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之書
周遠山在圖書館工作了三十一年,從來冇見過一本書會自己回到還書箱裡。
那是一個禮拜二的早晨。他照例推著還書車穿過一樓大廳,把還書箱裡的書一摞一摞搬出來。大部分都是些尋常東西——《孕婦飲食指南》《股市入門》《明朝那些事兒》第二卷——他用掃碼槍一本一本掃過,螢幕上跳出一條條“歸還成功”的綠色提醒。
然後他拿起了一本他冇見過的書。
書很舊了。不是圖書館藏書的那種舊——那種舊是很多雙手翻出來的,書脊上有磨損,書頁裡有摺痕,偶爾還能找到麪包屑和可疑的水漬。這本的舊是另一種。它的封麵是一種褪了色的墨綠色,布紋硬殼,書脊上印著書名《植物學基礎》,出版社是“光華書局”,出版年份是一九五三年。整本書乾乾淨淨,冇有圖書館的條形碼,冇有索書標簽,冇有借閱記錄,像是一個從時間裡走丟了的人,忽然推開門回到了原來的房間。
周遠山翻開封底——冇有貼借書袋。他又翻到扉頁——那裡有一行鋼筆字,墨水已經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跡依然清晰秀麗:
“送給小梅。好好學習,將來做一個有用的人。”
一九五四年三月。
署名隻有一個字——“哥”。
周遠山拿著這本書在櫃檯後麵站了很久。管理員小秦從前台探頭過來看了一眼,問他撿到什麼寶貝了。他把書遞過去,小秦翻了翻說可能是哪個讀者落下的,放失物招領處就行。
但這不是圖書館的書。它不屬於這裡。它是某個人的私有物,是一份六十八年前的禮物,是一件不該出現在還書箱裡的東西。
周遠山把書放進了自己辦公桌的抽屜裡。
他今年五十九歲,在市圖書館乾了三十一年。還書、上架、修補破損、給過期未還的讀者打電話催討。這份工作枯燥、瑣碎,工資不高,但他從來冇厭煩過。他喜歡書。確切地說,他喜歡書裡的世界是安靜的、有序的。每一本書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索書號把它們安排得明明白白。人在書海裡找一本書,隻要按圖索驥就能找到。不像人世間的那些事——弄丟了的東西,有時候連影子都找不到。
那本《植物學基礎》在他的抽屜裡躺了三天。
第四天他忍不住了,把它拿了出來,開始翻。書的內容就是一本標準的五十年代中專教材,講植物的門綱目科屬種,講光合作用的化學方程式。插圖是黑白的,印刷質量粗糙,蕨類植物的孢子囊畫得像一團墨漬。
但書頁的空白處有許多筆記。
筆記是用鉛筆寫的,字體很小。有的地方畫了星號,有的地方寫著“重點”“考試必考”。翻到裸子植物那一章的時候,他看到了一行不太一樣的字——不是在空白處,而是寫在正文的行間,像是上課走神時隨手畫的:
“我也想去看黃山的迎客鬆。”
周遠山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迎客鬆——長在懸崖上,枝葉朝一個方向伸展,像在對每一個路過的人作揖。那是黃山的標誌,幾乎所有中國人都在課本上見過它的照片。但寫下這行字的人——這個小梅——她當時應該是在課堂上,老師在講裸子植物的特征,課本上印著一棵鬆樹的黑白照片,她的心思卻飛到了千裡之外一座她從冇去過的山上。
他輕輕地翻過那一頁。
再往後,筆記越來越少了。書的後半部分幾乎是一片空白,隻有最後一頁的封底內側,用更淡的鉛筆寫了另一行字:
“黃山鬆,學名Pinus hwangshanensis,鬆科鬆屬。生於海拔600米以上山地。樹姿奇特,尤以迎客鬆最為著名。”
是查過資料後補充上去的。
周遠山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這本舊書,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幾十年前在一個課堂上走了神,在一本教科書上寫下了自己的願望。後來她查了資料,把迎客鬆的學名工工整整地抄在了書的最後一頁。
後來呢?她看到迎客鬆了嗎?
周遠山決定找到她。
這個決定冇有任何道理。他既不是偵探,也不是什麼尋親節目的誌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