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一百六十章 備料

早上杏娘從空間裏出來的時候，手指上還帶著土。

阿菱在前頭喊了一聲：“杏娘姐，有客人來了。“

杏娘應了一聲，把濕手往圍裙上一抹，掀簾子出去了。抬了下手，又進去瞥了一眼蔥苗。比昨天又長高了一截，兩片小葉已經完全撐開了，第三片葉子正在從中間冒出來，嫩得幾乎透明。

轉過身，蹲著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蔥苗旁邊的土，還是溫的。往前一步，在圍裙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從空間裏出來了。

該開店了。

早市跟平時一樣。燒水、揉麪、招呼客人。她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靠在牆邊，晨霧還沒有散透，巷子裏濕漉漉的，青磚地被夜露打得發亮。

第一個來的是老周，要了一碗素麵呼哧呼哧吃完走了。

然後是曹老闆，坐在老位置上要了乾拌麪，邊吃邊翻賬本。

趙三娘端著一碗粥過來串門。她自己的粥，不是來吃麪的，就是坐在杏娘店裏喝粥，順便聊了幾句天。

“聽說你簽了？“

杏娘在櫃枱後麵擦桌子，沒有抬頭：“你怎麼知道的？“

“周元說的。“趙三娘喝了一口粥，“他說你這人不好談，但說話算話。“

杏娘把抹布疊了一下：“他說的還是你說的？“

“他說的。“趙三娘彎了彎嘴角，“我翻譯了一下。“

杏娘沒接話。趙三娘喝完了粥，把碗收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停——“侯府那邊的事我不多問，但你有啥需要跑腿的，說話。“

“知道了。“

趙三娘走了之後店裏安靜了一會兒。早市最忙那一撥過去了，灶台上的湯還在咕嘟，蒸汽從鍋蓋縫隙裡漫出來。

灶台前，她把手在圍裙上抹了抹。

小圓今天去了延福坊，那邊的分店她已經開始管了，每天早上過去，午市完了纔回這邊幫忙。

走的時候小圓在門口回頭望瞭望，像是想說什麼，沒說，擺了擺手就走了。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小圓走路的步子比以前穩了，不像以前那樣低著頭快步走，現在是抬著頭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裏的人。

她轉身回到店裏。一個人在灶台前麵忙活，節奏比兩個人一起的時候慢一些，但穩。

一雙手同時管兩口鍋，左邊煮麵右邊熱湯，這邊撈出來那邊澆上去，中間的空隙還能切一把蔥花。

斟酌片刻，在廚房裏做了一年多了，這些動作已經不需要想了，手自己有記憶，心裏不用指揮它們也會自己動。

小圓不在，店裏安靜了一些。沒有人喊“杏娘姐“，沒有人端碗的時候碰出水池哐當一聲，沒有人在後廚裡哼歌。

隻有灶火的聲音、湯沸的聲音、她的手在案板上揉麪的聲音。

她一個人在灶台邊站著，覺得這樣也不錯。

安靜有安靜的好，想事情的時候沒有人打斷。

午市快收的時候，門口站了一個人。

不是客人，是一個年輕的丫鬟，穿著乾淨的青色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邊別了一朵小小的絹花。

她站在門口，沒有直接進來，先在門簾外麵停了一停，整理了一下衣擺才掀開簾子走進來。

“請問，是一味居的沈娘子嗎？“

杏娘從櫃枱後麵抬起頭。那丫鬟說話的語氣不卑不亢，站姿也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不是普通人家的幫工。

“是。“

“我家少夫人讓您帶句話：明天中午，想來店裏吃碗麪。“

杏娘在櫃枱後看著她。丫鬟說完這句話就沒有再說別的。沒有解釋少夫人是誰，沒有說為什麼要來，就是一句傳話。

“你家少夫人是——？“

“永安坊，王府。“

丫鬟說完福了一福，沒有等杏娘回答，轉身掀開簾子走出去了。門簾在她身後落下來，在門口的光線裡晃了兩下。

杏娘在櫃枱裡站定，手裏的抹布還攥著。王府。永安坊那個王府。在長安待了快兩年，她多少知道一些。永安坊住的不是普通權貴。比侯府更高一層。

她把抹布放在櫃枱上，沒有馬上做什麼。就是站在那裏，手撐著櫃枱邊沿，看著門口的光線。

王府。

來長安快兩年了，聽了不少街坊閑聊的話。永安坊住的什麼人，平康坊住的什麼人，哪家的公子在朝裡做什麼官，哪家的小姐嫁到了哪家。

王府她聽過不止一次。不是那種天天掛在嘴邊的名字，但每次有人提起的時候語氣都會變一下。不是隨便說的，是提到的時候會壓低聲音的那種。比侯府更高一層。

侯府的契約簽了沒幾天，王府的人就來了。

不是巧合。長安城的圈子就是這樣的。有人吃了覺得好，就會告訴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再告訴下一個人，傳到永安坊隻是時間問題。

杏娘做麵的時候沒有想過這碗麪會傳到王府去，但傳到了就是傳到了，她擋不住。

而且為什麼要擋？她開的本來就是麵館，誰來吃都一樣。

站了片刻，回想了一下那個丫鬟的樣子。穿著乾淨，說話有條理，站姿端正。

丫鬟的樣子多少能反映出主人的風格。

能教出這種丫鬟的人，應該不是那種刁鑽的客人。

她把抹布拿起來疊好搭在水池邊上，繫緊了圍裙的係帶，重新紮了一下，回到後廚。

不怕。兵來將擋。來什麼人她都是做麵的，做麵的手藝不會因為客人的身份就變好或變差。

但在開始下一件事之前，她先進了一趟空間。

蔥苗還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立著。第三片葉子比早上又張開了一點，在空間柔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綠色。

杏娘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蔥苗旁邊的土。溫溫的。

“行吧。“

往前一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出來了。

回到灶台前麵，她開始備明天的料。麵糰從盆裡翻出來落在案板上，她把手掌按上去開始揉。

掌心按下去，把麵糰壓平，折一下，再推。動作跟平時一樣，節奏也沒有亂。

不管明天來的是誰，侯府的人、王府的人、還是天皇老子。麵要做好。

這是她在廚房裏學會的唯一一件事：外麵的事你控製不了，但麵前這碗麪你能控製。

麵揉好了，湯調好了，蔥花切勻了，端出去的時候你就能挺直腰桿。

揉了一會兒麵，停下來洗了洗手，從櫃子裏拿出那包李磬送的花椒。不是空間裏養過的那包，是普通的那包。

用指甲挑了一小撮放進湯裡嘗了一下，又加了一點點鹽，攪了攪，再嘗了一口。

味道剛好。

她把花椒罐放回櫃子裏，蓋上蓋子，擦了擦手。

明天王府的人要來，用什麼花椒、做寬麵還是細麵、要不要提前準備一碟醃蘿蔔。這些事她還沒有想好，也不急。

反正她的麵就在這裏，誰來都是這個味道。

她關上櫃門，把明天要用的麵糰放進盆裡蓋上濕布。

她在灶台邊站定，繫緊圍裙，開始幹活。一個人在後廚，兩隻鍋同時燒著水，案板上擺著明天要用的料。

杏娘定了定神，撈麵的時候手腕上的力道剛剛好，不會甩出鍋也不會夾不緊。這雙手已經認識這些活路了。

蔥在空間裏長。棗核在窗台上曬。契約在抽屜裡，跟名帖放在一起。

侯府的人在等著她去露手藝，王府的人明天要來吃麪。

花椒在櫃子裏，一包是普通的，一包是養過的，用哪個她還沒想好，但到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灶火劈啪響了一聲，她從鍋裡撈出麵條放進碗裏，澆上湯，撒上蔥花。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步驟。她低頭聞了一下碗裏的熱氣。湯色清亮，麵條勻稱，蔥花綠瑩瑩地浮在表麵上。不管誰來吃，都是這個標準。

明天來的那位，會吃出什麼味道？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這碗麪端出去的時候，她不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