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杏娘拿著昨晚寫好的那張紙,出了門。
她記得街口往南走兩條巷子,有一個代寫書信的先生。
那是一個姓趙的老先生,戴著一副銅腿老花鏡,平時在自家門口擺一張桌子,幫人寫信、寫對聯、寫契約。
她的手藝鋪開業的時候,那張告示就是他寫的。
到了趙先生家門口,老先生已經在桌子後麵坐著了。
桌子上鋪著一塊藍布,一邊放著筆墨紙硯,一邊放著一把茶壺。
他正在看一本舊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隔著眼鏡目光落在她身上。
“杏娘?來得早。“
“趙先生早。“
杏娘在桌子前麵站定,從懷裏掏出那張摺好的麻紙,展開鋪在桌上。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畫了又劃,劃了又畫,幾個名字疊在一起,最後留下了“杏娘醬“三個字。
趙先生低下頭,隔著眼鏡看了看紙上的字,又抬起頭看了看她:“要做招牌?“
“嗯。想請你幫我寫三個字,要排麵好看。“
趙先生沒有馬上答話。他把紙拿起來,湊近了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放下紙,拿起毛筆在硯台上蘸了蘸墨。
“杏娘醬——“他唸了一遍,沒有反對,“名字起得實在。鋪子裏的醬叫什麼名,招牌就寫什麼名,不繞彎子。不像那些鋪子,取個什麼軒什麼齋,聽著好聽,沒人知道裏麵賣什麼。“
他在一張廢紙上試了試筆,然後換了一張新紙,端端正正地寫了三個字。
這三個字比杏娘自己寫的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筆畫勻稱,結構穩當,光是看著就覺得有分量。杏娘趴在桌邊看了半天,越看越滿意。
“趙先生寫得真好。“
杏娘把紙端起來,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這三個字寫得有精神。
趙先生把紙拿起來吹了吹墨,遞給她:“你拿著這個去找木匠,讓他照著刻。東市口有個姓劉的木匠,手藝不錯,你去找他。“
“多謝先生。潤筆費多少?“
趙先生擺了擺手:“三個字,不收你錢。等你醬鋪子開起來了,給我帶一碗醬嘗嘗就行。“
杏娘心裏一暖,認真地點了下頭。她把那張寫著三個字的紙小心地摺好,揣進懷裏,又朝趙先生鞠了個躬才轉身離開。
走出巷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衣襟——玉佩溫溫的,安安靜靜地貼在那裏,像外婆看著她掛在門口的招牌,不說話,隻是笑。
從趙先生家出來,杏娘直奔東市。
東市比西市熱鬧得多,賣什麼的都有。她按照趙先生說的位置一路找過去,在路口拐角的地方看到了一個木匠攤子。
攤子後麵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身上繫著一條沾滿木屑的圍裙,手裏正拿著一塊木板在端詳。
“請問,是劉師傅嗎?“
中年男人轉過頭來,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裏拿的那捲紙上:“你是趙先生介紹來的?“
“嗯。趙先生說你會做招牌。“
劉師傅把木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做招牌要什麼木料?“
杏娘被問住了。她之前沒想過這個問題,以為做招牌就是找塊木板刻上字就行了。她頓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不懂,你幫我看看用什麼木料好。“
劉師傅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因為她的不懂而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他彎腰從攤位下麵翻出幾塊木料擺在枱麵上,一塊顏色淺的,一塊顏色深的,還有一塊帶著天然木紋的。
“這三樣。“他用手指了指,“淺的是鬆木,便宜但不經用,風吹日曬一年就裂了。深的是樟木,貴一些,但結實耐放,不怕潮。這塊有紋路的是榆木,最硬,刻字最好看,但也最貴。“
杏娘蹲下來,伸手在這三塊木料上各摸了一下。
鬆木輕,樟木有香味,榆木沉甸甸的。
杏娘在心裏算了一下價錢,又看了看三塊木料的樣子。
鬆木最便宜但容易壞,榆木最好看但太貴,樟木在中間,價錢合適也耐用。
“樟木吧。“她說,“價錢適中,也耐用。“
劉師傅嗯了一聲,從她手裏接過那張寫著字的紙,展開看了看:“杏娘醬——三個字。字的樣式是按紙上這個走,還是我重新排?“
“按趙先生寫的來,他寫得好,就照那個刻。“
劉師傅又看了看紙上的字,把它放在枱麵上用一塊木條壓住:“行。樟木板要一尺二寬,三尺長,字的排麵我給你安排。三天後取。“
“多少錢?“
“木料加刻字,一百二十文。“
杏娘在心裏過了一遍——一百二十文,比她預想的貴了一些,但一塊好招牌能用很多年,這個錢不能省。
她從錢袋裏數出一半定金遞過去:“我先付六十文,取的時候再付剩下的。“
劉師傅接過錢,隨手丟進攤位下麵的木盒裏,又扯了一張紙寫上收據,連同趙先生寫的那張字一起收好了。
從東市出來的時候,杏娘回頭望了一眼劉師傅的攤位。
那塊樟木料已經被他搬到了工作枱上,他正拿尺子在上麵比畫。
三天後,“杏娘醬“三個字就會刻在那塊木板上,掛在她鋪子的門頭上。
她走在路上,忍不住又摸了摸懷裏那張寫著字的紙,心裏又是期待又是緊張。
她加快步子往回走,還有兩天多,得先把門口收拾出來,等招牌一到就掛上去。
等招牌的三天裏,杏娘也沒有閑著。
她每天照常去貨棧看醬。第二批辣醬入壇之後狀態不錯,兩個小壇的發酵速度跟第一批差不多,壇沿上的水線每天都在往下走,發酵的氣泡也均勻。
她用筷子插進去攪了一次,香氣已經出來了,比第一批的辣味稍微淡一些,但醬香更濃。
大缸裡的原味醬變化更大。顏色已經變成深褐色,表麵浮著一層油亮的醬汁,香味從蓋子縫裏滲出來,整個貨棧都能聞到。
她每次開門進去,那股醬香就撲麵而來,聞著就覺得安心。
杏娘在缸前蹲下來,用木筷輕輕攪了一圈,然後挑起一點嘗嘗。
鹹味和鮮味已經完全融合了,豆子發酵後的那種醇厚感在嘴裏慢慢散開,後味很長。
她舔了舔嘴唇,覺得差不多了——再放五天,應該就能開封了。
鋪子這邊,她也沒有停下手裏的活。
第一批辣醬還在零賣,老周又介紹了一個街坊過來買醬。來買醬的是一個中年婦人,一開始還半信半疑的,說老周吹得天花亂墜。
杏娘也不多解釋,拿碟子挑了一點讓她嘗。辣醬在舌尖上化開的瞬間,那婦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人嘗了之後沉默了一下,然後直接掏錢買了一斤。
回去之後第二天,那個婦人又來了,說家裏人都覺得好吃,又買了三斤,還說她婆婆特別喜歡,讓下次多帶點。
杏娘一邊稱醬一邊記在心裏——回頭客開始出現了,這是個好兆頭。
第二批辣醬的銷路她也不擔心了。
第一批賣得不錯,第二批的量翻了一倍,但隻要口碑傳開,三十斤醬不算多。
杏娘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裝醬的容器不夠用——第一批辣醬已經賣了一小半了,第二批還在壇裡發著,原味醬也快可以出缸了。
杏娘甚至已經開始想第三批的事了——如果一直這麼好賣,她得再找幾個大罈子,把產量再往上提一提。
她把這些想法暫時按住,沒有讓自己想得太遠。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把招牌掛上去,讓路過的人知道這裏有一家賣醬的鋪子。
杏娘關上貨棧的門,走在回鋪子的路上,路過那塊還沒掛招牌的門頭時,又忍不住抬頭掃了一眼。
快了,還有兩天。
三天之後,杏娘準時去東市取招牌。
劉師傅已經把字刻好了。樟木板打磨得光滑平整,三個字刻在板麵正中,筆畫深深淺淺,字口乾凈利落,漆了一層清油,木紋透過漆麵泛著淡金色的光。
“杏娘醬“
三個字整整齊齊地排在板上,光是看著就覺得好看。
杏娘伸手在字上輕輕摸了一下。字口平滑,沒有毛刺,劉師傅的手藝確實好。
“怎麼樣?“
劉師傅站在旁邊,口氣裏帶著一點自信。
“好。“杏娘說,“比我想的還好。“
杏娘付了剩下的六十文,把招牌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用一塊乾布包好,抱著回了鋪子。
回到鋪子門口,她退後幾步,抬頭看了看門頭的位置。
那塊空著的門頭她已經看了無數遍了,每次路過都會想像招牌掛上去的樣子。
現在招牌就在手裏,她反而有點緊張了。
杏娘借了一把梯子,借了幾個釘子,自己爬上去把招牌掛上了。
釘子釘下去的時候,木板發出一聲悶響,震得她手心發麻。
她退到梯子下麵,抬頭看了看——三個字端正地掛在門頭上方,距離正好,高度正好,位置不偏不斜。
杏娘又在街對麵站了一會兒,從遠處看。
招牌在日光下麵泛著淡淡的木光,三個字清清楚楚,一筆一畫都透著精神,路過的行人都能看得到。
有幾個行人停下來抬頭掃了一眼,唸了一遍上麵的字,又看了看鋪子門口。
杏娘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是她的名字,掛在了她的鋪子門口。
她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玉佩,安安靜靜地貼著,溫溫的。招牌是給人看的,醬是給人嘗的,好不好,嘗一口就知道。
從今天開始,這家鋪子不再是無名無姓的了。
周圍這麼多人,以後都會知道這裏有一家叫杏娘醬的鋪子。
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覺得心裏滿滿當當的,像是懸了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到了實處。
街坊鄰居注意到了,紛紛圍過來看。隔壁賣布的大嬸第一個走過來,仰頭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杏娘,笑著說:“杏娘醬——好名字。以後買醬就認準你家了。“
老周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訊息,也趕過來看了看熱鬧。
他站在招牌下麵,仰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對圍觀的街坊說:“這家的醬我吃過,好吃。“
“以後大家都來買。我剛開始買的時候還沒招牌呢,現在人家招牌都掛上了。“
杏娘站在鋪子門口,看著招牌上的三個字,又看了看圍在門口的鄰居們,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她在這裏住了這麼久,從來都是低著頭過日子,現在她的名字掛在了門頭上,像是整個巷子都在朝她點頭。
杏娘吸了一口氣,轉身回到鋪子裏,把剩下的醬罈子整理了一下。
她又把櫃枱擦了擦,地麵掃乾淨,把門口那幾袋雜物搬到了後麵,又拿抹布把門頭擦了一遍。
擦完退後兩步看——暮色裡那三個字還有點反光,漆是新的,筆畫邊緣亮亮的。
巷子裏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遠了,招牌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