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裡的水還在冒著熱氣,灶膛裡的火已經熄了,隻有幾塊炭還在發著暗紅色的光。
杏娘坐在灶台前麵的矮凳上,手裏端著一碗涼了的麵湯,沒有喝。
小圓在收拾碗筷,來來回回地走了幾趟,碗筷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看到杏娘一直沒動,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倒了一杯熱水端過來放在杏娘手邊。
杏娘看了那杯水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又放下了。
水是熱的,但她沒覺得暖。小圓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了一句:“杏娘,你今天咋了?一回來就一直不說話。“
“沒什麼,在想事情。“
“想啥?“
“想一道菜。“
小圓沒聽懂,又問了一句什麼菜。“還沒做出來,做出來了再告訴你。“小圓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轉身繼續去擦桌子了。
杏娘坐在那裏沒有動。她在想一件事。
牌子有了,名號有了,碗底的杏花紋也有了。
這些東西能讓食客認得她,能讓冒名的人少一些。
但這些都不是別人做不了的。
別人可以學她的醬,可以仿她的花紋,可以在碗底畫一樣的花——她能做的隻是讓人知道哪碗麪是她的,哪碗不是。
但知道哪碗是她的有什麼用?如果她做的麵和別人做的麵吃起來差不多,食客不會為了一個碗底的花紋多走兩條街。她一直在想的是怎麼讓別人認她的名。
現在她開始想另一個問題——怎麼讓自己的東西值得別人來認,怎麼讓別人做不了。她腦子裏有一個念頭在轉——不是新的想法,是一直在那裏但從來沒有被她仔細看過的東西。
冒牌貨能做她的麵,但做不了她腦子裏的東西。她前世會做的一些菜,那些老師傅傳下來的手藝,這輩子的長安城裏沒有人會。不是沒有人做過,是沒有人做得對。
腦子裏浮上來一道菜——羊肉湯餅,她前世在西北跟老師傅學過的那道菜。
老師傅做了四十年羊肉,他做的湯餅在整條街上沒有人能比。
杏娘學了七成——但對長安來說,七成已經夠了。她需要一道菜,一道隻有她知道怎麼做、別人學不走的菜。
不是靠配方保密的那種學不走,是做了之後別人嘗了知道差在哪但說不出來差在哪的那種。
杏娘坐在那裏把前世會做的東西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餛飩有人會做,醬有人會仿,麵食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她要做的不是別人也能做的,是隻有她做得出來的。
杏娘想到了羊肉湯餅。這道菜長安城裏不是沒有人做,她吃過幾家羊肉鋪子的湯餅——湯稀、餅硬、羊肉腥。不是他們做不好,是方法不對。
那套做法是前世在西北學的,長安沒人見過。她站起來,走到灶台前麵,把火撥了撥。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她的臉。盯著火苗看了一會兒,腦子裏已經把要用的東西全部過了一遍——羊脊骨、羊油、麵粉、蔥薑。老師傅說過的話——“做吃食的人,一輩子能做好一道菜,就夠了。“以前她覺得不夠,現在她覺得夠了。
她手邊隻有麵粉和幾棵蔥,沒有羊骨,沒有羊油。但還是忍不住想試一試。
揉了一小塊麵,擀開切成條,下到開水裏煮了煮,撈出來放進碗裏。沒有湯,隻澆了一勺醬。
嘗了一口——麵是麵的味道,醬是醬的味道,兩樣東西各管各的,誰也不挨著誰。
把碗放下,又試了一次。這次把麵擀得薄一些,煮得久一些,想讓它入味。結果麵爛了,筷子一夾就斷。
第三次把麵揉硬了一些,少煮了一會兒。麵倒是勁道了,但嚼在嘴裏像嚼繩子,咽不下去。
三次試完,杏娘把鍋洗了,站在那裏想了一會兒。
她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問題不在湯,在餅。
杏娘一直急著把麵和湯湊到一起,但麵還沒有準備好,湯也還沒有到火候。
這道菜急不得,著急就做不好。
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麵,坐在灶台前麵的矮凳上歇了一會兒。
鍋裡的餘溫還在,空鍋發出微微的嗞嗞聲。她閉上眼睛,把老師傅做湯餅的每一個步驟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老師傅做了一輩子的羊肉湯餅,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吊湯,湯吊到辰時才下餅。
他有一句掛在嘴邊的話——“湯餅湯餅,湯在前餅在後,湯不好餅再好也沒用。“
杏娘以前覺得這句話是廢話,現在才明白這句話纔是這道菜的核心。她昨天一直在琢磨餅的火候,但她忘了湯纔是這道菜的底子。餅隻是湯的陪襯,湯不對餅做得再勁道也是白搭。
老師傅每次做湯餅的時候嘴裏都會唸叨幾句——“骨頭要冷水下鍋,熱水下鍋血水封在裏麵出不來“
“撇沫子不能急,讓它慢慢浮上來再撇“
“餅要揉到麵光盆光手光,三光齊了才夠勁道“。
她當時覺得老師傅囉嗦,現在才明白那些話裡全是經驗。
做吃食這件事沒有捷徑,每一個步驟都有它的道理,少一個都不行。
杏娘睜開眼睛,站起來把灶台重新擦了一遍。
明天還要多買一塊羊油,湯裡加了羊油才夠香。
水和麪的比例也要重新算——今天湯多了麵少了,到時候少放兩碗水試試。
把灶台上的鍋碗瓢盆都歸置好,又檢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東西。
麵粉還剩半袋,夠用。薑還有一塊,蔥也夠。
把要買的東西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羊脊骨兩根、羊油一塊、如果有新鮮的羊蹄也帶兩隻回來,羊蹄膠質重,加進去湯會更濃。
以前在西北學的時候見過老師傅往湯裡加羊蹄,但老師傅沒告訴她這個竅門,是她自己看會的。
小圓把門板裝上,回來的時候看到杏娘還在灶台前麵坐著。
“杏娘你今天忙了一天了,早點歇著吧。“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小圓把圍裙解下來掛好,又回頭看了杏娘一眼才走。
店裏隻剩下杏娘一個人。
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杏娘坐在那裏沒有動,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不燙不涼,安安靜靜地貼著麵板,像外婆在旁邊輕輕說了一句:挺好的,接著乾。
她忽然覺得,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一道菜有一道菜的命。她的命,就是把這碗湯餅做好。
門口響了兩下。杏娘抬頭,李磬站在門框邊上,手裏拎著一個油紙包。
“還沒走?“
“在想事情。“
李磬把油紙包放在灶台邊上。“西市那邊新到的羊脊骨,我讓肉鋪留了一根。你明天不是要做新菜嗎?“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怎麼知道?“
“小圓說的。“
杏娘笑了一聲。“她嘴真快。“
李磬沒接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隻說了一句:“做好了給我嘗一碗。“
杏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頭看了看那個油紙包——羊脊骨還帶著溫熱的血氣,用麻繩紮得整整齊齊。
外麵的街燈透過門縫照進來一條細長的光,落在灶台前麵的地麵上。看著那條光發了會兒呆,然後站起來把灶台上的東西都收拾乾淨了。
明天要做的事已經在她腦子裏過了好幾遍了,但她還是把每一個步驟又排了一遍——先去買骨頭,回來焯水下鍋吊湯,趁吊湯的時候揉麪,麵醒好了湯也差不多了。
順序不能亂,亂了就要等。
晚上,杏娘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一直在轉那鍋湯。湯對了,但麵不對。
麵不對就是因為火候沒把握好。她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耳朵裡還能聽到爐灶上那鍋湯翻滾的聲音,像是沒有停過一樣。
她想起了老師傅說過的一句話——“做羊肉湯餅,火不能一直大。大火煮開,小火慢吊。你先讓它沸起來,再讓它靜下去。湯要靜,餅要韌,這是一個道理。“
杏娘躺了一會兒,突然坐了起來。
老師傅說的不光是湯和餅的關係——他說的是火候的節奏。
她一直在用大火煮湯,然後用同樣的火候煮麵。但麵不應該在大火裡煮。麵應該在湯快要好的時候、火收小了之後下去,靠湯的餘溫慢慢熟透,這樣才能又韌又有嚼勁。
說白了就是急不得,她白天太急了。
她想通了之後躺下去,但腦子裏還在轉。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想——如果湯用小火吊夠一個半時辰,讓骨髓慢慢滲出來,比大火煮出來的湯要厚得多。
老師傅說過“湯要吊到骨頭裏的東西自己出來纔算好“,意思是火太大骨頭裏的味道出不來,火太小又吊不出骨髓。
火候要剛好在將沸未沸之間,水麵隻是微微動,不能翻滾。翻滾就把湯煮老了。
杏娘躺下去之後又想到了另一層——湯的骨味不夠濃,可能是因為她用的羊骨不對。她用的是普通的羊腿骨,但老師傅當年用的是帶肉的羊脊骨,骨髓多,熬出來的湯才夠濃夠香。
不同的骨頭出不同的味道,羊肉湯餅要用脊骨,這個沒得換。
手碰到了牆麵,牆是涼的,但她的思路反而清晰了一些。
如果湯吊好了,餅也做好了——那這道菜就可以掛上選單了。
她給它想了個名字,叫一味羊湯餅。
一味,就是獨一味的意思。
別人做不出來,隻有她做得出來,因為長安城裏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她腦子裏的那個做法。
躺了一會兒還是睡不著,乾脆披了外衣起來。
屋裏黑漆漆的,她摸到灶台邊上,把要用的鍋和碗按順序重新擺了一遍。
骨頭買回來要先焯水,焯水的時候同時燒另一鍋水。湯吊上的時候開始揉麪,麵要醒兩刻鐘再下。把這些步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什麼,纔回去躺下。
躺下之後又想起一件事——店裏前麵就靠小圓、劉三娘、二牛三個看著,中午客人多的時候不知道忙不忙得過來。
到時候湯剛吊上不久,正是要盯火的時候,不能分心。
心裏盤算了一下,讓小圓帶著劉三娘、二牛先把前麵的事準備好,到了中午自己忙自己的,小圓在前麵招呼客人。
她在腦子裏把這件事記下了,然後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外麵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已經是三更天了。
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了她就去西市買羊脊骨。
直到做出來為止。
杏娘閉上眼睛,這次是真的準備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