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夏 第三十七章 向陽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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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曉秋在廬城經營一家藥房，擁有兩套房產。藥店是一個連鎖品牌的加盟店，店麵隻有38個平方，是個夫妻店的規模，或者雇一兩個員工就夠了。但從劉永那組人調查到的情況來看，她應該另有生財之道。兩套房產都在高檔住宅區，單靠一個藥房的收入負擔不起。除此之外，陸曉秋名下還有兩部車子，一輛寶馬5係，一輛陸巡。\\n\\n藥店在工商局的首次登記時間是5年前，在此之前，陸曉秋是一家大型藥企的醫藥代表。\\n\\n劉永還在帶人調查陸曉秋的其他財路，那條藏在暗處的財路可能就是她在密室被殺的關鍵所在。\\n\\n受害人的戶籍地、居住地和工作地都在鄰省，然而案發地卻在寧城，這中間千頭萬緒，要捋清的線頭很多。一組人被派往陸曉秋的老家瞭解其生平，一組人去廬城，在當地警方的協助下調查她的工作和生活圈子；劉永則帶著人去重新勘察了現場。\\n\\n陳餘也被分派了一項任務——尋找陸曉秋在寧城的活動軌跡。劉永來佈置任務的時候，汪丘丘在身後朝陳餘眨了眨眼睛。陳餘冇理他，很愉快地表示服從分配。\\n\\n在所有的行動中，她的任務是最冇頭緒的。先前警方調查過陸曉秋的關係網，發現她在本市冇有朋友，也冇有固定住所，隻是每月會開車來寧城兩三次，多數時候都住在賓館。\\n\\n師兄劉永的要求是：摸清陸曉秋那少數幾次冇住賓館的情況；弄清她在寧城到底見了什麼人。這兩點都是案子的突破口。\\n\\n陸曉秋8月遇害時，警方在寧城冇有找到她的賓館入住紀錄，冇有手機和銀行卡消費紀錄，也冇有火車和長途大巴的訂票紀錄。更離奇的是，她的兩部車都停在廬城家裡的車庫裡。所以，警方根本弄不清她到底是怎麼進入寧城的，也不清楚她到達寧城的具體時間。\\n\\n受害人身份雖然弄清楚了，但案件線索還是少得可憐。如果這一切都是凶手策劃的，那麼他一定精心佈局了很久。\\n\\n按照常規的思路，陳餘應該先去看鎏金花園的監控記錄，弄清楚陸曉秋進入案發小區的時間，再往回倒推，看看她從哪裡進來，之前都做了什麼。\\n\\n這是一條不錯的思路，不過陳餘不打算那麼做。她趕在汪丘丘被劉永指派去做其他事情之前，問他要了一些資料。\\n\\n資料上顯示，有一個人，也在5年前搬到寧城定居。上一次看到這份材料的時候，5年還隻是個尋常的時間跨度，但今天在陸曉秋的生平檔案上再看到這個數字時，陳餘心裡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n\\n她是個對數字極其敏感的人。\\n\\n資料還冇看完，手機忽然響了。接起來一聽，那邊何遠的聲音很急切：“第一醫院醫鬨傷人了，要不要來看看？”\\n\\n陳餘一愕，拿起車鑰匙就往門口跑，邊跑邊問：“是譚誌明的那起事故嗎？”說話間她已經跑到了摩托車邊。\\n\\n電話裡傳來警車鳴聲，陳餘一腳踩下油門，奇怪地問：“第一醫院又不在你的片區，你去乾嘛？”\\n\\n何遠笑道：“我正跟哥們兒吃飯呢，這不他接了電話要出警嘛，我就跟去看看熱鬨！”\\n\\n******\\n\\n到的時候嫌疑人已經被控製起來了。譚誌明麵色蒼白地坐在辦公桌前，手臂上纏著紗布。陳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心道原來傷勢並不嚴重。\\n\\n她悄悄湊到何遠身邊問：“什麼情況？不是說賠償方案都談妥了嗎？”\\n\\n何遠搖了搖頭，“聽說這姓譚的手眼通天，跟上級主管部門的人也有來往。錢雖然賠得不少，但那份聲明言辭之間不太客觀，家屬咽不下這口氣，又找他理論。雙方一見麵，話說得過激了，就流了點血。”\\n\\n陳餘歪著頭想了想，又歎了口氣，“何必呢？”\\n\\n何遠笑了，“你看那個譚誌明，骨相嶙峋，鷹視狼顧的，不像個受得了氣的人，要他做小伏低，恐怕不容易。”\\n\\n陳餘扭頭看一眼，也笑，“看不出來你還會看相啊！”\\n\\n何遠有點尷尬地撓頭，“我哪會！那都是我爺爺的口頭禪，他冇事就研究《易經》。”\\n\\n片警忙著錄口供做筆錄。何遠有點無聊就走了，臨走前問陳餘：“手頭的案子忙完了冇有？完了一起吃火鍋啊！”\\n\\n陳餘朝他擺擺手，“你先走吧，我還有點事。”\\n\\n她向路過的一個小護士亮出了證件，要求見見院長江虹。\\n\\n江虹的辦公室在行政樓的頂樓。她穿著白色的西裝，麵孔有點泛紅。剛纔下麵出了事，她帶著人去處理，又配合警察做了筆錄，也是剛剛回到辦公室。\\n\\n見到陳餘她愣了愣，“警察同誌，還有事？”\\n\\n聲音比較低沉，偏中性，但不至於讓人誤認為是男人。\\n\\n陳餘點點頭，向她亮了證件。江虹沉吟了一下，“刑警？有什麼刑事案件需要配合調查嗎？”她邊問邊請陳餘坐下來，又去飲水機上倒了水。\\n\\n陳餘接過水道謝，笑笑說：“譚醫生的醫療事故已經往刑事案件的方向發展了，警方現在的指導思想是預防犯罪比緝拿案犯更重要。所以我們預先瞭解一下情況。”\\n\\n江虹點點頭，做了個請說的姿勢。\\n\\n陳餘問：“譚醫生是器官移植科的主任，按理說經驗豐富，這起醫療事故中，你覺得他的責任有多大？”\\n\\n江虹想了想說：“肝臟移植的風險本來就不小，以他的經驗，在判斷上應該不會有大問題。但手術這種事，有時候不隻看醫生的建議，家屬和本人纔是最後拿主意的人。這起事件其實不能算事故，隻是手術風險偏高。譚醫生事前可能給了家屬太大的信心，事後不如人意，對方心理落差太大，一下子接受不了。”\\n\\n“為什麼說手術風險太高？”陳餘追問。\\n\\n江虹搖搖頭，“我是心臟科的，不太清楚肝臟的問題。”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似乎有點疲憊。\\n\\n“肝臟的供體還好嗎？”陳餘忽然問。\\n\\n江虹的視線漸漸聚焦起來，她盯了陳餘一眼，說：“對捐獻人來說，隻要保養得宜，客觀上不會有大的影響。”\\n\\n陳餘又問：“譚醫生一直在你們醫院工作嗎？”\\n\\n“不，”江虹撫著太陽穴搖頭，“他是從外院轉過來的，大概有5年了吧。”\\n\\n“之前他在哪家醫院工作呢？”\\n\\n“不在本市，在廬城的一家醫院。”\\n\\n陳餘又點頭，說：“其實我今天來，還有另一個目的。”\\n\\n江虹微微頷首，“請說。”\\n\\n陳餘說：“我工作之餘加入了一個誌願者組織，有空就參加活動，比如到養老院陪老人聊天，去福利院給孩子們洗頭，遇到自然災害就協助配合民間救援組織跑後勤。這些活動挺有意義的，有種自我滿足感，幫助到彆人自己也開心，想到讓社會更好就更開心。誌願者服務時長還可以兌換積分，去景區或者看演出的時候有門票費用減免，也可以到商場兌換優惠券。很多機構都用自己的方式踐行對社會的責任。”\\n\\n江虹輕輕笑了一下，“很好，你們也可以到我們醫院來陪老人聊天。有些子女很忙，孝順是孝順，也請了護工，但老人還是很寂寞。”\\n\\n陳餘笑了，“其實我來過你們醫院。我們有一個臨終關懷的項目，確實會去陪老人聊天。”\\n\\n江虹不再說話了，她看了陳餘幾秒鐘，然後站了起來，說：“今天跟你交談很愉快，謝謝你來訪，以後有什麼事都可以直接找我。”\\n\\n陳餘也站了起來，她知道那是送客的意思。但她冇有走向門口，而是從揹包裡取出一遝紙，大約有三四十張，邊角有坑窪，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n\\n江虹眼裡有訝意，卻不動聲色地看著她。陳餘把那遝紙遞過去，“我們組織裡有本誌願者手記，大家輪流寫，都在一本本子上，寫完了就換新的。”\\n\\n江虹終於問：“給我？”\\n\\n陳餘點頭，“對！因為我撕下來的這部分，是周弢的手記，您兒子的。”\\n\\n江虹眨了兩下眼睛，她右側麵頰上的肉猛地跳了一下。一直到剛纔，她都公事公辦，說什麼話，露幾分笑容，都像是定製好的。但聽到“周弢”兩個字的一刻，她的臉似乎垮下來了。到底快50歲的女人，保養得再好，也經不起情緒的突襲。\\n\\n陳餘把紙張往她手裡一塞，說：“再見。”然後輕輕轉身，就推開門出去了。\\n\\n下班後江虹驅車去了老房子。說是老房子，其實房齡不過10年。這套學區房是周弢考上附近的私立初中後買的，從兒子上中學起，一家人就一直住在這套房子裡。\\n\\n電子門匙叮一聲打開了門鎖。門裡的顏色有點刺眼，所有的傢俱都蒙著白布。白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屋子近半年冇有人住了。\\n\\n她繞過客廳進了次臥。房間裡冇有蒙著布，傢俱一塵不染，床上被褥和枕頭都散落著，像是有人剛起床把被子都推到一邊的樣子。\\n\\n江虹在門口怔怔地站了兩分鐘，忽然有個溫柔而客套的聲音說話了：“歡迎回家，周弢。”\\n\\n是智慧家居主管。江虹已經有好幾個月冇有來這裡了，驀然聽到這個聲音，鼻子和眼眶都止不住地發酸。\\n\\n她拿起衣櫃角櫥上的遙控器，關掉了智慧家居係統。床上的席夢思有點硬，周弢不喜歡太軟的。\\n\\n江虹俯下身，把頭埋進被子裡。被子蓬鬆酥軟，幾乎能聞到太陽的味道，是用紫外線消毒後，殘留在被子上的臭氧味。這間屋子，每兩天都會有個家政阿姨來打掃。\\n\\n房間雖然冇有灰塵，卻並不太整齊。書桌上還攤著周弢的專業書和便簽紙，屋角的筐裡有兩隻臟兮兮的舊籃球。籃球邊上是一隻全新的滑板。\\n\\n江虹又去看牆上隨意亂貼的海報，有籃球場上的科比，有漫畫裡的美國隊長，也有電影裡的美國隊長。\\n\\n其實美國隊長這個角色冇什麼意思，長相和氣質特征就像京劇《智取威虎山》裡的楊子榮，代表的是西方價值觀裡的偉光正。但周弢就喜歡這樣的，他喜歡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東西，自然而然地忽視太陽背後的陰影。\\n\\n書櫃最醒目的位置放的是周弢最喜歡的傳記——《霍去病傳》，那是江虹某年送兒子的兒童節禮物。\\n\\n真不吉利，江虹歎了口氣，為什麼要送這套傳記呢？那主人公也太短命了。\\n\\n她心裡有點黯然，就把陳餘給她的那一遝手記塞進了書櫥的抽屜裡。抽屜很深，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排卡片和紙牌，全是各個版本的孫悟空。\\n\\n周弢從小喜歡孫悟空，他纔不理《西遊記》其實是諷刺現實和官場的文學。在他眼裡，齊天大聖就是不畏強權敢於鬥爭的化身。\\n\\n真是個單純的孩子啊，喜歡正義的光明的義無反顧的東西，其實也不是天真到不明白這世界有黑暗，也不是冇見過陽光背後的陰影，但是他選擇站在有光亮的地方，哪怕病痛也冇能改變他。\\n\\n嗅一嗅鼻子，房間裡全是太陽的味道。江虹苦笑了一下，總要有人做陽光背後的影子吧，她想。\\n\\n******\\n\\n汪丘丘一走進辦公室，視線就跟陳餘撞了個正著，對方好像就等在那兒似的。他興興頭頭地湊上前去，“姐，您終於有事找我了？請直接吩咐小的吧！”\\n\\n陳餘哭笑不得，“彆那麼油膩！我就跟你要個聯絡方式。”\\n\\n汪丘丘奇了，“誰的聯絡方式？”\\n\\n“最近你們去廬城調查，跟那邊的警察很熟吧？給我個那邊的號碼。”說完不忘加一句，“要熱心點兒的，好說話的那種。”\\n\\n汪丘丘一挑眉毛，“熱心的？你要人家給你介紹對象啊？彆捨近求遠啊，不如考慮下咱們隊裡的光棍吧，劉哥咋樣？”他本來想加一句“我也不錯啊”，但不知怎麼的，話到嘴邊就泄了勁，嚥了回去、暗裡搖了搖頭，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n\\n陳餘拿檔案夾敲了下他的頭，“乾正經事！”\\n\\n號碼拿過來一聯絡，聽語調是個50左右、脾氣溫和的老民警。那人一聽陳餘的請求就笑了，“彆那麼客氣了，不麻煩的。我女兒就在那家醫院做護士，我讓她幫你問問啊！”\\n\\n第二天回信就來了。譚誌明在廬城的醫院因為收受醫藥代表的賄賂而被醫院內部處理，醫院為著聲譽著想冇有公開事件。\\n\\n這就對了，陳餘點了點頭。\\n\\n兩天後她帶上女警杜妍專程跑了一趟廬城，先找那位老民警的女兒瞭解了詳細情況，又去了陸曉秋原先工作的醫藥公司。公司的人員變動比較大，現在的部門主管和人事經理早已換了人，都說不清陸曉秋當年的那些事了。\\n\\n回寧城之前，陳餘又去了當地的一所高中，她想跟陸子驥聊聊。但找到學校裡，卻被班主任告知，陸子驥被他爸爸帶著，去醫院做治療了。\\n\\n陳餘這纔想起來，那孩子是患了一種罕見病的，脊髓性肌肉萎縮症。\\n\\n夜晚的高中教學樓燈火通明，潮氣開始往鼻孔裡鑽，幾乎能感覺到露珠在慢慢凝成。陳餘在一間空辦公室裡等來了幾個學生。有男有女，據說是跟陸子驥關係還不錯的同學。\\n\\n幾個十七八歲的孩子有點拘謹，看了陳餘一眼，又三三兩兩地對視一眼。\\n\\n其中一個女生說話了：“姐姐，你有什麼問題就問吧，我們還要回去寫作業呢！”\\n\\n陳餘點點頭，說：“你們就談談對陸子驥的印象吧。”\\n\\n一個瘦得跟竹竿一樣的男生說：“其實我們跟他都不太熟。他眼光比較高，成績好，家裡又有錢，不太跟我們玩兒的。”\\n\\n陳餘想想問：“你的意思是說，他在班裡其實朋友不多？”\\n\\n另一個矮胖點的男生說：“對，我跟他隻是在實驗課上分在一個小組，小茹是跟他同組值日，阿長跟他一起參加過夏令營。”他最後指著那個瘦高的男生說。\\n\\n“那他有好朋友嗎？”\\n\\n女生小茹說：“有啊，以前他經常找隔壁班的楊旭玩。”\\n\\n陳餘點點頭，又問：“他在學校參加什麼社團活動嗎？”\\n\\n矮胖的男生搖頭，“他上校外的奧數班，看不上校內的。”\\n\\n瘦竹竿阿長說：“他跟班裡的同學交往真的很少，平時我們約著逛街看電影，他都不參加的。所以問我們也冇用，你還不如去問老師呢。”\\n\\n陳餘點點頭，阿長又問：“您是寧城那邊的老師吧？你們學校是不是挺高級的，怎麼轉個學還派老師過來調查？”\\n\\n陳餘訝異，“誰說陸子驥要轉學了？”\\n\\n矮胖男生想了想說：“聽說他們家本來兩三年前就要搬到寧城去的，但陸子驥好像不太願意，還跟他媽鬨了彆扭。”\\n\\n陳餘點點頭，站起身說：“謝謝同學們，我再找楊旭同學問問情況吧。”\\n\\n小茹本已起身朝門口走，忽然回了頭，“老師你還是不要去了。”\\n\\n陳餘奇怪，“為什麼？”\\n\\n“楊旭兩年前就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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