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一味居打烊早。幫工們前腳出門,杏娘後腳就把賬本抱到了櫃枱後頭。
筆尖蘸了墨,一筆一筆往下記:常樂坊老鋪進項五千五百文,延福坊新鋪八千六百文,醬坊分回來四千二百文。
三筆加在一處,一萬八千三百文。
上個月七千多,上上個月六千多。這個月,是先前最好那個月的將近兩倍。
她把筆擱下,合上賬本,靠進椅背。暮色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賬本封皮上,昏黃一層。
一萬八千三百文。剛到長安那年,全部家當是幾十文,在西市口聞著別人家的肉湯,數了三遍錢,終究沒敢坐下。
那時候一碗湯餅五文,站在人家攤子邊上,聞飽了就算吃過。
抽屜裡躺著三本舊賬。頭一本記常樂坊的小鋪,一天賣不出二十碗;第二本是延福坊開張頭一個月的;第三本墨跡最新,是醬坊的。
頭一本賬的第一頁,記的是七碗餛飩,收了三十五文。那天隔壁孟叔過來道喜,臨走順手把門口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三本賬摞在一起,就是這兩年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路。
翻開新賬最後一頁,寫下一行:一味居,第一月結,入一萬八千三百文。
筆頓了頓,又添一行小字:味成名立,尚需守成。
寫完起身,走到灶房。鍋裡的湯涼透了,羊肉混著胡椒的香氣還掛在屋裏。
這口銅鍋是攢了兩個月的錢置辦的,厚實,導熱勻;鍋沿摸上去隻剩一絲餘溫,鍋底到現在沒生一點銹。
餛飩餡調鹹過,麵沒揉夠勁煮成一坨,醬的比例錯了倒掉三缸。哪一回不是咬著牙從頭再來。
如今一個月一萬八千多文。錢是一碗一碗掙出來的,也是一趟一趟試出來的。
想到這兒,嘴角彎了一下。不算笑,是說不清的一股滋味。
第二天下午,趙三娘來了,進門就往後廚走,腳步比平時快,臉色也不對。
杏娘正揉麪,抬眼看了她一下,手上沒停。“坐。“
趙三娘不坐,湊到灶台邊,嗓音壓得很低。“又有人在打聽了。“
“什麼樣的人?“
“這回不是上回那個。“
上回那個四十齣頭,青灰布衣,一口東邊口音。這回是個年輕人,二十齣頭,一身灰布短褐,說話沒有口音,一聽就是在長安城裏長大的。
“還有一樣。那人袖口磨得發白,手上卻沒有繭,不像乾力氣活的,倒像衙門裏抄抄寫寫那一類。“
“問得更細了。不光問一味居的來歷,還問你哪裏人、什麼時候來的長安、先前在哪兒做過生意、成沒成家、家裏還有什麼人。“
揉麪的手按在麵糰上,停住了。
再問下去,怕是連小時候掉沒掉乳牙都要盤一遍。
“這人比上回那個難纏。上回那個順嘴問問,這個是追著問,一句往深裡挖一句,像要查你的底。“
“你在哪兒聽見的?“
“西市買布。他在隔壁鋪子打聽,隔著一道牆飄過來幾句。我一聽不對,布都沒拿,直接奔你這兒來了。“
“多謝三娘。“
“你自己上心。瞧他那做派,不是問一天兩天就完的。“
趙三娘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他打聽完還買了二尺布。要不是去買布,我也撞不上他。“
人走後,麵也揉好了,蓋上濕布醒著。兩次打聽,人換了,路數沒換,都在摸她的底。
第二天上午,她沒去鋪子,去了常樂坊。李磬平日就在坊正衙門當值,上午準在。
衙門門口立著個皂衣差役,見她張望,踱過來問找誰。院裏正點卯,唱名聲一個接一個,獨獨沒有那個熟悉的嗓門。
“李磬。“
“今天沒來當值。“
“他什麼時候來?“
“不好說,三天沒來了。“
三天。
她在原地站了站。“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上頭沒說,我們也不知道。“
謝過差役,順著坊裡的街往回走。街邊胡餅攤子剛出爐,芝麻香一陣一陣飄過來。她買了一個揣在懷裏,沒什麼胃口吃。
十天前,李磬說這幾天可能不過來了。到今天,整整十天沒來吃麪,三天沒來當值。這不是一句不方便說就能蓋住的。
迎麵來了個人影。皂衣,個子不高,步子邁得飛快。是周平,李磬的同僚,見過幾回。
杏娘緊走兩步攔上去。“李磬怎麼了?十天沒來吃麪,三天沒來當值,我想問問。“
周平臉色變了一下,腳下慢了半拍,先朝兩頭看了看。
“近日小心。“
“什麼意思?他人呢?“
“不知道。“
“他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
周平扭頭就走,步子比來時更快。
皂衣背影拐進巷口,看不見了。往常周平來吃麪,話不多,眼神是活的。今天那雙眼睛是直的,落地就不挪窩。
近日小心。四個字,不是客套。李磬叫她小心,就是知道有人在打聽她。他自己三天不當值,處境隻怕比她還懸。
那兩個穿綢衫掛玉佩的客人,到底是誰家的人?找李磬又是什麼事?
想不通。眼下能做的,是把自家的門守好。
回到延福坊,鋪子門口已經站著兩個人等開門。
她吐出一口氣,上前一起卸門板。不管外頭有什麼風聲,麵不能變。麵一變,味就變,招牌就砸。
下午照常開市。該出多少碗出多少碗,一碗不含糊。白案那邊擀麵杖咚咚地響,湯鍋咕嘟著,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
灶上煮麵的幫工撈起麵,顛兩下控了水,澆湯,動作一點不拖泥帶水。有熟客吃完抹嘴,說這味兒越來越正了。她點點頭,轉身又舀起一勺滾湯澆進碗裏。
胡椒香混著肉香漫出門去,隊伍從櫃枱一直排到街沿上。
收了攤,錢入櫃,銅錢碼成一摞一摞,指尖沾得發黑。她上門板,搬了張矮凳坐下,把這幾天的事一件一件擺開。
綢衫玉佩的客人,布莊打聽的男人,西市的年輕人,十天沒露麵的李磬,周平那句近日小心。單看哪一件都不稀奇,趕在同一旬裡冒頭,就不是巧了。
網還沒收緊,她已經聽見繩子繃緊的聲音。
起身走到櫃枱前,拉開抽屜,從最底下翻出一張名帖。王義的。
當初托他打聽青灰布衣的人,到現在沒有回信。不能再等了。
名帖揣進懷裏,吹了燈。黑暗裏定了定神,推門出去。
夜風迎麵,帶著初秋的涼。巷口的燈籠晃了兩下,月光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路過坊門,更鼓敲過二更,打更人的梆子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剛來長安那會兒,兜裡幾十文,一碗麪都吃不起,卻什麼都不怕。如今鋪子、醬坊、九個幫工都有了,鎮店菜讓半個長安排過隊,她反倒開始怕了。
不對。不是怕,是不能丟。
名聲越大,盯過來的人越多。這道坎躲不掉,那就站直了過。
到了自家門前,回頭望一眼。巷子裏靜悄悄的,燈籠熄了大半。
衣襟裡滑出半塊玉佩,貼著心口,溫溫的。她隔著衣料按了按,把它送回去。外婆留下的東西從來不多話,溫著就好。
懷裏那張名帖硌了一下。
查底的人可以問遍西市,問不出一口湯的味道。湯在,一味居就在。
這幾日再忙,王義那邊也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