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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味長安 第109章

作者:心安太安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9-06 01:30:55

天一亮,杏娘就去找了周木匠。

周木匠正在院子裏劈柴,看到杏娘來了,放下斧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不緊不慢地走到院子裏的木桌前坐下。

他做什麼事都是這個節奏——不著急,但活做得好。

“招牌想好了?“

“想好了。黑底金字,上麵寫'一味居',字不用太大,端正就行。“

周木匠從桌下抽出一張紙和一支炭筆,歪著頭問:“哪三個字?“

杏娘接過炭筆,在紙上寫下了“一味居“三個字。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但一筆一劃很清楚,寫完之後她自己掃了一眼,覺得還行。

周木匠拿起紙看了看,嗯了一聲,沒有說好看也沒有說不好看。他把紙摺好收進口袋裏,然後才開口。

“行。什麼時候要?“

“後天能做好嗎?“

周木匠目光落在她身上,估算了一下工期。“明天下午來拿。“

“好。多少錢?“

“連工帶料,兩百文。“

杏娘在心裏算了一下——比預想的貴了一些,但周木匠的手藝確實好,光是他昨天做的那塊素板,邊角的雲紋就雕得很精緻。貴有貴的道理。

“行。明天下午我來取。“

從周木匠那裏出來,杏娘又去了東市。桌椅碗筷還沒買,她要把這些東西在今天之內全部置辦齊。

杏娘先去了賣傢具的鋪子。

東市賣傢具的有好幾家,她一家一家地看過去,比了價錢也比了做工。

第一家鬆木的桌子便宜但木頭太軟,用不了多久就會變形。

第二家做工糙,桌腿和桌麵接縫的地方能塞進一張紙。

第三家的東西好——榆木的方桌,四條腿穩穩噹噹的,桌麵厚實,邊角打磨得圓潤不紮手——但價錢也比前麵兩家貴了好幾十文。

新鋪子比常樂坊的大一些,能放六張桌子。

她在第三家鋪子前停下來,把每一張桌子都用手按了按——桌腿不晃,桌麵平整。

她挑了六張、十二條長凳,又跟老闆磨了半天價,最後少收了二十文。

方桌的好處是可以拚,客人多的時候兩張桌子拚起來能坐一桌子人。

桌麵的木頭是榆木的,結實,經得起擦洗,顏色也耐臟——醬油灑了擦一擦就行,不會留印子。

杏娘又去買了碗和筷子。

碗選了素白的那種,簡單幹凈,沒有花紋——不是她不喜歡好看的,是素白的碗便宜,打碎了換起來不心疼。

她買了三十個麪碗,又留了十個備用的,一共四十個。

筷子是竹子的,一捆一百雙,她買了兩捆。

又買了六個大湯碗、六個小碟子、六個醬碟、十個粗瓷茶杯。

東西買好了之後,她數了數今天花出去的錢——招牌兩百文、桌椅加碗筷大概六百文,加上前幾天修鋪子的材料和工錢,這一頓花了不少。

但她沒有心疼——該花的錢不花,後麵賺不到錢。

杏娘雇了一輛牛車拉回延福坊。

牛車慢悠悠地走過街巷的時候,杏娘坐在車上的桌子和碗筷中間,像一個搬家的人。

街上有不少人回頭看她——一個女人坐在堆滿桌椅的牛車上,確實不太常見。

但杏娘不在意,她心裏隻有一件事——她的鋪子終於要有個樣子了。

牛車一晃一晃地走著,她坐在上麵,感覺自己像一個要去過好日子的人。

牛車在延福坊鋪子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隔壁雜貨鋪的老闆探出頭來掃了一眼。

“喲,桌椅都買好了?什麼時候開張?“

“快了。“

杏娘一邊搬桌子一邊應了一聲。桌子比看起來重,她搬了一張下來已經有點喘了。

雜貨鋪老闆走出來,幫她把一張桌子從車上抬下來。“我來幫你,一個人搬費勁。你一個女人家,搬不動。“

杏娘沒有推辭。兩個人一人抬一頭,把六張桌子和十二條長凳搬進了鋪子裏。

搬完之後,雜貨鋪老闆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鋪子裏看了一圈,目光掃過新粉刷的牆麵和新鋪的地麵,最後落在擺好的桌子上。

“這收拾得真不錯。比之前那個包子鋪強多了。“

“您在這邊開了多久了?“

“三年了。“雜貨鋪老闆姓王,山東人,說話帶著明顯的山東口音,“剛來的時候這條街上冷清得很,這兩年才慢慢好起來。你麵館一開,這條街就更熱鬧了。你那個麵,我在常樂坊吃過一次,味道是真的好。以後不用跑那麼遠了。“

杏娘笑了一下,把桌子一張一張地擺好。

六張桌子,她擺了兩種擺法——四張靠牆擺,兩張擺在中間。

這樣不管是一個人來吃麪的還是三四個人一起來的,都有合適的位置。

杏娘又後退兩步掃了一眼——桌子和桌子之間的距離剛好夠一個人側身走過,不會擠。

杏娘調整了兩張桌子的位置,把間距又拉大了一些。

王老闆又說:“你開業那天跟我說一聲,我幫你吆喝吆喝。“

“好。那就先謝過王老闆了。“

王老闆擺了擺手,回了自己的鋪子。

杏娘把桌椅全部擺好之後,又把新買的碗和筷子拿出來,一碗一碗地疊好,放在灶台旁邊的架子上。

杏娘疊碗的時候很小心——碗底擦乾淨了才疊上去,這樣疊起來的碗穩當,不會滑倒。

筷子洗了兩遍——第一遍用熱水加鹽洗去竹子的澀味,第二遍用清水過——然後晾在後院的繩子上。

初夏的風從棗樹那邊吹過來,筷子在風裏微微晃著,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杏娘又把新買的粗瓷茶杯拿出來,在櫃枱上一字排開——六個杯子,每兩個之間的距離都是一樣的,整整齊齊的。

以後客人來了,可以先倒一杯茶,讓人坐著等麵。

她又拿出一個茶杯放在手邊。這個是給自己用的,忙完了也喝一口。

鋪子終於不空了。六張桌子、十二條長凳、一疊碗、一捆筷子、六個茶杯——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是新的,每一樣都是她的。

她站在那裏,看著鋪子裏的一切,心裏湧上來一種很踏實的感覺——不是激動,不是興奮,是一種“該有的都有了“的平靜。

碗是新買的,摸著還帶著窯火的溫度;桌子是新擺的,木頭的氣味還沒散盡。

一間鋪子從空到滿,不過幾天的事。但一個人從無到有,走了很長的路。

桌子擺好之後,杏娘沒有馬上走。她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鋪子中間,看了一圈。

和她之前閉著眼睛想像的一模一樣——灶台在左手邊,櫃枱在右手邊,六張桌子擺開,門口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和陽光。

她坐在那裏,視線剛好能掃到鋪子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張桌位都在她的視線範圍內。

以後她站在櫃枱後麵,一眼就能看到哪個桌吃完了、哪個桌在招手。

杏娘在鋪子裏坐了很久,像是在和新鋪子熟悉彼此。

她坐在那裏,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過——榆木的桌麵,新打磨過的,摸著光滑而溫潤,像是有溫度一樣。

這種感覺讓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摸到好木頭的手感,踏實、可靠。

她順手拿了一隻新碗捂在手心裏,碗底還有窯火的餘溫,暖暖地貼著掌心。

想起了外婆以前說過的話——碗暖了,心就暖了。

杏娘試了試從灶台走到門口需要幾步、從櫃枱走到每一張桌子分別需要幾步——心裏有數,忙起來的時候纔不會撞到一起。

杏娘又站起來在鋪子裏走了一圈,假裝手裏端著一碗麪,從灶台走到最遠的那張桌子,腳步不快不慢,走完她默數了一下——七步。

端著麵走七步,不會灑。

傍晚李磬來了。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靠在門框上看了一圈。

新粉刷的白牆、新鋪的地磚、新擺的桌椅、新買的碗筷,在傍晚的光線裡乾乾淨淨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和這條街上其他灰撲撲的鋪子完全不一樣。

“弄得不錯。“他說。

“還行吧。“

杏娘從凳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她自己也覺得不錯,但沒有說出來。

“招牌呢?“

“明天去取。“

李磬沒有反對,又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新碗新筷上停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日子定了沒有?“

杏娘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裏確認那個日子——她已經想了好幾天了,但一直沒說出口,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後天。“

“後天?“

“對。後天開張。東西都齊了,明天取了招牌掛上,後天就能開。趁這幾天天氣好,不冷不熱的,適合開張。“

李磬看著她。她沒有躲他的目光,兩個人對視了一瞬。他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沒有說。

“那我後天來吃麪。“李磬說。

“記得排隊。“

李磬笑了一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回頭說了一句:“要不要我幫你跟陳坊正說一聲?開張的時候讓他來捧個場。“

杏娘頓了一下——她沒想到這個。但她馬上反應過來了——坊正來了,街坊鄰居看到了,就知道這鋪子是被認可的,自然會來。

陳坊正在延福坊做了十幾年坊正,他的話比什麼都管用。

“……好。“

李磬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大步走了。他的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落地踏實。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然後轉身掃了一眼鋪子上方空蕩蕩的門頭。

明天掛了招牌,後天就開張了。她站在門口,把“後天開張“這句話在心裏默默唸了一遍,像是在讓自己相信這是真的。

秋風從街上吹過來,吹在她的臉上,涼涼的,但她沒有覺得冷。

回到常樂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小圓正在關鋪子的門板,看到杏娘回來了,趕緊把最後一塊門板裝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來。

“杏娘姐,你總算回來了。那邊怎麼樣了?“

“桌椅都擺好了,明天掛招牌,後天開張。“

“後天?!“小圓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這麼快?“

“東西都齊了,不拖了。“

小圓站在那裏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轉身跑回鋪子裏。杏娘以為她去幹什麼,結果她跑出來的時候手裏攥著一個小布包,塞到杏娘手裏。

“這是什麼?“

“我攢的。不多,但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小圓的聲音有點緊,“你開這個新鋪子花了那麼多錢,我怕你手頭緊。“

杏娘開啟布包掃了一眼——是一些銅錢和幾塊碎銀子,不多,但對小圓來說,可能是她攢了很久的全部積蓄了。

杏娘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小圓手裏。

“你的錢自己留著。我手頭夠用。“

“可是——“

“沒有可是。你的心意我領了,錢你收好。後天真要幫忙的話,你早點過來就行。“

小圓站在那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使勁地嗯了一聲。

杏娘回到櫃枱後麵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

杏娘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今天一整天——從早上去找周木匠到去東市買桌椅、搬東西、擺桌子、李磬來、定日子——像一整天被人推著走一樣。

現在終於停下來了,她才覺得腿是酸的、肩膀是疼的。

但她沒有覺得累。她坐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睛,從懷裏掏出那把延福坊的鑰匙,放在手心裏看了看。

然後又掏出了常樂坊的鑰匙,兩把鑰匙並排放在手心裏。

一把舊的,一把新的。一個鋪子是起點,一個鋪子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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