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師傅說今天能完工。杏娘一上午心都不在灶台上,午市一收就撂下圍裙往延福坊趕。
杏娘到的時候馬師傅正在後院收工具。
棚子已經搭好了,用的是結實的杉木料,頂上鋪了一層厚竹蓆,又蓋了一層油布,下雨也不怕。
棚子下麵放著一張新案板——是馬師傅順手用邊角料做的,雖然簡陋,但結實平整。
案板旁邊還釘了一排木鉤子,可以掛抹布和圍裙。
馬師傅想的比她周到。
鋪子裏麵的變化更大。
牆麵全部粉刷過了,白生生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杏娘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乾透了,抹得平,沒有起泡。
她又湊近看了看牆角。陰角的地方也刷到了,沒有漏刷。
地麵換了新磚,鋪得平平整整,每一塊磚之間的縫隙大小均勻,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她踩上去走了幾步。沒有一塊是鬆的,踩上去穩穩的。
她又故意用腳後跟跺了兩下,也沒有鬆動,完全不用擔心客人踩到鬆磚灑了麵湯。
灶台也加固過了,煙道通了,枱麵上抹了新的灰泥,比原來平整了很多。
她蹲下來看了看灶膛裏麵。馬師傅連積灰都清乾淨了,看得見裏麵新抹的耐火泥。
她又站起來看了看煙道口。通了,能看到外麵的光。
馬師傅還在灶台邊上加了一個小架子,專門用來放調料碗。這個杏娘沒有提過,是他自己加的。
架子不大,但位置剛好在灶台右手邊,伸手就能夠到,不用轉身去拿。
“馬師傅,這個架子……“
“我看你調料碗挺多的,放在灶台上佔地方,加個架子方便。“
杏娘沒有說謝,但她走過去用手在架子上按了一下。結實,穩當。
她又把手臂伸直比了一下。架子剛好在她手臂自然伸展的範圍內,不用彎腰也不用踮腳。
“謝謝馬師傅。“
馬師傅擺了擺手,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她。“活做完了,你檢查一下,有問題今天說,我明天就不來了。“
杏娘接過鑰匙,在鋪子裏走了一圈,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牆麵沒有裂縫,地麵沒有鬆動的磚,灶台沒有歪,後院的棚子也沒有問題。
杏娘又到後院掃了一眼。那棵棗樹還在,但馬師傅把院子也收拾了,地上的落葉掃乾淨了,碎磚頭也清走了,整個院子整整齊齊的。
杏娘走到井邊,掀開井蓋掃了一眼。井口邊沿也加固了一圈,以前那個鬆動的井圈換了新的。
“沒有問題。做得好。“
馬師傅嗯了一聲,收拾好工具——他把泥瓦刀在圍裙上擦乾淨了才收進工具袋裏,又把地上掉落的灰渣掃了掃——然後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你這鋪子開張的時候,我來吃碗麪。“
“好。免費。“
馬師傅笑了一下,扛著工具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之後,杏娘才轉身回到鋪子裏。
杏娘一個人站在鋪子中間,四麵白牆,新鋪的地麵,空蕩蕩的。
她站在那裏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麵牆、每一塊磚、每一個角落——這些都是她的。
但她覺得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鋪子。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慣了的事。
鋪子修好了,但杏娘沒有馬上走。
杏娘去常樂坊的鋪子裏拿了半袋麵粉、一罐醬、一小壇老湯和一些調料過來。
小圓看她搬東西,問了一句要幹嘛,她說去延福坊試灶台。
小圓眼睛亮了一下說“我也想去“,但午市的碗還沒洗完,被杏娘按住了。
杏娘一個人抱著東西到了延福坊。新鋪子的灶台還沒用過,她要試一下——試試火夠不夠旺、煙道通不通、做出來的麵和常樂坊的味道是不是一樣的。
杏娘先把東西放下,捲起袖子,開始收拾灶台。
雖然馬師傅已經清理過了,但她還是用自己的抹布重新擦了一遍。灶台要擦到摸著不澀、沒有灰,她才放心。
擦完之後她又把鍋洗了兩遍,第一遍用熱水加鹼麵洗——鹼麵能把新鍋的鐵鏽味去掉——第二遍用清水過,直到鍋裡的水倒出來是清的。
杏娘又用手指在鍋壁上抹了一下。沒有黑灰,乾乾淨淨的,可以用了。
然後她開始生火。
杏娘在新灶台上生火的時候,心裏有一點緊張。
不是怕火生不起來,是怕做出來的味道不對——同樣的麵粉、同樣的醬、同樣的湯底,換了灶台、換了鍋、換了水,味道會不會不一樣?
杏娘先用引火絨點著了細柴,等細柴燒旺了再慢慢加粗柴。
火苗從灶膛裡躥上來,舔著鍋底。
杏娘看著火苗的顏色。藍色的,說明火夠旺,煙道也通。
杏娘等了一會兒,等鍋底燒熱了,用手在鍋上方試了一下溫度。
火生起來了,火苗舔著鍋底,藍色的焰火燒得很穩。她等鍋燒熱了,倒了一點油,油花在鍋底散開,香氣冒起來。她又等了一會兒,等油溫到了,才開始和麪。
和麪的手感在,加水的手勢也在。
新鋪子的案板比常樂坊的大一些,揉麪的感覺略微不同,但麵絮在她手裏散開又聚攏,幾下就揉成了一個光滑的麵糰。
麵和好了,她扯了一小塊嘗了嘗生麵的味道。和在常樂坊做的一模一樣。
杏娘又把手上的麵絮舔了一下。鹹淡也對。
杏娘又把醬罈子開啟,舀了一勺出來。醬的顏色和常樂坊一樣——深褐色的,泛著油光,醬香味一開壇就散開了。
新鋪子的醬是她從常樂坊帶過來的——同一批做的,同一個罈子裏的,沒有問題。
但水不一樣——延福坊鋪子裏那口井的水,和常樂坊的水不一樣。水不一樣,煮出來的麵、調出來的湯,味道就會有偏差。這是她最擔心的一環。
杏娘舀了一碗井水,先看了看顏色。清亮,沒有雜質。
又聞了一下。沒有異味。
然後她喝了一口,在舌尖上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和她之前嘗過的一樣,清甜,沒有雜味,水質偏軟。
這種水煮麵,麵會更滑,湯也會更清。
杏娘心裏安定了一些。但到底行不行,還是要煮出來才知道。
杏娘燒了一鍋水,等水開了,下了一把麵。
麵在鍋裡翻滾著,白汽升起來,她拿筷子攪了攪,麵香和著水汽一起散開,瀰漫了整個鋪子。
那種麵粉被熱水激發出來的香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從她開第一家麵館起,每天都會聞到的味道。
現在這個味道出現在新鋪子裏了。
麵煮好了,她撈起來放在碗裏,澆上老湯,舀了一勺醬,撒了一把蔥花。
一碗麪,和她在常樂坊做了幾百遍的一模一樣。
但調料的分量她比平時更小心——每一勺都是平勺,不多不少,嚴格按照常樂坊的標準。
杏娘端起碗,用筷子夾起一箸麵,吹了吹,送進嘴裏。
麵的勁道對,不軟不硬,剛好。
湯的鮮味對,老湯的醇厚全煮出來了。
醬的鹹淡也對,不鹹不淡,剛好吊出麵的甜。
和常樂坊的味道一模一樣。
甚至因為水質偏軟,麵的口感比常樂坊的還要滑一些。
杏娘端著那碗麪,站在新鋪子的灶台前麵,吃完了整碗麪,連湯都喝完了。
第一口下去,麵的勁道在齒間彈了一下,湯的鮮味順著舌根滑下去,暖意從胃裏散開,一直暖到指尖。
她閉了一下眼睛——就是這個味道,和在常樂坊做的一模一樣。
放下碗的時候她抹了一下嘴,然後笑了——不是嘴角彎一下那種笑,是咧開嘴笑的。
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新鋪子裏,對著一個空碗,笑得很開心。
杏娘又低頭掃了一眼空碗,碗底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剩下——這就是最好的答案。
一碗麪好不好,不用問別人,看碗底就知道。碗底乾淨了,人心就踏實了。
吃完麪,杏娘把碗洗了,把剩下的麵糰和醬罈子收拾好,然後搬了一張馬師傅留在院子裏的短凳,坐在鋪子門口。
傍晚了,延福坊的街上開始有人了。
西市散市的人從街口湧進來,腳步聲、說話聲、驢子的蹄聲響成一片。
有人路過的時候往鋪子裏目光掠過——新粉刷的白牆、新鋪的地麵、乾淨的灶台,和以前那個灰撲撲的包子鋪完全不一樣了。
有好幾個人走過去了之後又回頭掃了一眼,像是在確認自己沒看錯。
有一個人停下來了。
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短褐,肩上搭著一條汗巾,像是剛從工地上回來。他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這裏要開什麼?“
“麵館。“
杏娘從凳子上站起來。
“賣什麼麵?“
“臊子麵、清湯麵、素麵,都有。還有醬,我自己做的醬,可以單賣。“
中年男人嗯了一聲,又瞥了一眼鋪子裏麵:“什麼時候開?“
“再過幾天,定了日子告訴你。“
中年男人嗯了一聲,沒有多問,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加了一句:“快開啊,這邊缺個吃麪的地方。“
杏娘應了一聲,看著他的背影混入街上的人群裡。她剛坐下沒多久,又有一個婦人停下來了。婦人手裏牽著一個小女孩,目光掠過鋪子,問:“是賣麵的?“
“對。“
“那以前那個包子鋪呢?“
“關了。以後這裏改成麵館了。“
婦人哦了一聲,低頭對小女孩說了一句:“以後有麵吃了。“小女孩仰起臉,笑了一下。
婦人走了之後,一個年輕人停在門口看了看,沒問什麼就走了。一個老頭路過的時候嘟囔了一句“總算有人開了“,也沒停步。
杏娘一個個地看著他們。這已經是第幾個人跟她說“這邊缺個吃麪的地方“了?她記不清了,但每一次聽到,她心裏都會更踏實一些。
杏娘又坐了下來,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看著太陽慢慢沉到屋頂後麵去,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
她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看著街上的人從多到少、從少到無。她坐在那裏,一直沒有走。
杏娘在想招牌的名字。“一味居“——她在心裏默唸了好幾遍,又想了幾個別的,“杏娘麵館“太直了,“長安味“太大了一些,“一味“剛剛好——味道是一樣的,心意是一樣的,不管開多少個鋪子,做出來的麵都是一味的。
直到天完全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她才站起來鎖了門。
鎖門的時候她的手沒有抖——和第一次開這扇門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那個時候她是忐忑的,現在她是踏實的。
鎖好了門,她低頭掃了一眼——玉佩從衣襟裡露出了一角,被路燈照得微微泛光。
她伸手把它塞了回去,然後抬起頭掃了一眼鋪子的門頭——空蕩蕩的,還沒有掛招牌。
明天就去找周木匠,把招牌上的字告訴他。
“一味居。“
杏娘在心裏默唸了一遍,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走了一段路她又回頭瞥了一眼——新鋪子的輪廓在路燈下很清晰,白牆在昏黃的光裡泛著暖意。
她掃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