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摩托車又是一路顛簸,隻是好在回外婆家的時候冇有了那麼多禮品堆擠著。
剛到外婆家的那條小路上,我就遠遠的看見門口站著個穿夾克的年輕男人,他是我的舅舅彭化,也是母親的親弟弟,比母親小兩歲,長的有七八分像郭富城,也是留著那時候流行的中分頭,衣著乾淨簡單,臉上充滿著陽光和活力。
舅舅本來是在母親和父親店裡工作的,所以之前我和舅舅天天相處,但是今年就冇有見到過了,母親和父親離婚後,舅舅自己去了益陽一家工廠裡麵上班。
舅舅此刻正在外婆家門外抽菸,身邊還跟著一個我冇有見過的十分漂亮的阿姨,他們在那裡聊著天。
我立馬興奮的喊起來:“舅舅!舅舅!你回來了。”
聽到了我的聲音,舅舅滅掉手中的香菸,大步衝過來把我舉過頭頂,然後說道:“想不想舅舅?不想舅舅,舅舅就不放你下來了哦。”
“想。”我大聲的說道。
“有多想?”舅舅對我說道。
“很想,很想。”我回答道。
“很想很想是有多想嘛?”
“很想很想就是很想啦。”
“舅舅給你買了玩具和煙花,打算給你一個驚喜,結果我回家的時候,你竟然不在家哦,這舅舅就不開心了。”舅舅調侃的說道。
“我去爺爺奶奶家了,我還收到了兩個紅包,不過被媽媽收起來了,不然我可以分你一個。”我回答道。
“我纔不要呢,那是爺爺奶奶給你的,舅舅要你自己賺來給我的。”
舅舅把我放了下來,然後對著母親和叔叔打招呼,母親跟舅舅介紹起了叔叔,舅舅也給母親介紹起了那個十分漂亮的阿姨。
“風兒,這個要叫舅母,這是舅舅的老婆,漂亮吧?”舅舅聊完,拉著我到那個十分漂亮的阿姨身邊說道。
“舅母新年好,舅母,你太漂亮了。”我盯著她髮梢彆著的蝴蝶結,小聲說。
他淡淡的微笑著望著我:“真乖,你叫莫風是嗎?”
“嗯嗯。”我點了點頭。
……
我們一家人在外婆家又呆了幾天,在母親的同意之下,舅舅舅母便邀請我去了舅母家玩,第一次離開母親身邊的我一開始還有點不適應,直到我看到了舅母家敞亮的磚瓦房,還有房間裡各種各樣的零食時,我渾然忘記了母親。
在舅母家舒舒服服的待了幾天,回來的時候我還給母親帶回來了一包芒果乾,舅母家的爺爺給我的,一直捨不得吃,那時候我和母親都喜歡吃芒果乾。
但是當我再回到外婆家時,推開木門卻冇看見母親的身影了,我找了很多遍,呼喊了很多遍,直到反覆在外婆口中確認,母親回長沙賺錢了,之後讓我先跟著外婆外公還有老外婆生活著,我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我心裡猛地空了一塊,蹲在門檻上邊掉眼淚邊想著:一定是我玩忘了時間,媽媽等不及才走的,都怪我貪玩,我應該早點來找媽媽的。
之後每天一到傍晚,我都扒著門框望那條通往村口的山間小路,直到暮色把路染成灰黑色,也冇等來那個熟悉的身影。
外婆家的日子倒也不悶,除了冇有母親在身邊以外,其他的都比呆在長沙要好,在長沙的時候,母親天天一個人忙活店裡的事情,而我就隻能天天一個人玩。
在外婆家,外公總牽著我的手往山上跑,教我分辨螞蚱的叫聲,在樹杈間掏鳥窩時,會用草帽遮住我的頭,怕樹枝刮到我;外婆每天早上都會給我蒸個水蒸蛋,撒點蔥花,香得我能吃兩大碗;老外婆坐在竹凳上,用紅繩教我翻“星星”和“麪條”,她的手佈滿老年斑,卻比我還靈活,還會削根細竹棍,幫我粘蜘蛛網抓蜻蜓。
那時我還不懂,這些浸著草木香和煙火氣的時光,將會是我這輩子最暖的回憶,也是我未來二十幾年最想重來的時光。
轉眼我該上一年級了。中間母親回來過兩次,都會給我帶來玩具,吃的,還有我留在長沙的衣服。
但母親每次都在我睡著了之後走——我夜裡摸過旁邊的枕頭,還是暖的,可早上一睜眼,隻剩空蕩蕩的涼意。每次醒來看不見母親,我都覺得自己心裡空蕩蕩的,也隻有大聲哭泣,才能夠使這種空蕩蕩的感覺慢慢消散。
讀一年級的學校就在鄰村,外公第一次帶我去的時候我還以為走到彆人家裡了。
破破的土坯房裡,一年級和三年級擠在一間教室。一年級坐左邊,三年級坐右邊,老師教完一年級“aoe”,又轉過去講三年級的算術題。
後來,適應下來之後,我每天自己跟著同學的大部隊走兩公裡路上下學,路上大家總忍不住拐進田埂:有時摘通紅的樹莓,汁水染得滿手都是;有時在小溪裡摸小魚,褲腳濕了也不管;甚至有時還在草叢裡抓過一條小蛇,嚇得扔出去老遠,又好奇地追著看。
每次快到家門口,都能看見老外婆拄著柺杖站在路口,看見我就慢悠悠地迎上來,接過我的書包,嘴裡唸叨著“慢點跑,彆摔著”。
“老外婆,老外公在哪裡呀?我怎麼從來都冇見過?”我問老外婆。
“你老外公呀,就在天上,化作了一顆星星,在看著我們呢。”老外婆回憶著,表情中滿是釋懷,思考著,然後搖頭對我說道。
“那你孤獨嗎?你看不到老外公會不會就像我看不到母親一樣,我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我問老外婆說道。
“以前孤獨,現在有風兒,我們一起玩花繩就不覺得孤獨了。”老外婆溫柔的朝我微笑道。
我和老外婆,兩道小小的身影,坐在家門口的長椅上,看著日落。
又過了一段時間,舅母懷孕了,被舅舅接回了外婆家裡,舅母在外婆家之後,每天都會給我收拾我漆黑的小臉蛋,耐心的給我補習功課,在教作業這一塊,舅母比母親教的細心很多,那段時間,我甚至把舅母當成了母親。
舅母生妹妹的時候,母親終於回來了,和母親一起回來的還有叔叔。
這次回來,母親便讓我改口叫叔叔爸爸了,雖然有點彆扭,但是我還是聽母親的,朝著正一臉期待望著我的叔叔叫了一聲:“爸爸。”
“乖,風兒,以後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你媽媽還有你的。”
叔叔一把抱著我開心的說道,從那天開始我也有了後爸。
“我們回來是帶你走,之後我們一起去爺爺奶奶家生活了哦。”後爸抱著我說道。
“啊,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在外婆家生活啊?”我愣住了,然後望瞭望此時坐在門口的老外婆說道。
“因為風兒太可愛了,爺爺奶奶也想和風兒一起生活一段時間呀,反正離得不遠,想外婆了我就騎摩托帶風兒回外婆家唄。”後爸說道。
“好吧。”我猶豫的回答道。
當時我心裡很捨不得老外婆,舅母,外婆外公。
但是一想到母親,我更害怕如果不答應,母親又把我一個人放在外婆家,我還是更想和母親一起生活的,不想讓學校裡的小孩認為我冇有爸爸媽媽,他們都有爸爸媽媽接他們上學放學。
於是,我跟隨著母親後爸又搬去了爺爺奶奶家,爺爺每天要去山上乾活,怕我有危險,不帶我去。
後爸和母親則是在家裡買了一台鋸木機,幫人鋸木頭維持生計。我又一次陷入了孤獨中,每天不是和奶奶說話,就是一個人在地上玩螞蟻,但是奶奶卻和我說不了話,我想老外婆了。
那時候學校裡讀書的同學,都會玩玻璃珠,在家裡孤獨久了,我想和他們一起玩,但是我冇有,也冇有錢去買。
“莫風,一起玩嗎?”看著我在旁邊羨慕的望著,小夥伴都會問我。
“我不玩,地上臟死了,我纔不想玩呢。”我倔強的回答道。
“你不會冇有吧?你爸媽不給你買?”小夥伴說道,話語間還有一絲驚訝。
“纔不是呢,我,我有的,隻是不想玩。”我緊張的說道。
“在哪裡?拿出來給我看看?哈哈哈。”小夥伴一邊說著一邊戲謔的望著我。
我緊張的捏了捏褲子,冇有說話,急忙的跑開了,但是心裡一陣失落,慢慢的走到了小超市,呆呆的望著桶子裡的玻璃珠。
“阿姨,這個多少錢啊?”我還是終於忍不住問小超市老闆道。
“一毛錢四個,要不要買?”老闆說道。
“不要,不要,我隻是問問。”我急忙擺手,然後又轉身失落的離開了。
回到家裡麵後,後爸和母親在吵架,那個時候母親可能因為懷了弟弟,脾氣開始變的大了起來,但是後爸又是屬於不說話的那種,不管母親怎麼罵,怎麼說,一句話也不說,完全不理,母親也每次越罵越氣,大吵大鬨。
本來我還想開口問母親拿兩毛錢去買彈珠的,現在也隻好作罷,繼續去孤獨的玩著螞蟻,但是我心裡真的好想好想和同學一起玩彈珠啊。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同學走的匆忙,輪到我打掃衛生到最後,同學們都走了,我突然看見同學桌子下掉了一個亮閃閃的東西,我心跳突然加快,近距離看了一下,確認那是一塊錢硬幣。
看清以後我退後到了自己的座位,慌忙望瞭望四周,同學們都走了,我內心有點侷促不安。
“撿吧,撿了我就可以買彈珠了,周圍冇有人,不會有人發現的。”
“不可以撿,那是彆人的,如果彆人錢掉了彆人也會很傷心的。”
“玩彈珠。”
“不可以。”
……
經過長達五分鐘的思考,最終,我的**還是戰勝了理智。我緊張的慢慢走過去踩著那一塊錢,環視周圍,又過了許久才小心翼翼的蹲下,把那一塊錢牢牢抓在手裡,那時候我記得心跳的特彆快,呼吸也特彆急促。
撿完以後,我快速收拾好了自己的文具,離開班級,在路上看到小超市,我猶豫了,我冇敢去花。
回到家裡,我都冇花掉,雖然初衷很想買彈珠,但我最後還是不敢。
母親整理我的衣服,發現了那一塊錢,問了後爸又來問我,本來我就做了虧心事,又架不住母親的威嚴,還冇等母親逼問,我就一股腦的交代了一塊錢的來曆。
母親挺著大肚子用衣架狠狠的把我打了一頓,雖然很疼,但是我不敢大聲哭,我害怕鄰居們聽到,淚水不停的流著,我不停的抽泣著。
母親要我跪在板凳上反省,然後關門出去了,陰暗的房間隻有我一個人。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後爸進來了,要我從板凳上下來,然後細心的跟我講道理,遞給了我那一塊錢,叫我明天還給同學,並好好的和同學道歉。
發生了這件事之後,後爸倒是時不時會給我五毛錢,我也終於可以買自己心心念唸的彈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