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醬入缸的第十四天,杏娘做了一件事——她去西市買了一袋乾辣椒回來。
不是一時興起,這個念頭在腦子裏轉了好幾天了。
第一批醬太慢了,四十九天的週期,中間什麼事都不做的話就是乾等著。
等不起。
這個決定不是臨時起意。之前算賬的時候她就在想,四十九天的等待週期太長了,如果隻靠一缸醬撐著,銀子壓在裏麵動不了。
第二批必須跟上,而且要比第一批更有特色。
杏娘把辣椒買回來之後沒有馬上下料,而是先倒了一碗熱水,把幾個乾辣椒泡進去。
等辣椒泡軟了,她把辣椒撈出來碾成碎末,放在碟子裏觀察顏色和出油量。
好的辣椒碾開之後應該是油亮的,顏色鮮紅髮亮,聞起來有濃鬱的辛香味。
杏娘端詳了一會兒碟子裏的辣椒碎——顏色不錯,出油也夠,但辣味聞起來不算沖。做辣醬的話,這種辣椒的辣度可能不夠。
杏娘把碟子放在一邊,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辣椒要再找更辣的品種。
第二天她又去了西市,這次她沒有急著買,而是把所有賣乾調料的攤子都走了一遍。
每個攤子她都停下來問價、看貨,有的還撚一點放進嘴裏嘗。
杏娘嘗了五種辣椒——有的辣但苦,有的香但不辣,有的顏色好看但味道寡淡。
每嘗完一種就把嘴裏的渣子吐掉,喝一口水漱漱口再嘗下一種。
嘗辣椒跟品茶一樣,嗓子乾淨了才能分出好壞。
走到第六個攤子的時候,時間已經快正午了,西市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賣的辣椒顏色偏暗紅,個頭不大,但聞起來有一股很沖的辣味。
杏娘撚了一點在手心裏搓了搓,然後放進嘴裏——辣味在舌尖上炸開,但不是那種讓人難受的生辣,而是帶著一股焦香味的醇辣。
杏娘嚼了兩下,又咂了咂嘴,讓辣椒的味道在口腔裡散開。後味有一點點甜,不是糖的那種甜,是辣椒本身帶著的那種回甘。
“這個怎麼賣?”
“十五文一斤。自家曬的,用了十幾年了。”
杏娘沒還價,直接稱了三斤。稱好之後老頭用乾荷葉給她包起來,又順手多抓了一把塞進包裡:“頭回來吧?”
“拿回去嘗嘗,覺得好再來。“她接下那包辣椒的時候心想——做醬的人跟賣醬的人打交道最舒服,都是實在人。
把辣椒包好放進籃子,付了錢,又跟老頭道了聲謝,這才轉身往回走。
三斤辣椒提回貨棧之後,杏娘先把它們攤在竹蓆上晾了一會兒。
乾辣椒在晾曬的時候顏色會稍微變深一些,她看著竹蓆上鋪開的深紅色辣椒,心裏已經在盤算這批能做多少醬了。
乾辣椒在晾曬的過程中會散發出一種特有的焦香味,跟新鮮辣椒完全不同。
她坐在院子裏處理辣椒。先把辣椒蒂摘掉,然後把辣椒捏碎,最後用小磨慢慢磨成粉。
磨辣椒的時候她戴了一副薄手套——這是她前世養成的習慣,辣椒粉沾到手上會麻一整天,洗都洗不掉。
辣椒粉磨出來之後顏色深紅髮亮,聞起來又香又辣。她用指尖蘸了一點嘗了嘗——舌尖發熱,但不燒喉嚨,是好辣椒。
把辣椒粉裝進乾淨的陶罐裡,密封好放在架子上。等第一批醬出缸之後,就可以做第一批辣醬了。
但她沒有停下來等。
杏娘想了想,決定先做一小批辣醬試試水——不用等第一批出缸,單獨做一小壇,發酵半個月就開封。
雖然時間短了一些,但辣醬跟原味醬不一樣,辣味在短時間內就能出來,不需要等太久。
說乾就乾。從決定做到動手,中間沒有猶豫——不是那種想好了還要再拖兩天的人。
杏娘拿出一個小陶壇——以前裝雜貨剩的,洗乾淨晾了好多天了——拿在手上翻過來看了看,確認罈子裏外都是乾的,沒有裂縫,才滿意地放在桌上開始配料。
豆子、麵粉、辣椒粉,按比例配好。
辣椒粉的用量她斟酌了很久——太多會蓋住醬味,太少又嘗不出辣味。
最後她選了一個中間比例,先試試看。
工序跟做原味醬差不多——蒸豆子、拌麵粉、發酵、拌鹽水、入壇。
但這一次她多了一個步驟:在拌麵粉的時候把辣椒粉一起拌進去,讓辣椒的味道跟豆子充分融合。
用木勺把辣椒粉和麵粉來回翻攪了好幾遍,確保每一粒豆子都能沾上辣椒粉。
整個流程走下來,她比第一次熟練得多。每一步該等多久、料子該是什麼狀態,她心裏都有數了。
小壇裝好之後,她把它放在大缸旁邊。大缸和小壇並排靠在牆根下,看起來像母子倆——大的敦實沉穩,小的精神飽滿。
退後兩步看了看。一缸一壇,一原味一辣,都是自己做的。
彎腰把小壇往前挪了半寸,讓壇底跟地麵貼得更實——罈子放穩了,發酵才均勻。
這是她以前學的,發酵容器的擺放越穩,裏麵的菌絲生長越均勻,出來的醬品質也越穩定。
第二批入壇之後的第三天,杏娘又去貨棧翻第一批缸。
她在推門之前把鑰匙插進鐵鎖裡的時候,就已經聞到了從門縫裏滲出的醬香味。比昨天更濃了一些。
缸裡的醬水比之前多了,顏色也更深了。
她用木筷攪動的時候,能感覺到醬料變得更加綿軟,阻力明顯變小了。
這說明發酵正在穩步進行,菌絲在持續分解豆子和麵粉中的蛋白質和澱粉。
杏娘把筷子抽出來,對著光看了看——筷子上的醬汁濃稠透亮,掛在筷子上緩慢地往下滴。她又嘗了一口。鹹味和鮮味已經出來了,但還需要時間。
杏娘滿意地把缸蓋蓋回去,又檢查了一下旁邊的小壇。
小壇裡的辣醬也在發酵,但跟大缸不一樣。
她開啟蓋子的時候聞到的是一股辣椒味和醬味混合的香氣——辣椒的味道很突出,但沒有蓋住豆子本身的醇香。
這個比例選對了。那股香氣鑽進鼻子裏,又辣又暖,她不由得彎了一下嘴角。
杏娘給小壇也畫了一道線,標記日期。
做完這些之後,她沒有急著走。
她在庫房裏坐了一會兒,把今天觀察到的情況在心裏過了一遍。
大缸的發酵進度正常,小壇的辣醬也走上了正軌。
她做了一個簡單的記錄——大缸裡水麵的位置比昨天又高了一點點,氣泡也比之前多了。這說明菌絲很活躍,發酵勢頭很強。
一切都在按照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她靠著牆坐著,目光落在那排整齊的缸和罈子上。
大缸裡的原味醬還要再等三十五天,小壇裡的辣醬可以提前兩周開封。
也就是說,二十五天之後,她就能先出一批辣醬。
到時候老周那邊可以先送辣醬過去試賣,等原味醬出來再補上。
時間剛剛好。
她早就把時間線算清楚了——辣醬先出,開啟市場;原味醬後出,穩住品質。
兩批醬的時間錯開,前麵不空窗,後麵不斷貨。做吃食跟打仗一樣,糧草不能斷。
她覺得這個節奏很穩。
杏娘站起來,鎖好貨棧的門,往鋪子走去。
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走出去幾步之後她又回頭掃了一眼。門縫裏透出的醬香味還在往外飄,淡淡的,但聞著讓人安心。
杏娘收好鑰匙,大步往前走,步子跟以前不一樣了。
晚上回到鋪子,杏娘吃完飯洗了碗,又拿出小本子和炭條。
杏娘翻到之前算賬的那一頁,在下麵加了幾行新數字。
第二批辣醬的成本她已經記上去了——辣椒三斤花了四十五文,罈子不用重新買,用的是之前存貨。
加上豆子和鹽,第二批的總成本控製在一百文左右。
如果辣醬能賣到二十到二十五文一斤,一小壇出五斤的話,一百文的本錢能換回一百文的賺頭。
賺頭不算高,但勝在週期短——從入壇到出醬隻要二十多天,比原味醬快了將近一半。
她合上本子,把炭條放在一邊。
數字她已經記住了,本子隻是她用來安心的——記在本子上,腦子就不用一直繃著記這些。
腦子省下來的功夫,可以想別的。
比如下次去西市的時候,要不要再買點別的調料試試。
油燈的光跳了一下,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她伸手撥了一下燈芯,光又亮了一些。燈光照在她手邊的本子上,麻紙的表麵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她看著本子的封麵發了一會兒呆。
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記號,隻有她自己看得懂。
那些數字連起來,就是她這一個月走過來的路——從第一筆豆子和麵粉的支出,到老周給的二十文訂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但她知道,這些數字背後是她的全部身家和這一個月的心血。
從買豆子開始,每一步都記在上麵——什麼時候進貨、花了多少錢、醬有什麼變化。別人看是一堆數字,她看是一張地圖。
她伸手把本子合上,擱在櫃枱下麵的抽屜裡。
抽屜裡有幾串銅錢、一把鑰匙、一塊備用的炭條。
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是她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銅錢是老周給的訂金,鑰匙是貨棧的鐵鎖鑰匙,炭條是從雜貨攤上順手買的。
每一件都有來處。
杏娘又往窗外掃了一眼。街上已經沒人了,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色。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然後又是一片沉寂。
她盯著窗外的月光看了一會兒——月亮快圓了,掛在屋頂上方,把整條街照得發白。
想起老周今天問的那一串話,又想起庫房裏那兩缸正在發酵的醬,心裏忽然安定下來了。
做醬這件事,前路是看得見的。隻要醬好,就不愁沒人要。
她收回了目光,手指在櫃枱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站起身吹了燈。
杏娘吹了燈,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回裏屋躺下。
閉上眼睛的時候,她腦子裏浮現出大缸和小壇並排靠在牆根的畫麵。
一缸一壇,一原味一辣,安安靜靜地發著酵。
沒人知道那間鎖著的庫房裏藏著兩缸正在變化的醬。
但在她心裏,那是她在這個世界裏最穩當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動了一下,像在撥弄一根看不見的炭條——明天畫第二道線的時候,她要記得把日期寫在旁邊。
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睡著之前她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第二批辣醬入壇也有幾天了,再過十來天就能開壇嘗味。
到時候味道對不對,能不能趕上原味醬的口碑,還是個未知數。
她在黑暗中睜了一下眼,又閉上了。
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很快就睡著了。
??McGeek指出第五章的縫紉機切實有問題,但三天後開壇,根據上下文,不屬於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