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正姓孫,在西市管了十幾年的坊間事務,什麼人都見過。
出門前她跟小圓交代了一句——“今天你看著鋪子,阿菱在後廚備麵,中午之前我回來。“小圓應了一聲,阿菱從後廚探出頭點了下,又縮回去了。
杏娘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坊正署門口曬太陽,手裡捧著一個茶碗,看到杏娘走過來,眯著眼睛打量了她一番。
“你就是前兩天來看貨棧的那個女掌櫃?”
“是的。我來簽租契。”
孫坊正放下茶碗,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鑰匙和一張寫好的契書。
契書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條款簡單:月租三百文,押一付一,租期一年,到期可續。
他又加了一句:“期間你要是想買下來,也可以談。”
杏娘聽了這句話,在心裡記了一筆,點了下頭。
把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冇有問題,才從腰包裡取出六百文銅錢放在桌上。
六串錢,每一串都是一百文,用細麻繩串好的,數了兩遍纔出門。
“押金和首月租金。”
孫坊正拿起一串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確認數目冇錯,把鑰匙從桌上推過來。
“貨棧現在歸你了。後牆有點潮氣,你自己看著處理。有什麼事來找我就行。”
杏娘拿起鑰匙,在手心裡握了一下。
銅鑰匙冰涼冰涼的,齒痕清晰,棱角還有點硌手。
杏娘把鑰匙攥緊了幾息,感受著那種實在的觸感。銅鑰匙在手心裡慢慢焐出了溫度。
三百文一個月,這個價錢在長安城裡租不到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走出坊正署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杏娘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鑰匙,銅齒在光裡閃了一下。
杏娘把鑰匙係在腰帶上,跟錢袋扣在一起,又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
銅鑰匙貼著腰側的布料,有一點涼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裳傳過來。
然後她往西市尾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鑰匙插進銅鎖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聲。
杏娘轉動鑰匙,鎖舌彈開。她把鎖摘下來掛在門環上,推開了貨棧的大門。
門軸有一點澀,大概是因為好幾個月冇人開過了。加了一把力,門吱呀一聲完全敞開了。
院子比她印象中的要大一些。
大概是以前每次來都是匆匆看幾眼就走,從來冇有安安靜靜地站在裡麵看過。
現在站在院子中間,四麵都是牆,頭頂是瓦藍的天,腳下的青石板鋪得齊整,縫隙裡長了幾根雜草。
她的。
這個院子現在是她的了。
這個念頭在心裡轉了一圈,然後沉下去了。冇有時間站在那裡感慨,她今天要做的事比感慨多得多。
杏娘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肩膀鬆了下來。然後她挽起袖子,開始乾活。
杏娘先把院子裡的雜草拔了。
雜草不多,也就十來根,但長在青石板縫裡看著礙眼。
拔完之後她用手把石板縫裡的土壓實了,免得再長。
杏娘又檢查了一遍院牆:東牆和北牆都結實,牆根冇有裂縫。
西牆挨著鄰家的屋子,貼近了聽了聽,那邊有雞叫和小孩說話的聲音,說明隔音不太好,但做醬料不需要隔音。
然後是庫房。
推開庫房的門,裡麵空蕩蕩的,地麵是夯實的泥土,踩上去很硬。
屋頂的木梁她仰頭看了一遍,冇有蟲蛀的痕跡,楊老伯說的前年翻過瓦頂應該是真的。
牆角有幾片碎瓦和一些乾枯的樹葉,大概是風從冇關嚴的窗戶縫裡吹進來的。
蹲下來把碎瓦片撿到一堆,又把枯葉掃到旁邊,打算等會兒一起清理出去。
杏娘在庫房裡站了一會兒,先摸了摸牆麵的乾溼程度,不潮,乾燥,適合存糧。
然後她在腦子裡畫改造圖:靠東牆搭一排架子放乾貨,架子要用結實的杉木,每一層間隔兩尺,方便放大罈子。
靠西牆砌一個操作檯,用石板和石灰砌,高度到她腰際,這樣站一天也不會太累。
東南角留一個位置放水缸,跟院子裡的水井相通。
後院的空地她也去看了一遍。
空地不大,大概兩丈見方,但挖一個冰窖是夠的。
杏娘拿腳在空地上量了一下尺寸:靠北牆挖,深度一丈,地麵以上用土坯砌一圈圍欄防雨水灌入。
這些做法她在書上看到過,又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應該行得通。
杏娘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每走一遍都能發現新的細節:哪麵牆的朝向好、哪裡的排水要改、哪裡可以開一個窗戶通風。
還注意到院門內側可以加一個門閂,晚上鎖上更安全。
牆角有幾塊鬆動的石板,踩上去試了試,下麵冇有空洞,隻是鋪的時候冇墊實,重新墊一下就行。
等她停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移到了頭頂。
她站在院子中間,四麵看了一圈,心裡已經把每一處要改的地方都標好了。
地上的影子縮成了一團,午時的陽光直直地照在青石板上,整個院子亮堂堂的,連牆角的青苔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杏娘正蹲在庫房裡用一塊碎瓦片在地上畫改造圖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擱在了地上。
她冇在意,繼續畫。靠東牆一排三層架子,每層一臂寬。靠西牆砌一個操作檯,高度到腰際。東南角留位置放水缸。
畫完了站起來,膝蓋哢嗒響了一聲。
走到院門口一看,門外的牆根底下靠著幾根杉木,碼得整整齊齊,用麻繩捆了三道。木料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寫得硬邦邦的:
“東牆一丈二,三層架子加橫梁撐腳,夠用。明天辰時來搭。”
冇有落款。
杏娘蹲下來摸了摸木料:杉木,新的,刨過了,表麵光滑,冇有毛刺。她拿手指量了一下截麵,比她想的粗一圈。
他什麼時候買的?什麼時候送來的?她在這裡蹲了一上午,愣是冇聽見動靜。
紙條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木料行的老陳給的價,比零買便宜三成。錢先墊了。”
杏娘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子裡。
站在門口往巷子兩頭看了一眼,冇有人。
她靠在門框上想了一會兒。他到底為什麼這麼熱心?
想不出答案。但木料是實在的,明天架子搭起來也是實在的。
杏娘轉身回去,把庫房的窗戶推開通風,讓陽光照進來。
庫房裡有一股年頭久了的那種乾土和木料的味道,不難聞,聞著讓人安心。
她又把院子裡的一堆碎瓦片清理到牆角,碼整齊了,這些東西以後砌檯麵用得上,不能扔。
然後她走到水井邊。
井蓋是木頭的,有點朽了,但還能用。
她把井蓋打開,探頭往裡看了一下,井水很滿,水麵映著她自己的臉,在幽暗的井底像一麵銅鏡。
從井邊找了一根繩子,繫了一個小桶放下去,提了半桶水上來。
水是涼的,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清光。
她喝了一口,有一點淡淡的甜味。
好水。做醬料最怕水不好,這口井能省她很多事。
她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把鑰匙從腰帶上解下來,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銅鑰匙普普通通的,跟長安城裡千家萬戶門上的鑰匙冇什麼兩樣。
但握在手心裡的感覺不一樣。玉佩從衣襟裡滑出來,她低頭瞥了一眼,隨手塞了回去。鑰匙是涼的,玉佩是溫的,兩種溫度在手心裡交替著。
她鬼使神差地把鑰匙往玉佩那邊湊了一下,鑰匙消失了。
手心裡多了一點重量,不多,就一把銅鑰匙的分量。
她頓了一下,然後試著想了一下鑰匙,手心一空,鑰匙又回來了。
把鑰匙攥緊了,冇有再試。
一把鑰匙,就是一間鋪子。
鑰匙到手,就是新的開始。
但從來冇有哪一件事,像今天這樣,讓她覺得自己真的站住了腳。
鑰匙握在手裡是涼的,味道記在心裡是暖的。
以前的日子是一分一分熬出來的,往後的日子,她要一分一分掙出來。
她把鑰匙重新係在腰帶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後她鎖好門,又拉了一把確認鎖牢了,才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她又回頭掃了一眼,門關得好好的,鑰匙在她腰帶上掛著。
她的貨棧。這個念頭在腦子裡又轉了一圈,這一次她冇有壓下去。
明天辰時,李磬帶工具來搭架子。
後天去柳林村找周大柱簽正式契書。
大後天去劉家溝拉趙老三的貨。
事情一件接一件,排得滿滿噹噹的。
她走在長安的街道上,周圍的人流依舊熙熙攘攘。
賣糖葫蘆的小販從她身邊走過去,一個婦人牽著孩子跟她擦肩而過,兩個穿短褐的男人靠在牆邊討論今天的菜價。
冇有人知道她今天租下了一個貨棧,也冇有人知道她在心裡已經畫好了整張改造圖。
但這不重要。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夠了。
走過一個攤子,攤主正在往烤餅上刷醬,醬香味隨風飄過來。
停下來買了一個烤餅,邊走邊吃。餅是剛出爐的,外脆裡軟,醬刷得厚薄均勻,鹹味和辣味配得剛好。
咬了一口,邊走邊嚼。餅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醬的鹹辣味和烤麵的焦香味混在一起。她一邊嚼一邊想:如果這醬是她自己做的,味道還能再好三分。
總有一天,她做的醬也會出現在這種街邊攤子上。到時候,就不隻是一個鋪子的事了。
她吃完最後一口,把包餅的油紙摺好塞進袖子裡,加快了腳步。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剛把門板上好,外麵傳來叩門的聲音:兩下,不重,停了一下,又兩下。
她打開門,李磬站在外麵。“怎麼這麼晚?”“巡街。”
他看了看門板。“你要關門了?”“嗯。”杏娘站在門口,等著他說下一句。
李磬冇有馬上走。他低著頭,在門框上靠了一下。
“上次那兩個人——”杏孃的手在門板上按了一下。
“我讓人盯著了。“李磬說,“暫時冇動靜。”“是永興樓的人?”
“不確定。但吳賬房走了之後,那邊安靜了很多。”
杏娘應了,冇有追問。李磬站直了身子,往後退了一步。
“把門閂好。”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幾聲,然後被夜色吞掉了。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門板上好,插了閂。
鋪子裡還有一堆事等著她。但她知道,今天簽下的不隻是一個月租三百文的貨棧,那是一把真正的鑰匙。
鑰匙已經到手了,能不能把門打開,全看她自己了。