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146章

三天後周元又來了。

這回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一個隨從，穿短褐，手裏提著一盒點心。點心盒子用紅紙封著，紮了麻繩，看著體麵。

周元今天換了一身深青色的綢衫，頭上戴了巾，比上次那副隨意的模樣正式了不少。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讓隨從把點心放在櫃枱上，然後擺了擺手。隨從退到門外站著。

“給沈姑娘帶了點小東西。“

杏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櫃枱上那盒點心打量了一眼。紙是好紙，封得也整齊，一看就不是街邊鋪子買的。

“周管事太客氣了。“

“應當的。“周元彎了彎嘴角，自己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上回吃了沈娘子一碗麪，回去唸叨了好幾天。今天又想吃了。“

杏娘沒接這句話。她轉身走到灶台前麵，揭開鍋蓋瞥了一眼。水已經滾了。蒸汽從鍋口翻上來，帶著老湯的醇厚香味，瀰漫在鋪子裏。

“老樣子？“

“老樣子。“

杏娘拿起長筷，從麵盆裡挑起一團麵抖了抖，手腕一翻，麵條落進滾水裏。

麵在沸湯裡散開，翻滾了幾下，杏娘掐著時間，到火候就撈起來，倒進碗裏，澆湯，放醬，撒蔥花。

整套動作一氣嗬成。

她把麵端到周元麵前，放下，退後一步。

周元低下頭看了看碗裏的麵。顏色、湯的清澈度、蔥花撒得勻不勻。然後他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湯。

湯入口的時候，他的表情變了一下。

不是驚訝，是一種“嗯，確認了“的表情。他把湯含在嘴裏停了一息才嚥下去，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麵送進嘴裏，慢慢嚼了嚼，又夾了一箸。

吃完第三口，他才放下筷子，抬頭看杏娘。

“沈娘子做麵的手藝，在長安城裏，能排前三。“

杏娘在櫃枱後站定，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周管事說笑了。“

“不是說笑。“周元又夾了一箸麵，嚼完嚥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替侯府管著外頭幾家飯館的生意，長安城裏叫得上名號的鋪子，我多少都吃過。沈娘子這麵——味道不一樣。“

他這話說得隨意，但杏娘聽出了分量。管侯府的飲食產業。這不是普通管事的身份。

她沒有接這個話茬，轉身給自己倒了一碗茶，端到周元對麵的位置上坐下來。

“周管事今天來，不隻是為了吃麪吧？“

周元正在夾麵的筷子頓了一下，隨即笑了。

“沈娘子是個明白人。“

他放下筷子，把手搭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鋪子開了多久了？“

“一年多。“

“生意一直不錯？“

“還行，夠餬口。“

“延福坊那邊也開了一家分店？“

杏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小本生意，混口飯吃。“

周元問的都是尋常問題，開了多久、生意怎麼樣、分店誰在管、一天能賣多少碗。每一個聽起來都像是閑聊，每一個也都在摸底。

杏娘每個都回答了，但每個都隻答表麵。不報具體數字，不說供應商，不談利潤。

周元問了三四個來回，也察覺到了。他眉眼鬆了鬆，沒有繼續追問，低頭把碗裏剩下的麵吃完了。

吃完，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後看著杏娘。

“沈姑娘是個聰明人。“

杏娘把茶碗端在手裏，沒吭聲。

“那我就直說了。“周元把茶碗放下，“侯府對沈姑孃的店，有點興趣。“

鋪子裏安靜了一瞬。灶台上的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

“什麼興趣？“杏娘問。

周元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工整。

“東家的意思——想跟沈姑娘合夥。“

杏娘低頭看那張紙。紙上的字寫得規規矩矩，落款是永寧侯府的印章。

“怎麼個合夥法？“

“侯府出三千貫，佔一半。鋪子還是沈姑孃的，經營也還是沈姑娘做主——但利潤對半分。“

三千貫。一半。

杏娘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三千貫不是小數目。“她說。

“確實不是。“周元點頭，“東家是真心想跟沈姑娘合作。“

杏娘看著他，眼神平靜。

“周管事，三千貫確實不少。但我的店——我說了算。“

周元的眉毛動了一下。

“沈娘子的意思是——“

“三七。“杏娘把茶碗放下，“利潤三成歸侯府，經營權不動。配方、人事、菜品，我自己做主。“

周元沒有馬上回答。他低下頭看了看桌上的紙，又抬眼看了看杏娘，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三七——這個比例，我怕回去不好交代。“

杏娘沒有讓步。她站起來，把周元麵前的空碗收走，轉身放進水池裏。

“那就說——沈姑娘說了，三七。侯爺要是覺得行，明天簽契。不行——那碗麪當我請的。“

周元沒有馬上答話。

他看著杏孃的背影，她在灶台前麵站著，背對著他，手裏的動作不緊不慢，把碗洗乾淨倒扣在案板上。

“你這姑娘，膽子不小。“

杏娘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嘴角勾了一下。

“周管事，不是膽子大。是這碗麪，從和麪到出鍋，每一道工序都是我自己盯的。三千貫能換一間大鋪子，換不了這碗麪的味道。“

周元把桌上的紙收起來摺好放回袖子裏，站起來拍了拍袍子。

“沈娘子的話，我帶回去。“

“好。“

周元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杏娘一眼。

“侯爺那邊——可能不會一口答應。“

“我知道。“杏娘立在櫃枱後，“但做生意，不就是談出來的嗎？“

周元頓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是真的笑，不是應酬的那種。

“你說得對。“

他轉身走了。隨從跟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巷子，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裡。

周元走了以後，小圓從後廚探出頭來。

“杏娘姐，他走了？“

“走了。“

“他說什麼了？“

“說要入股。“

小圓眨了眨眼，她對這個詞顯然不太熟。

“什麼叫入股？“

“就是有人想給咱們鋪子裏塞錢，以後賺了錢分他一份。“

“那咱們賺了還是虧了？“

杏娘伸手在小圓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去把碗洗了。“

小圓哦了一聲縮回後廚去了。水龍頭開啟的聲音嘩嘩地響起來，混著碗碟碰撞的叮噹聲。

杏娘在櫃枱邊站住，把周元留下的那張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三千貫。一半。條件確實誘人。如果隻看數字的話。

但她心裏清楚，錢隻是最表麵的東西。侯府要的，不是一個能賺錢的鋪子；侯府要的，是一個在長安城裏能打出名號的招牌。

一味居的招牌。

她不能讓它變成別人的東西。

她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櫃枱抽屜裡，跟周元上次留的名帖放在一起。

下午的客人不多。杏娘在灶台前麵站了片刻，把明天的麵先揉好了。

麵糰在案板上被反覆摺疊、掌根推出去、拉回來、折一下再推。力道均勻，每一次都壓到了底。

揉麪的時候她腦子裏還在想那件事——三千貫、三七、周元那句“不好交代“的表情。

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麵揉好了，她把麵糰放進盆裡蓋上濕布，轉身把灶台擦了擦。灶台還是熱的，抹布貼上去的時候冒起一小片蒸汽。

傍晚的時候客人更少了。小圓收拾完碗筷先走了，店裏安靜下來，隻剩灶膛裡餘火的劈啪聲。

杏娘坐在櫃枱後麵的凳子上，把今天的賬翻了一遍。流水正常，沒有波動。她沒有在賬本上記周元的事——那筆賬還沒定，等定了再記也不遲。

暮色從門簾縫隙裡擠進來，一條一條鋪在青磚地上。

她正準備關了店門回去的時候，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杏娘抬頭，李磬站在門檻外麵，手裏提著兩包東西，用麻紙包著，紮了草繩。

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短褐，袖口捲到小臂，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趕過來的。

“路過。“他說，語氣很淡，“給你帶了些燉湯的。“

他把兩包東西放在門檻內側，沒有進來，退了一步。

杏娘從櫃枱後麵走出來，蹲下來拿起一包開啟看了看。當歸、黃芪、紅棗，都是燉湯的好料。紙包上還沾著一點藥鋪的碎屑。

“你特意去藥鋪買的？“

李磬沒有馬上接話。他站在門檻外麵，把鋪子裏掃了一遍。灶台上蓋著濕布的麵盆、案板上洗乾淨的菜刀、櫃枱上那盒還沒來得及拆的紅紙點心。

他多看了那盒點心兩眼。

“今天有人來過？“

杏娘站起來，把藥材包放在櫃枱上。

“侯府的管事。“

李磬點點頭，沒有追問。他站在門檻外麵，暮色在他背後，把他的輪廓勾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

“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那個人還沒露麵。你自己小心。“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巷子裏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轉角。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

她沒有說“今天有人來談入股“。

她把兩包藥材拿起來放好，跟玉佩放在一起。然後關了店門。

回住處的路上，她摸了摸衣襟裡的玉佩。溫溫的。

今天的事不少。但日子還沒到扛不住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