噴吐著酸性蒸汽的管道，每一處陰影都散發著鐵鏽與木材腐爛的味道。

然而，在港口的心臟——中央廣場，卻亮起了一抹十分刺眼、甚至顯得有些荒誕的“純凈”。

維克托並沒有靠近那片被聖光籠罩的區域，而是坐在一間距離廣場兩個街口外的廉價牡蠣濃湯店裏。他穿著一件毫不起眼的黑色油蠟帆布風衣，寬大的帽簷壓得很低，將他整個人埋入了背光的陰影中。

隔著滿是油垢與冷凝水的玻璃窗，他那雙幽藍色的眼眸冷冷地注視著遠處的狂熱。

長長的隊伍像是一條由破布和枯骨組成的巨型蠕蟲，在巨大的白色聖壇前緩慢蠕動。那些麵黃肌瘦的搬運工、漁民甚至是濃妝艷抹的流鶯，正用一種近乎病態的虔誠，高舉著手裏那些散發著腥臭的畸形魚骨、焦黑的木塊，或是某種長滿綠色黴斑的乾癟海怪器官。

而在聖壇之上，穿著金邊白袍的宣教士帶著一種彷彿被刻上去的慈悲微笑，正將一瓶瓶散發著淡金色微光的玻璃瓶，遞到那些粗糙、骯髒的手中。

“嘎……真是場完美的收割。”墨菲縮在維克托那帶著苦艾酒味的衣領裡，漆黑的眼珠倒映著窗外的白光，“這幫教廷的騙子，連手都不用弄髒，就讓這碼頭上的人心甘情願地掏出了所有家底。”

“這是最穩賺不賠的買賣。”

維克托端起那碗結了層油膜的濃湯，藉著那股難聞的蒸汽遮掩，聲音沙啞且低沉：

“在這個被迷霧和貧窮詛咒的港口，一瓶據說能保命的‘聖水’，比一百枚金幣更具誘惑力。教廷利用了這些人的恐懼。隻要他們還想出海謀生，還想在這片腐爛的土地上活下去，就得向教廷上繳他們從海裡撈到的每一件汙染物品。”

維克托收回視線，目光投向了更遠處的下城區——那個被稱為“水月俱樂部”的方向。

昨天夜裏，他避開了那些拿錢辦事的專業線人，像一個幽靈般穿梭在那些被排汙係統遺忘的貧民窟裡。通過幾十枚彈給流浪兒和野狗般的乞丐的銅幣，他將一個足以讓所有亡命徒瞬間發瘋的傳聞，精準地種進了這座港口的根部：

“水月俱樂部的地窖裡，藏著一截足以換取整整一桶聖水的極品汙染物。”

在這個訊息極度閉塞、卻又極度渴望一夜暴富的法外之地，這種耳語般的流言傳播得比瘟疫還快。那些換不到聖水的底層亡命之徒，或者渴望以此獲得教廷更高恩寵的本地勢力，絕對不可能坐視一塊如此巨大的“肥肉”安然無恙。

“篤、篤、篤。”

一陣沉重且急促的馬蹄聲突然打斷了維克托的思緒。

他微微抬起視線。透過玻璃窗的殘影，他看到兩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重型裝甲馬車在泥濘的街道上狂奔而過，車輪上的暗紅色帆船標誌在灰霧中一閃而逝。

“血帆幫的人。”

維克托認出了那個港口最貪婪的地頭蛇標誌。車廂的縫隙裡，隱隱透出火槍的金屬反光和濃烈的劣質煙草味。

“野狗聞到了肉香，果然坐不住了。”

維克托放下那碗已經涼透的濃湯，在桌上留下兩枚銅幣，撐著那根黑鐵木手杖起身，推門走入了那片粘稠的酸霧中。

將近一個小時後，下城區，水月路。

這裏原本是毒液港最繁華的地下賭場區，但這片街區此時卻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那些平日裏在大街上拉客的流鶯、兜售致幻劑的販子，彷彿在一瞬間全部人間蒸發了。兩旁的煤氣燈閃爍著慘白且不穩定的光芒，雨水順著生鏽的雨棚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卻竟然沒有發出任何迴響。

維克托停在了距離俱樂部兩個街口外的一座廢棄鐘樓裡。他沒有動用任何可能暴露位置的超凡感知，隻是憑藉著那雙幽藍色的雙眸，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街道的盡頭。

血帆幫的兩輛重型馬車已經橫在了俱樂部的正門外。三十多個手持霰彈槍、長刀的暴徒從車廂裡湧出。領頭的一個刀疤壯漢滿臉橫肉，眼中充斥著暴虐的紅光，他沒有任何廢話，直接一揮手，兩名手下抱著一隻裝滿高爆炸藥的鐵桶，獰笑著沖向了俱樂部那扇緊閉的黃銅大門。

維克托在鐘樓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就在那兩名暴徒的靴子踏上俱樂部第一級台階的一瞬間，異變發生了。

沒有任何爆炸聲，也沒有任何預警的嘶吼。

原本空無一物的空氣中，突然泛起了一層猶如水銀般絕對對稱、且十分光滑的銀色漣漪。那兩名壯漢的身體在接觸到漣漪的瞬間，整個人就像是撞上了一麵由規則構成的、看不見的超薄刀網。

“啪。”

一聲極為輕微、如同氣泡破碎般的悶響。

那兩名身高超過一米九的壯漢，在一瞬間被極其平整地切成了無數塊規則的肉方。那些肉塊甚至還沒來得及落地噴血，就被一股詭異的、向內塌陷的吸力拉扯著，瞬間沒入了半空中的銀色漣漪裡。

轉眼間，台階上乾乾淨淨，彷彿那兩個人、那桶炸藥，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怎麼回事？！”

後麵的血帆幫頭目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看著前方依舊死寂、緊閉的大門，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瞬間爬上了脊背。在他那簡單的腦子裏，殺人應該見血，爆炸應該有聲，而不是這種令人窒息的消融。

“媽的！開火！給老子把那扇門轟碎！”

“砰！砰！砰！”

三十多把重型火槍同時噴吐出火舌，密集的鉛彈雨幕帶著灼熱的硝煙味，朝著俱樂部大門覆蓋而去。

然而，更令人絕望的畫麵出現了。

那些本該擊碎木板的鉛彈，在靠近大門的瞬間，竟然全部詭異地懸停在了半空中。緊接著，空氣中浮現出無數麵巴掌大小、猶如冰晶般的虛幻鏡子，它們以一種絕對對稱的角度，精準地捕捉了每一顆鉛彈。

“嗡——！”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靈性鳴響，所有的子彈以兩倍的速度、帶著絕對對稱的軌跡，從鏡子裏倒射而回！

“噗嗤！噗嗤！”

血肉被貫穿的聲音在街道上連成一片。僅僅一個照麵，血帆幫的暴徒就像是被割倒的麥子一樣倒下了一大半。他們被自己的子彈打成了篩子，殘缺的屍體倒在泥水裏，終於流出了真實的、冒著熱氣的鮮血。

“是異端！快跑！那是怪物！”

刀疤頭目徹底被嚇破了膽，他驚恐地尖叫著試圖爬回馬車。

但他回不去了。

此時，整條街道兩旁的玻璃窗、地上的每一個積水坑，甚至是馬車上的金屬反光麵，同時泛起了詭異的銀色光澤。

一隻隻蒼白、纖細、如同被水浸泡了數天的屍體般的手掌，從那些反光物中緩緩伸出。它們悄無聲息地死死抓住了倖存者的腳踝，將他們硬生生地拖入了鏡中世界。

慘叫聲隻響了一半，就被那層詭異的“死寂”瞬間切斷。

不到一分鐘，整條街道重新歸於平靜。隻剩下十幾具佈滿彈孔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泥水裏，而那些銀色的映象律法開始緩緩收縮、變淡，最終再次隱入那片無法被感知的虛無之中。

“嘎……太殘暴了。”墨菲在鐘樓的橫樑上縮了縮腦袋，“維克托，我剛才感覺到了……那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果然是一個可怕的邪惡結社。他們這種殺人手法，太專業了。”

“這就是他們最有效的應對辦法，但又是錯誤的抉擇。”

維克托坐在鐘樓最深層的陰影中，幽藍色的眼眸裡沒有一絲同情。

“在這種人口密集的港口中心，如此劇烈的超凡律法波動，這樣大規模的殺人，那些偽善者不來，他們的臉麵就立不住了”

維克托的話音未落，他猛地抬頭。

這一刻，籠罩在下城區上空那粘稠、翻湧的酸霧，突然陷入了死寂。

不是形容詞，而是物理意義上的停滯。原本隨風翻湧的灰白色霧氣，像被某種絕對的規則強行按下了暫停鍵，甚至連空氣中正在墜落的雨滴，都詭異地懸浮在了半空。

緊接著，一束刺目的、純粹到不含一絲雜質的暗金光芒，從萬米高處的天穹筆直墜落，如同一柄倒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轟然貫穿了整個水月路。

虛空中，響起了宏大而冰冷的重音，像是無數生鐵齒輪在極速摩擦，又像是某種不容褻瀆的法典正在被無情宣讀：

“以裁判所之名，宣告此地為——【異端囚籠】。”

在那道暗金光芒的中心，一個身影踩著虛空緩緩走出。

那是裁判所的萊昂。

他穿著一件硃紅色的、質地僵硬如鐵的教士長袍。長袍的胸口至肩部，覆蓋著一層由暗黑色細密荊棘編織而成的半身甲，每一根金屬倒刺都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冷芒。

最令人戰慄的是，一圈真實的、沾染著早已乾涸血痕的銀質荊棘，正死死地勒入他的脖頸與臉頰，彷彿某種永恆的烙印，將他的表情固定在了一種極致的冷酷之中。

萊昂的麵孔如同大理石雕刻而成，沒有瞳孔，唯有兩團跳動著金色符文的聖焰在眼眶中燃燒。

“哢”

他的右手拿著通體漆黑的金屬權杖。杖身由無數細密的荊棘藤蔓扭曲纏繞而成，每一根倒刺都像是剛從活體上剝離下來，散發著暗沉的金屬冷光。

他將權杖的末端對著虛空重重一頓。

“咚——！！！”

一聲沉悶、卻又彷彿直接砸在靈魂深處的重響，在整片街區回蕩。

“哢哢哢……”

暗金色的荊棘從虛無中瘋狂滋生。那根本不是植物，而是由純粹的聖光與實質化的“律法”交織而成的枷鎖。

每一根荊棘上都流淌著令人雙目刺痛的古老符文，它們以一種違揹物理常識的方式，瞬間封鎖了水月俱樂部周圍千米的空間。岩石、泥土、廢鐵，乃至每一粒浮塵，全都被這些律法荊棘死死釘住。

維克托躲在鐘樓的陰影中，他那幽藍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天空下那座極度壯觀且陰森的暗金色荊棘牢籠。

“他要把這裏徹底變成一塊死地。萊昂要做的不是殺人，而是把這方圓千米的一切都釘在現世，不讓任何東西逃走。”

魚餌已經讓兩方開始對壘，而真正的獵人，已經在這擁擠不堪的港口中心，觀看著狗咬狗的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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