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簾掀開的時候,進來的人不是常樂坊的。
杏娘在後廚聽見腳步聲。不是小圓的:小圓走路快,腳底板擦地,帶著一陣風;也不是趙三孃的:趙三娘進門先喊人,聲音比腳先到。
阿菱在灶台邊切菜,菜刀頓在半空,側耳聽了聽,沒出聲。
這個腳步聲慢,穩,一步是一步,鞋底踩在青磚上幾乎沒有聲響。
她抹了抹手,從後廚門簾後麵探頭往外看。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四十齣頭的樣子。藏青色細布衫裙,料子比侯府少夫人穿的還細密,但樣式素凈,沒有綉紋。
頭上隻一根玉簪,通透,沒一點雜色。腰間繫著一條絛帶,絛帶上掛了一個小小的香囊,香囊的穗子垂下來,一動不動。
身邊沒跟丫鬟。
女人環顧了一圈鋪子,目光在牆上的選單板停了一息,然後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腰背挺直,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小圓迎上去。
“姑娘吃點什麼?“
女人沒看小圓,目光越過她,投向灶台方向。
“一碗湯麵。“
聲音不高,字字清楚。不是點菜的語氣,是吩咐的語氣。
小圓一時沒反應過來,轉身進了後廚。
“杏娘姐,新客人,點湯麵。“
杏娘正在案板上切蔥花,手裏的刀慢了半拍。
新客人。這個時辰來吃麪的,不是常樂坊的老客。老客這個點該在家吃晌午飯了,誰跑別人鋪子裏來。
“什麼樣的?“
“四十來歲,穿得——“小圓想了想,“穿得不起眼,但那料子我認得,比侯府那個周管事穿的還好。“
杏娘沒接這個茬。
“就一個人?“
“就一個人。沒帶丫鬟。“
沒帶丫鬟,一個人來。要麼是不想讓人知道,要麼是習慣了獨來獨往。不管哪種,都不是普通人。
杏娘想起上輩子在餐廳的時候,有一種客人最讓後廚緊張:不是那種帶七八個隨從、進門就報菜名的,是那種一個人來、穿得不起眼、坐下隻點一碗白米飯的。
那種人要麼是微服私訪的領導,要麼是美食雜誌的編輯,要麼是競爭對手派來摸底牌的。
不管哪種,都不能怠慢。
“知道了,你去前麵看著。茶水先上一壺,別問人家喝什麼,直接上。“
“上哪種?“
“粗茶。別上好的。“
小圓頓了一下。
“人家穿成那樣,你給上粗茶?“
“穿成那樣的人,家裏什麼茶沒喝過。你上好茶她也不稀罕,上粗茶她反倒覺得你這鋪子實在。“
小圓似懂非懂地應了,出去了。
杏娘站在案板前麵,把剛才切了一半的蔥花推到一邊,重新拿了一根蔥。
不是空間的蔥。是早上從菜攤上買的普通蔥。
她先把普通蔥切了幾圈,湊近聞了一下。蔥味有,但淡,切開了散得快,放一會兒就沒什麼氣了。
再把空間的那把拿過來,掐了一根蔥葉,不用切,手指一掐就斷了,斷口處冒出一小滴汁水,清亮的,蔥香一下子竄上來。
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杏娘把兩根蔥並排放在案板上,看了一會兒。
行吧。用空間的。但就幾根蔥葉,多了不放。
她把麵糰從盆裡拿出來,案板上撒了薄麵,掌根一推一翻,麵糰換了個方向。再推,再翻。揉麪的動作做了上千遍,手比腦子先動。
揉到一半,目光掃過灶台邊上的兩個罐子。
一個是普通花椒,西市買的,麻味正但香氣散得快。
另一個是空間裏養過的那包,隻養了兩天。拿出來聞的時候,麻香往鼻子裏鑽,比原來濃了不止一成。
窗台上還有一把小蔥,早上剛從空間裏剪的,根部帶著一點濕泥,蔥葉挺得直直的,綠得發亮。跟外麵菜攤上買的比起來,像兩樣東西。
杏孃的手在麵糰上停住了。
用不用?
來的人不一般。穿的料子、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語氣,都不是普通人家長出來的。比永寧侯府的周元來時還端著幾分,但又不是刻意端,是骨子裏的東西。
上輩子在餐廳乾的時候,見過這種客人。不挑選單,不看價格,坐下就點最普通的菜,越普通的菜越考驗廚房。一碗湯麵,就是考試。
用。
但少放。
她把那把小蔥拿過來,掐掉根部帶泥的那一截,隻取最嫩的幾根蔥葉,切成細圈,擱在碗邊備用。花椒沒動,還是用普通的那罐。
蔥放一點提味就夠了。花椒太沖,第一次來的人,不能給太滿。
上輩子師父說過一句話:頭回見麵的客人,給七分,留三分。給滿了人家覺得不過如此,留三分人家纔想再來。
麵揉好了,蓋上濕布醒著。灶上燒水。
水開的時候,她從鍋裡舀了一勺滾水倒進碗裏,晃了一圈燙碗,倒掉,再舀一勺新湯。碗壁上掛著細密的水珠,熱氣往上飄,帶著骨頭湯的白。
湯是昨晚熬的,豬骨加雞架,小火煨了一整夜,湯色白得像奶,稠而不膩。
麵條下鍋。
麵在滾水裏翻了幾個身就熟了。她揉的麵薄厚剛好,不耐煮,三滾就透。
竹筷一挑,麵條根根分明,不粘不斷。撈出來放進碗裏,澆上湯,撒上那幾圈空間蔥花。
蔥花一碰熱湯,清香“嗤“地散開。
不是那種沖鼻的香,是淡淡的,像雨後巷子裏的青草氣,一閃就收住了。
杏娘低頭聞了一下。
比平時的湯麵香一點。就一點。不張揚,但瞞不過舌頭尖的人。
端出去。
碗放在女人麵前,退後一步。
女人沒有立刻動筷子。
低頭打量碗裏的麵。視線從湯色移到麵條,再到蔥花,停了一息。然後拿起筷子。
夾了一口麵,送進嘴裏。
停了。
筷子停在半空,大約兩三息的工夫。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分辨什麼。
杏娘站在一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邊。
然後女人又夾了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吃麪的速度不快,但沒停過。湯喝了兩口,麵挑了三筷子,碗見了底。
中間有一口湯,女人喝下去之後頓了一頓,舌尖在唇邊輕輕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麼。然後繼續吃,沒抬頭,也沒開口。
放下筷子的時候,碗空了。連湯都沒剩。
女人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從袖子裏摸出一枚銀錁子,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站起來,走了。從頭到尾沒說第二句話。
門簾落下來,鋪子裏又安靜了。
小圓從櫃枱後麵探出頭,目光掠過桌上的銀錁子,又瞥了一眼杏娘。
“杏娘姐,這——“
杏娘沒應聲。
走過去,把銀錁子拿起來,掂了掂。沉,實心的。比周元給的那枚還重一點。
翻過來。
背麵刻著一個小小的“蕭“字。
蕭。
趙三娘前幾天說過的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永安坊蕭府,王府的親家。少夫人的孃家姓蕭。
杏娘把銀錁子攥在手心裏,站了半晌。
沒放進錢匣子。
拉開抽屜,把銀錁子放在那張侯府名帖旁邊。兩樣東西挨著,誰也不礙誰。
小圓湊過來,小聲問:“杏娘姐,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不知道。“
“那這錢——“
“先放著。“
小圓還想問,看杏孃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轉身去擦桌子,擦了兩下又回頭。
“杏娘姐,她吃麪的時候那個樣子——“
“什麼樣子?“
“就是……“小圓想了想,“就是特別認真。咱們鋪子開了這麼久,頭回見有人吃麪吃成那樣的。不是饞,是——“
“是什麼?“
“像是在品。“
杏娘看了小圓一眼。
“行了,擦你的桌子。“
小圓吐了吐舌頭,去了。
杏娘轉身回了後廚,把案板上的麵粉收拾乾淨,蔥花碗洗乾淨扣在架子上。
立在灶台前,把剛才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那個女人吃麪的時候停了筷子。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太好吃。
用的是空間的蔥。
隻放了幾根蔥葉,就這麼明顯。
要是放多了呢?
杏娘把手伸進圍裙兜裡,摸到玉佩。還是溫的,不燙不涼,跟往常一樣。
指腹在玉麵上摩挲了一下,才鬆開。
以後來的人會越來越多。侯府的、王府的、還有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麵做得越好,越容易招來這些目光。
但麵還是要做的。
做麵的手藝不會因為客人的身份就變好或變差。來的是王爺也好,是乞丐也好,端出去的碗都是同一個標準。
上輩子在餐廳學了十年,就學了這一件事。
窗外的日頭偏西了,午市過了最忙的時候,巷子裏安靜下來。隔壁孟叔的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錘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杏娘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台邊上,撣了撣手。
抽屜裡那枚銀錁子安安靜靜地躺著,跟侯府的名帖挨在一起。
杏娘沒再多看,關上了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