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一百五十六章 算

侯府的條件基本定了。但杏娘沒有馬上點頭。她得算一筆賬。

晚上關了店門，她把前堂的燈挑亮了一些，從櫃枱抽屜裡翻出一本新賬本，翻到第一頁。她拿筆在紙麵上畫了一條豎線，分成左右兩欄。左邊寫“好“，右邊寫“險“。

筆尖落在紙麵上，杏娘想了片刻，先在左邊寫了一個詞——“名聲“。

侯府請的麵，長安城沒有幾家。能在侯府的家宴上露一手，她的名字就不再是“常樂坊那家麵館“的老闆，而是“侯府請過的那位做麵的“。這兩句話傳到客人耳朵裡，分量完全不一樣。不是錢的事，是地位。

一個沒有靠山的年輕女人在長安開店，最缺的就是這個。別人憑什麼相信你的麵好？因為你被侯府請過。這就是分量。

在左邊寫了第二個詞——“人脈“。

去侯府做麵，不是在後廚關著門做。廚房的門是開的，客人可以進來看。坐在宴席上的那些人，朝裡的、長安城裏有頭有臉的，他們吃了她的麵，記住了味道，下次想吃的時候就會想到這裏來。一筆生意換一批客人，這個賬是劃算的。

左邊第三個詞——“收入“。

按次結，不走月錢，不用被抽成。一年三次，每次的工錢加上食材補貼，抵得上店裏一個月的流水。不是小數目。這筆錢不是大富大貴，但在長安開店，每一文錢都是底氣。

而且這是額外的，不影響店裏的正常生意。店裏的流水照常走，侯府的錢是多出來的。多出來的錢就能多備料、多存一點好東西、多一點周轉的餘地。

杏娘寫完左邊三行，換到右邊。

“時間“。

去侯府做一次宴請不是一兩個時辰的事。從備料到做完，至少要大半天。那一天店裏誰來管？小圓一個人頂不了一整天的活。如果關店一天，當天的流水就沒了。

而且不隻是當天，前一天要備料，後一天要恢復店裏的節奏，前後加起來至少搭進去兩天。一年三次就是六天。六天的流水換一個機會，值不值？她在腦子裏算了一下，沒有馬上寫答案。

“關係“。

跟侯府簽了約，別家怎麼看？長安城的麵館不止她一家。平安坊那家新開的，西市的老字號，東市的羊肉麵館。那些做了十幾年生意的人，看到一個年輕女人跟侯府搭上了線，會不會有閑話？會不會有排擠？她心裏沒有底。

但杏娘轉念一想，在長安做生意，哪有不被人說的。怕被人說就不做了，那什麼事都做不成。

“安全“。

權貴圈子的事，碰上了怎麼辦？她隻是一個做麵的，不是他們的自己人。但宴席上有人說話，她就在旁邊，聽到了不該聽的，看到了不該看的，萬一碰上了呢？

侯府請她去做麵不是請她去做客，她是去幹活的。幹活的人，不該聽的就當沒聽到，不該看的就低著頭。這一點她能做到。

右邊寫完三行，杏娘把筆放下，低頭看了一眼。

左邊三行，右邊三行。好處有三條，風險有三條。不是一邊倒的局麵，兩邊都有道理。

把筆拿起來，又在右邊補了一行：“不去，也不會更安全。“

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下，她把這行字圈了起來。

不去侯府，她的麵就隻賣常樂坊這幾條巷子。李磬說有人在查她的時候她不怕，但那種不怕是因為她沒有什麼可以被拿走的。一間小鋪子、幾袋麵、一個普通人的身份。

但如果她一直躲著不出去，那些人就不會查她了嗎？不會。該查的還是會查。不去侯府，該來查她的人還是會來查她。

不去侯府，她手裏的花椒和空間的秘密不會變少，但也不會變多。去了，至少她手裏多了一張牌。一張能讓侯府的人記住她的牌。

賬算清楚了，路就好走了。

她合上賬本，沒有放回抽屜裡，放在櫃枱邊上。然後她喊了一聲：“小圓。“

小圓從後廚探頭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塊抹布。杏娘把她叫到櫃枱前麵，把賬本翻開給她看。左邊右邊，一行一行地念給她聽。小圓聽完沒有馬上回答，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

“杏娘姐，我覺得……去吧。“

“為什麼？“

“因為你的麵本來就該給更多人吃到。“小圓說，“不隻是常樂坊的人，不隻是路過的人，是那些從來沒有吃過你的人。“

杏娘愣住了。

她看著小圓，站在燈下，手裏攥著抹布，圍裙上還有洗過碗的水漬，但她說話的語氣不像一個幫工，不像一個當初蹲在巷口的流浪兒。她說話的口氣像一個合夥人。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小圓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了，低頭把抹布疊了一下：“天天聽你算賬，聽得多了自然就會了。“

杏娘笑了笑，沒有再說。

回過神來，做出了決定。去。

規矩立在前頭——一年三次，不帶徒弟，不給配方。杏娘把口信捎給了趙三娘，讓趙三娘傳給周元。當天晚上趙三娘就帶回了回話：“周元說知道了，他在跟侯府擬契，過兩天送來。“

事情定了。沒有她想像的那麼難，也沒有她擔心的那麼多波折。從頭到尾就是寫好了一本賬。好處幾條，風險幾條，分析清楚之後發現兩邊差不多。

但賬本上最後一行字不是好處也不是風險——是一句簡單的話：“不去，也不會更安全。“就是這句話幫她做了決定。

條件談好了，賬算清了，話傳到了，剩下的就是等契約送過來，按手印。

她把賬本合上放進抽屜裡，關上抽屜的時候手指在抽屜把手上頓了頓。這個賬本她以後還會翻開，等去了侯府回來，再在上麵補一行：實際做了一次之後是什麼感受。

然後杏娘繫上圍裙開始備明天的料。麵糰揉好了放進盆裡蓋上濕布，湯底熬上了調小火，明天的蔥花也切好了放在碗裏用濕布蓋上。

決定了就不回頭想了。這是她做事的習慣，也是她在廚房裏學到的道理：麵揉好了就不能再加水，湯熬上了就不能再調火。做之前想清楚，做了就別回頭。

契約還沒簽。她不知道侯府的契書上會寫什麼具體的話。那些她不認得的繁體字和官府用詞，她得讓周元一條一條念給她聽。但她已經想好了去侯府要做的是什麼麵。

躺在床上，杏娘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到下巴的位置。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在她臉上，涼絲絲的。閉著眼睛，但腦子沒有跟著眼睛一起休息。去侯府做什麼麵呢？湯餅？餛飩？還是試一道以前沒做過的？

在腦子裏翻了幾種麵的做法。湯餅是最穩妥的，長安人都吃，不會出錯。餛飩也可以，但餛飩講究湯底和餡料，到了侯府她的灶和她的鍋不熟，萬一火候沒把握好就不如店裏做的。

還有一種，做一道以前沒試過的，用空間裏養過的花椒做底，調一個誰都沒吃過的味道。

哪一種更好，要試一試才知道。

回過神來，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眼睛閉上了，但腦子裏那碗麪還在轉，湯色、麵條的粗細、醬料的配比，一樣一樣地排列組合。不知道做出來是什麼樣，但她已經有點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