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味長安 第71章 君臣論政

【第71章 君臣論政】

------------------------------------------

皇宮之中，禦花園裡，池中荷花初綻，微風一過，清香四溢。

涼亭內，石桌上筆墨紙硯早已備好，幾碟時令瓜果碼得齊整。李世民靠在椅背裡，手裡端著一碗茶，目光落在池中那幾朵半開未開的荷花上，卻像是並未看進去。

\"輔機。\"他忽然開口。

長孫無忌放下茶碗，微微欠身：\"臣在。\"

\"知節去普州也有些日子了，\"李世民頓了頓，\"可有訊息傳回來？\"

長孫無忌笑道：\"陛下不問，臣也正要提。前日接到程知節的奏報，說他已到普州，諸事尚可。隻是……\"他略作沉吟，\"普州那邊漢獠雜居，積怨已久，地方官治理不易。他去之前，朝廷派了幾任刺史，都冇能理順。\"

李世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他打算怎麼辦？\"

長孫無忌道：\"臣看他奏報中所言，似是要先安撫獠民，再圖長遠。說是要把荒地和山場分給獠民耕種，不收賦稅，先讓他們有口飯吃。還說要設互市，用鹽布鐵器換他們的山貨。\"

李世民聽完，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倒不像是他這莽夫能想出來的。怕是有高人指點吧？\"

長孫無忌笑了笑：\"臣也這麼想。程知節打仗是把好手，治理地方，未必有這個耐心。\"

李世民點了點頭，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冇有接話，目光又落在池中的荷花上，像是在想什麼心事。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語氣淡了幾分：\"輔機，朕打算繼續改封一批功臣，讓他們都到地方上去。這事你怎麼看？\"

長孫無忌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放下茶碗，正色道：\"陛下說的是'世封刺史'的事？\"

\"嗯。\"李世民靠在椅背裡，\"房玄齡他們在擬名單了。朕想著，把那些有功之臣分封到各地，讓他們子孫世襲。一來酬其功勞，二來……也讓朝廷的根基更穩一些。\"

長孫無忌沉默了片刻，冇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這件事的深意——讓功臣到地方上去，不隻是酬功，也是讓他們離開長安這個權力中心。這些人聚在京城，功高震主，不好管。分到各地，天高皇帝遠，反倒安穩。

\"陛下聖明。\"長孫無忌斟酌著詞句，\"隻是……那些老臣，怕是不太樂意離京。\"

李世民笑了一下：\"不樂意也得去。朕不是為了害他們，是為了保他們。留在長安，遲早出事。這一次讓知節去普州上任，也是朕思慮良久才做的決定。\"

長孫無忌垂首不語。他心裡其實也不想去——以他與李世民的親密關係，加上皇後的撐腰，留在長安反而更舒坦。可他不敢反駁。身為天子最親近的臣子，他必須做出表率。

\"名單擬得差不多了。\"李世民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看了長孫無忌一眼，\"過幾日就下詔。你心裡有個數。\"

\"臣明白。\"長孫無忌應了一聲。

李世民冇有再提這事，目光又落回池中的荷花上。正要說什麼，忽見太監王德上前來報：\"陛下，上官大人到了。\"

\"哦？讓他進來。\"

不多時，上官儀快步走入涼亭，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李世民擺了擺手：\"坐。\"

上官儀依言坐下，這才注意到亭中還有一人——長孫無忌坐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碗茶，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上官儀連忙拱手：\"下官見過趙國公。\"長孫無忌微微點頭，算是迴應。

李世民放下茶碗，笑著對上官儀道：\"上官卿，今日朕與輔機在這涼亭中商議朝事，見這滿池荷花正豔，心中忽有所感，便召你入宮應對。\"

上官儀連忙躬身：\"陛下雅興，臣才疏學淺，恐不能及。\"

\"不必自謙。\"李世民擺了擺手，目光隨即落在池中的荷花上，隨口吟道：\"芙蕖初出水，菡萏未成妝。\"

上官儀略一沉吟，接道：\"風來搖素影，日暮自含芳。\"

李世民唸了一遍，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起：\"好一個'風來搖素影'。上官卿，你這幾句，倒是把這池荷花寫活了。\"

上官儀躬身道：\"陛下謬讚。是陛下'芙蕖初出水'在先，臣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長孫無忌在一旁也笑道：\"陛下這兩句本就有意境，上官大人這一接，更是錦上添花。\"

李世民擺了擺手，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這首詩。寫完了，端詳了片刻，忽然歎了口氣。

\"怎麼，陛下有何感慨？\"長孫無忌問道。

李世民放下筆，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遠處的宮殿上，沉默了片刻才道：\"朕近日聽到一句詩，傳遍了長安城。'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這兩句，是朕迄今為止所見詩中，最有氣魄的。朕自愧不如。\"

長孫無忌點頭道：\"臣也聽過。這首詩是西市一家新開的酒樓牆上題的，聽坊間傳聞說是出自一個廚子之手。\"

\"廚子？\"李世民心中一動，看向上官儀，\"上官卿，你可知道此事？\"

上官儀早已候在一旁，聞言連忙拱手道：\"回陛下，臣知道。那家酒樓名叫悅來樓，是宿國公長子程處默與人合夥所開。那麵牆上的詩，依臣來看，應當就是那李然所題——便是臣上次跟陛下提過的那個廚子。\"

\"李然……又是這個李然。\"李世民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笑了，\"知節家的嫡子什麼時候開了酒樓？難道是他爹的意思？\"

上官儀躬身回道：\"這個……臣不太清楚。隻知道程處默與李然平日關係不錯，這家酒樓是他們合夥開的。至於宿國公知不知情，臣就無從得知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冇再追問，目光又落回池中的荷花上。微風拂過，荷葉輕搖，水麵漾開層層細紋。

\"輔機，\"他忽然開口，\"你覺得，這個李然，該是個什麼樣的人？\"

長孫無忌想了想：\"臣冇見過此人，不敢妄斷。不過，一個廚子能寫出那樣的詩，又能讓程知節的兒子跟他合夥做生意，想來不是等閒之輩。\"

李世民\"嗯\"了一聲，隨即又問道：\"輔機，你方纔說知節能想出安撫獠民的法子，怕是有高人指點。你說，這個'高人'，會是誰？\"

長孫無忌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臣不知。程知節在朝中結交的文臣不多，武將倒是不少，可那些武將打仗還行，治理地方，怕是也想不出這樣的法子。不過……\"

\"不過什麼？\"李世民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臉上。

長孫無忌看了看上官儀，猶豫了一會兒道：\"臣收到一些訊息，程知節到普州之後，曾給翼國公寫過一封信。\"

李世民愣了一下：\"秦瓊？\"

\"正是。\"長孫無忌道，\"依臣看，程國公與翼國公交情深厚，遇事請教，也是常情。\"

李世民靠在椅背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遠處的宮殿上，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一下：\"秦叔寶……他倒是知節的老大哥。看來那些安撫獠民的法子，果然是出自叔寶之手了。\"

長孫無忌也笑了：\"秦瓊雖病體纏身，但見識還在。程知節向他請教，倒是不意外。\"

李世民聞言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叔寶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朕前陣子聽說他連房門都不出了，進膳也少……\"

長孫無忌垂首不語，神色黯然。上官儀站在一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想說秦瓊近來吃了李然做的飯菜以後，胃口好了許多，精神也比從前強了不少，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最終還是冇有開口。

\"輔機，\"李世民忽然開口，\"改日你替朕去看看他。帶些補品過去，就說朕念著他。\"

長孫無忌躬身道：\"臣遵旨。\"

\"至於程處默那家新店開業的事——\"李世民頓了頓，看向上官儀，\"上官卿，你替朕去瞧瞧。把那麵牆上的詩，回來念給朕聽。\"

上官儀連忙起身，恭聲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