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杏娘就去了侯府。
周元在偏廳等她。侯爺沒露麵,隻讓周元把話帶到:一年三次,每次不過午,自帶食材,不帶徒弟,不給配方。杏娘要的底線全保住了,侯府連還價的口子都沒留。
簽完名,按下手印,周元把契約摺好遞給她:“一年三次,侯府等你。“
杏娘把契約摺好放進圍裙兜裡,和周元道了聲謝,轉身走了。出侯府大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烈,她抬手擋了一下眼睛,突然覺得那張契約貼在身上,沉甸甸的,卻不覺得重。
回來的路上,她在西市買了兩斤豬骨和一把新蔥,回店繼續揉麪、熬湯、切蔥、切肉。日子又回到了一日三餐的節奏。
侯府的事暫時定了,等訊息。杏娘沒有追,沒有問,把注意力轉回店裏。
差點忘了櫃子深處那包花椒。
那天下午沒什麼客人,她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櫃子裏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翻到最裏麵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油紙包,手感粗糙,是她半個月前包好放進去的,跟玉佩放在一起,想著讓空間的能量“養“一下看看會是什麼樣子。
頓了頓,差點忘了這件事。
她把油紙包拿出來,放在手心裏掂了一下,還是那個重量,但紙包的表麵摸起來比放進去的時候更緊實了,像是裏麵的東西把紙繃緊了。
低頭看了一眼,油紙上沒有任何痕跡,沒有油漬滲出來,也沒有潮氣。
她拆開封口。
紙皮翻開的那一瞬間,她愣住了。
香味不是“飄“出來的。是一整麵牆一樣地撲麵而來,她整個人被花椒的香氣撞了一下。
麻香從紙包的縫隙裡湧出來,濃烈得幾乎能看見。像一層薄薄的琥珀色的霧,從紙包裡翻湧而出,幾息之間填滿了整個後廚。
杏娘本能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被嗆到咳了兩聲。
不是嗆。是太濃了。濃到她的鼻腔來不及分辨是什麼味道,麻香就鋪天蓋地地湧進來。
花椒的氣息裏麵裹著一種涼絲絲的底味,像是山裏的清晨,露水打濕了石頭和鬆針的味道。
她站在灶台前麵,手裏拿著那包花椒,低頭看著油紙裏麵露出來的深褐色小顆粒。
花椒粒比放進去的時候顏色深了一些,表麵油亮亮的,像是每一顆都裹了一層薄薄的油脂。
輕輕捏了一顆,指腹搓了一下,油脂在指尖上劃開,香味立刻從那一小點蔓延開來,在她鼻子前麵繞了一圈。
往前一步,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舂了一點放進嘴裏。
舌尖碰到花椒碎末的那一刻,麻味炸開了。不是那種單薄的麻,是層層疊疊的,從舌尖開始,沿著舌麵向兩側擴散,到舌根的時候又翻上來一次。
然後後味開始回甘,一種清甜從喉嚨深處返上來,把她整張嘴都洗了一遍。
她把花椒碎末嚥下去,站在灶台前麵,安靜了幾息。
然後她開啟櫃子,把普通的花椒罐拿出來,也舂了一點放進嘴裏。
沒有對比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普通花椒已經算不錯的了。常樂坊這一片沒有誰家的花椒比她好。
但現在一比較,普通花椒的味道彷彿隔了一層紗布,模糊、單薄,沒有層次,麻味到了就沒了,沒有後麵那一段回甘,沒有那種“還在嘴裏“的餘韻。
不是“好一點“。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她把普通花椒罐放回櫃子裏,低頭看著掌心那幾顆粗糲的花椒碎粒。
這是她在空間裏放過的,跟玉佩一起放了半個月的東西。
半個月前她隻是一時興起想試試,沒想過會真的有效果。
但現在證據就在手心裏,麻味還在嘴裏打轉。
時間,看得見。她以前不信,但現在信了。
她把油紙重新包好,封口折了兩道,放回櫃子裏,但手指離開紙包的時候在油紙上停了一瞬,像是捨不得把手指從那種觸感上挪開。她站了幾息,把櫃門關上,又在櫃門前站了片刻。
然後她決定做一碗麪驗證一下。
她用普通的麵、普通的湯、普通的醬。什麼都不變,隻在出鍋前撒了一小撮新花椒粉。
沒有多放,就是一點點,剛好能讓味道不一樣,但不至於讓人吃出“這是花椒“的程度。
麵端出來,她自己先嘗了一口。
麵入口的瞬間,她差點沒接住碗。湯的味道不一樣了。不是花椒味重了,是整體的層次被提起來了。
湯底裡的菌鮮、骨香、醬裡的鹹味、麵條的麥香。所有這些味道都被花椒那一點麻味托起來,在舌頭上鋪開了一層一層,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裏,波紋一圈一圈往外盪。
定了定神,端著碗愣了幾息。
太好吃了。好到她一個做麵的人,自己都覺得吃驚。
側過頭,把麵端出去給了鋪子裏唯一一個客人。一個常來的街坊,姓曹,在巷口開雜貨鋪的。
曹老闆接過麵,低頭喝了一口湯,嚼了兩口麵,然後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坐在那裏,看著碗裏的麵,好一會兒沒動筷子。
“我以前吃的是假麵吧?“
杏娘站在櫃枱後麵,手裏還拿著抹布,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不至於。“
曹老闆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箸麵,這次他沒有急著往嘴裏送,先舉到眼前看了看麵條,麵條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醬汁,在燈下泛著油亮的光。他看了片刻,才把麵條送進嘴裏。
他嚼著。嚼著。嚼了幾下之後頓了半晌,像是在品什麼東西。
然後他嚥下去,低頭看了一下碗裏的湯色,又看了看麵條上掛著的湯汁,把筷子橫放在碗沿上,抬起頭來看著杏娘。
“你這麵今天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不一樣。“曹老闆說,“我吃了你多少碗了,今天的完全不是一個東西。你是不是換了配方?“
杏娘搖了搖頭:“沒換。“
“那怎麼——“曹老闆又喝了一口湯,咂了咂嘴,想找一個合適的詞,“怎麼好吃了這麼多?“
杏娘沒接話,隻是笑了笑:“可能是今天狀態好。“
曹老闆看了她一眼,笑了一聲,沒有追問。他低下頭,但吃麪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品,不是在填肚子。每一箸夾起來都要吹一下才送進嘴裏,嚼完了嚥下去再夾下一箸,節奏不緊不慢的。
一碗麪吃了平時一倍的時間,吃完之後碗底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
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頓了一頓,才擦了擦嘴角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明天還來。“
杏娘收了碗,回到後廚,把櫃門開啟,看著那包油紙包著的花椒看了一會兒。
這東西太過了。
如果天天用,她的麵會好到不正常。好到客人會到處說,好到會有更多的人來問,好到有人會懷疑。
常樂坊一個小麵鋪,做的麵比長安任何一家都好。這不正常。
她可以不用。但有了這樣的東西在手邊,不用,心裏癢。用,又怕出事。就像是懷裏揣著一塊金子,走在街上想花又不敢花。
站在後廚想了一會兒。她想起外婆說過的話——“好東西不用完,纔是真有好東西。
那時候她不懂,覺得好東西當然要一次用完才過癮。
但現在她懂了。好東西用完了就沒有了,留著慢慢用,才能用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偶爾用。重要的客人用。平時不用。不是浪費,是保護自己,也是讓好東西活得更久。
她把那包花椒重新包好,拿起來,沒有放回灶台邊的櫃子裏。她走到住處,開啟自己的櫃子,把它放在最裏麵,用一件舊衣裳蓋在上麵。
花椒的香味還在指尖上。她低頭聞了一下手指。麻香和一種清冽的涼意混在一起,淡淡的,但散不掉。
她覺得自己像守著一個秘密。
一個溫溫的、香香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